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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明允   难得旬 ...

  •   难得旬休,秦允泽却一反常态,没去平康坊赴雅集、宴饮听曲,只身出了城,策马往城南杜曲去了。

      走了约莫七八里,路渐渐窄了,官道变成田埂,田埂又变成一条窄窄的土径。田埂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高粱正抽穗,玉米已齐腰,风过时沙沙地响。再往前走,地势忽然低了下去,露出一片浅浅的河湾。

      河水不宽,不过两三丈,水流也缓,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两岸生着密密的芦苇,紫穗初抽,正在风里轻晃。

      秦允泽策马慢行,远远望见了河边那个人影。

      那人身着粗褐短褐,闲坐于青石之上,若非秦允泽知道他曾是朝廷命官,恐怕会误将他当成一个寻常渔夫。他手里握着根竹竿,钓线直直垂向水面,浮漂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那模样,仿佛流水与光阴一并从他身侧淌过,他只在其中静坐。

      秦允泽翻身下马,独自沿着河岸走去。他停在那人身后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开口唤道:“谭翁?”

      谭维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竹竿的手微微一动。

      “兵马使递的帖子,我收了。”他说,“但我不喜在屋里谈事,索性来了这河滩,望莫要见怪。”

      “谭翁约在此处,想必有谭翁的道理。”秦允泽道。

      先前递帖子的时候,谭维岳便不愿让人踏入居所,而如今秦允泽亲自拜访,他也只肯在河边相见。由此可见,这大约不是防备他秦允泽一人,而是十几年的贬黜生涯,已让这个人习惯了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坐罢。”谭维岳朝旁边一块略平整些的石头呶了呶嘴,“这儿不比长安城,没有茶也没有酒,就只能请你吹吹风了。”

      秦允泽依言坐下,感慨道:“谭翁的日子,倒比许多在朝的人过得都清静。”

      “清静?贬成庶人,日子可不就清静了么。”谭维岳不疾不徐道,“但好在不用看人脸色,不必算人心思。若不是你来,老朽都快忘了自己从前也穿过官袍。”

      就在此时,谭维岳忽然一提竿,水花四溅,一尾巴掌大的鲫鱼便被甩上岸来。他摘下鱼钩,将鱼丢进脚边的木桶里,然后抬起头,给了秦允泽第一个正眼:“兵马使大老远跑来这荒僻地方,想必不是为了看老朽钓鱼。”

      秦允泽也不绕弯子:“晚辈想请教谭翁党争之事。杜明允是如何被卷入其中的?‘观露之变’又为何失败?”

      谭维岳微微挑眉:“你问这些做什么?不要命了?还是想尝尝被贬为庶人的滋味,好跟老头子我一起钓鱼?”

      “有人告诉晚辈,要想查清梁骁之死,就必须追本溯源,理清党争脉络。”

      谭维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坐回青石,盯着水面上随波打转的柳叶,道:“……梁骁的事,老朽不清楚。但杜公之事,却可以同你说道说道。”

      泰和五年冬,长安下了很大的雪。穆宗采纳了御史中丞韦啸的建言,借“上计”,召各地刺史进京述职。杜明允入京后,穆宗没有在宣政殿召见他,而是在御书房单独问对,整整问了一夜。那夜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第二日,杜明允便接了门下省侍郎的告身。不久后,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

      秦允泽道:“晚辈听说,杜明允在浙江西道做了多年刺史,政绩斐然。”

      “是。”谭维岳毫不迟疑地道,“杜公在浙西兴修水利、整顿田赋,百姓几次联名上书请他留任。也许穆宗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一个在地方上能做实事的人,想必也懂得如何在朝堂上做实事。”

      “可朝堂与地方终究不一样。”秦允泽道。

      谭维岳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随后,他说,杜明允是淡泊之人。寻常世家子弟外放州县为官,必定想方设法地调回京来,唯独他自得其乐,还娶了浙西观察使之女姚氏为妻,大有长居此地、不复返京之意。

      “杜公若不肯留京为官,谁也强逼不了他。”谭维岳道,“可他偏偏心软,看不得这朝堂一天比一天烂下去,于是明知前面是火坑,他还是跳了。”

      二人一时无言。桶里那尾鲫鱼轻轻甩了甩尾巴,溅出几点水花。

      谭维岳深深地叹了口气,续道:“杜公拜相后,既不依刘,也不附李。起初两边人还试着拉拢他,又是递帖子又是传话头的,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可杜公一概不理。慢慢地,那些人便失了耐性,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一开始是忌惮,后是怨憎,最后便成了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秦允泽问:“就因为他不肯站队?”

      “对,就因为他不肯站队。”谭维岳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来荒谬极了,一个不愿意参与党争的人,反而成了所有人的敌人。除此之外,那时朝中确有不愿依附两党、或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他们以杜公为中心聚拢,并自称为‘门下清流’。老朽便是其中一员。”

      秦允泽没有接话,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恐怕杜明允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聚起那么多不愿陷入党争的官员。可他没有意识到,刘李两党绝不会容许一个中立者立于台上,分走本就不多的权柄。

      “泰和六年秋,柔然被大盛与突厥联军击退。突厥遣使来朝,却不肯称臣,只愿‘为兄弟’。杜公听了,忧心忡忡地说了八个字:‘恐有异心,不可不防’。当时没人把这八个字当回事。如今想来,他看得比谁都远。”

      “那后来呢?”秦允泽问,“‘观露之变’又是怎么回事?”

      谭维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芦苇,像在追溯一段很远的记忆。

      “泰和七年,仇士澄多次干涉朝政。漕运、互市、甚至边军调度都要插手,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杜公忍无可忍,秘密上奏,与穆宗商议发动政变,以铲除宦官势力。穆宗允了,计划以“观露”为借口,引仇士澄至金吾卫别院,届时伏兵齐出,将其诛杀。”

      秦允泽不自觉攥紧了衣袖。“观露之变”这四个字,他在卷宗里见过许多次,却无从得知:为何一场精心筹备的政变,会败得那般轻易?

      “但风声走漏了。”谭维岳痛心疾首道,“刘、李两党有人密报了阉竖。”

      后面的事秦允泽便很清楚了:仇士澄一得到消息,连夜劫持了穆宗,金吾卫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缴了械。随后,仇士澄又调了神策军围住南衙,反手清洗朝中官员,连刘李两党都未能幸免。杜明允被判了绞刑,当日便行了刑。杜氏全族下狱,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女眷则没入教坊,杜若蘅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穆宗……”谭维岳顿了一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久后便‘急病而死’,没活过当月。此后,仇士澄便彻底把持了朝政。”

      秦允泽突然出声:“谭翁可曾想过,杜公为何会失败?”

      谭维岳想了想,道:“谋事不密,走漏风声。”

      “谋事不密,”秦允泽重复了一遍,“这话对,也不对。”

      杜明允输于谋事不密,也输于不知世务。朝堂之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杜明允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刘李两党宁可让宦官掌权,也不愿让他坐大,在他们眼里,杜明允比仇士澄更可怕——仇士澄虽贪权,但他们还能分一杯羹;若杜明允能成事,他们连残羹都喝不着。

      朝堂偌大,但杜明允能依靠的只有穆宗。可龙椅上的穆宗早就失去了对朝堂的控制,他连自己都全保不了,又如何保全得了臣下?所以,在阉竖的祸乱下,在党争的漩涡里,朝堂必然没有清明,也不存在公允。

      这些话,秦允泽没有说出口。

      “老朽那时恰好在外巡,不在长安,这才躲过一劫。”谭维岳苦笑道,“可就算躲过了明枪,也躲不过清算。只不过别人是死,老朽还能捡回一条命,在这儿种地钓鱼。”

      秦允泽隐约感觉不对劲:现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宦官是邓崇安,不是仇士澄。仇士澄哪去了?

      似是看出他眼中的疑惑,谭维岳意有所指道:“当今圣人登基后不久,仇士澄就主动‘隐退’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敢毒死皇帝、血洗南衙的宦官,为什么肯主动放下权柄、退居二线?邓崇安从前只是仇士澄一个排不上号的干孙,连干儿子都不算。可一夜之间,他便斗倒了‘干爷爷’,成了新的阉竖头目。这中间,有没有一只手在推?”

      “谭翁的意思是——”

      秦允泽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猛地回头,见霍明正翻身下马,疾步朝这边走来,神色极不寻常。

      “郎君,属下查清楚了!”霍明急急道,“沈愈果然不老实,竟和邓崇安狼狈为奸!”

      接着,他便将这几日查到的事低声与秦允泽说了。

      听完,秦允泽脸色骤变:“去公主府!”

      他霍然起身,向谭维岳匆匆一揖:“晚辈今日多有叨扰。谭翁之言,晚辈谨记在心。”说罢,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您方才说的‘那只手’……”

      谭维岳已重新将鱼竿甩入水中。他看着那枚浮漂,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兵马使自己去找答案罢。”

      秦允泽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河滩的静寂,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明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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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