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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歧见   申时三 ...

  •   申时三刻,兵部衙署。

      衙署中槐荫匝地,蝉声如沸。秦允泽着廊下向西走了百余步,才寻见库部司所在的小偏院。那屋子夹在两堵高墙之间,比旁处生生矮了半截,像是怕人留意似的。

      他推开门,径直而入。库房里比外头还要暗,窗棂积着厚厚一层灰,日光透进来,便成了浑黄的一团。靠墙立着数排木架,上面的卷宗文牍摞得密密匝匝,泛黄的纸脊连成一片,辨不清彼此。

      库部主事程昱坐在案后,正低头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连眼都不曾抬:“案卷都在架子上,按年份分门别类。劳驾自取,取完后再来这边登记。”

      秦允泽并未应声,暗暗观察案后之人。他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而平,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得极挺括。身形精悍,坐姿犹存行伍之风:脊背笔直,双肩端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一眼便能瞧出其过往人生。

      见屋中久无动静,程昱心觉有异,放下了笔。见是秦允泽,他愣了愣,随即起身拱手:“秦兵马使怎的亲自来了?若是要核对旧档,遣人来取便是。”

      “我刚上任不久,实在闲得慌。”秦允泽笑着朝他踱来,“这不,想起有批军械要核对,便过来了。军械上的事我不熟,还得当面请教程主事。”

      闲得慌?不熟军械?程昱半点不信。

      若真是“闲得慌”,长安城有的是寻欢作乐的去处,平康坊里的优伶乐伎们正翘首以盼呢。至于“不熟军械”,秦允泽十六岁便跟着他义兄在军营里混,他若说不谙武备,那普天之下更无行家。再者,一个从五品的高官重臣,跑到这偏僻衙院,来请教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军械,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思及此,程昱飞快地扫了秦允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侧身将主位让出来:“兵马使请。”

      今日来兵部,秦允泽主要是为了找程昱,但也确实带了正经公事来。他在案后坐下,将案牍摊开,指着其中一条道:“昭文五年,京畿外镇大营报损弓弩三百二十张。这数字比往年高出近一倍,我想核验原档。”

      程昱听了,转身便去调卷。他踮着脚,努力去够顶层一卷旧档,但不消片刻便大汗淋淋,像是吃力极了。

      “听闻程主事也是行伍出身,因筋骨受损难以征战,又受人举荐,这才由武官转文职。不知传闻可属实?”秦允泽问得随意,像在聊天气。

      程昱正抽出那卷旧档,闻言动作一顿:“……属实。”

      “不知举荐主事的是何人?”

      程昱转过身,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秦允泽一眼,戒备之意比方才更甚:“举荐下官的是何人,兵马使难道不清楚?”

      说这话时,他攥紧了手中卷宗,手背青筋突起。

      秦允泽没再追问。来之前他便查清了程昱的底细,知道举荐他的正是梁骁。彼时的梁骁还在长安做官,时任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官居三品,“观露之变”后才主动外放去了朔方。在此之前,程昱是梁骁的亲卫。他故意提起此事,本意是想套套近乎,没想到适得其反。

      思及此,秦允泽暗叹一声。他翻开原档,上面的墨迹分明地记着:昭文五年七月,连雨十日,武库进水,弓弩朽坏者三百二十张。后面附了时任兵马使的签押,印章清晰,看不出什么破绽。

      秦允泽继续往下翻,偶尔问几句,程昱便答几句。

      此后小半个时辰,二人就这么隔案坐着,一问一答。程昱全程只谈公事,不接闲话。秦允泽几次将话头往梁骁身上引,都被他轻轻拨开,口吻疏离。

      公事核验完毕,秦允泽合上卷宗,道:“呀,都已经下值了。光德坊附近有家胡人酒肆,炙羊肉做得地道,店主还与我相熟。程主事若无事,一同去用些?我做东。”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邀一个共事许久的老同僚。

      程昱本能地要推拒:“这……不敢劳兵马使破费,下官还要——”

      “不破费。”秦允泽打断他,“今日无意冒犯了程主事,权当赔罪了。”他顿了顿,又道,“若程主事不去,我只好每日都来库部司核对旧档了。”

      程昱身形一僵。他垂下眼,盯着案上卷宗,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兵马使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胡人酒肆藏在光德坊的一条窄巷里,铺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歪歪斜斜写着几个粟特文字。食客三三两两地来了,嘈杂的人声与烤肉的滋滋声混在一处,烟火气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媪,见了秦允泽便咧嘴笑,亲自上了一碟炙羊肉、一壶温酒。

      秦允泽给程昱斟了一盏酒,自己也斟了。酒液入盏,琥珀色的,是胡人常饮的葡萄酒,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程昱接过来,没有立刻饮,不知在顾忌着什么。

      秦允泽也不催。他自己饮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慢慢嚼着。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松弛:“我听人说,程主事是因伤了腿才转文职的?”

      程昱端着碗的手一颤,没有立刻答话。他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才道:“泰和七年,朔宁道。那时候突厥人还没现在那么猖獗,但已经开始在边境小规模袭扰了。羽林军去与突厥人交涉,我也在其中。一次巡边时遇了伏,我被流矢射穿了左膝。”

      他神色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但,秦允泽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秦允泽没有追问伤情,只道:“梁将军举荐程兄留京做官,想必是惜才。”

      程昱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碗沿上,过了许久才道:“梁将军……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命都不长呐。”

      秦允泽没有接话,只提起酒壶,又替程昱斟了一碗。

      酒过三巡,程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本不是寡言的人,只是谨慎惯了,把话都闷在心里。如今几盏温酒下去,又遇上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便一寸寸地卸下了防备。

      秦允泽便趁机问了心中想问之事。

      “兵马使问穆宗朝的事?“程昱放下酒盏,沉吟许久,这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开头,“下官倒是记得两桩。”

      秦允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头一桩,是泰和元年的召见。”程昱说,“泰和元年,李秉德除服,穆宗召他问对,问的是边防策。他对答得体,穆宗便授了他吏部郎中,还赐了紫衣、金鱼袋。”

      秦允泽插了一句:“可我记得,他在宪宗朝时,也只做到吏部员外郎。这一下子就升任吏部郎中,还得了紫衣金鱼袋……穆宗这是故意抬举他?”

      “是。”程昱说,“穆宗虽刚登基不久,但已有铲除宦党之心了。他想扶持李秉德上位,培植自己的力量。只可惜……”他又饮了一口,岔开了话题,“第二桩,便是泰和三年的科举案了。”

      泰和三年,礼部尚书钱晖主持礼部试。剑南节度使段文昌宴请钱晖,希望他能录其旧交。但放榜后,段文昌举荐之人全数落榜,上榜者多与刘党骨干沾亲带故,譬如刘玄儒的女婿苏潮,令狐维的堂弟令狐朗,还有白学贤的儿子白鸣谦。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段文昌更是直接上奏,愤然弹劾钱晖徇私舞弊,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

      穆宗询问要臣意见,李秉德、崔拱、王景尧三人联手坐实舞弊指控;后来穆宗下令礼部复试,结果大半及第士子水平不堪。

      “复试之后,钱晖就被贬了。”程昱搁下酒盏,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刘玄儒被牵连外放,去了剑州做刺史;白学贤和令狐维也一个没落,分别去了更偏、更远的播州和潭州。”

      “所以钱晖确实徇私了?”

      “钱晖录了刘玄儒的女婿和白学贤的弟弟,这不算徇私算什么?但他是头一个这么干的么?不是。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徇没徇私,而在于刘玄儒怎么想的。”

      刘玄儒被贬后,认定李秉德是刻意借科举案公报私仇,清算靖宁年间的旧怨。他回京不久后,就彻底拉上令狐维,聚拢大批科举寒门出身官员,形成稳固刘党。李秉德自然不甘示弱,联合五姓七望、门荫士族,以及其他世家官僚组成李党 。

      说到此处,程昱深深叹道:“至此,刘、李二人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从前只是‘政见不同’,虽有分歧,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科举案后,便不是谁对谁错的事了,而是谁能活下来的事。”

      秦允泽没有接话,心想:李秉德借科举案清算旧怨,固然是公报私仇;可刘玄儒若当真清正自持,又何至于把女婿、门生都塞进进士榜里?二十多年来,两党不过是互相推着往深渊里走罢了。他们自以为在掌舵,其实早就溺了水,终将一同走向毁灭。

      “泰和三年到泰和五年,朝局更是一片混乱。”程昱继续道,“泰和四年,刘党策划‘武昭狱’,挤走了李秉德;但留在京中的崔拱很快还了一手,于次年制造了‘于方案’,把令狐维也踢出京去。此后,两党在人事任免、赋税、藩镇、科举……事事对立,一党上台就清洗另一党官员,弄得朝野动荡不安,人人自危。”

      秦允泽问:“穆宗就没有管?”

      程昱冷嗤了一声:“怎么管?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两党互相厮杀,自己都不知道该帮谁。”

      秦允泽一时沉默。他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那杜明允呢?他是怎么被卷入党争里的?”

      程昱沉默片刻,才道:“杜明允是穆宗最后的指望。那时朝中不仅有刘李两党在互相撕咬,还有阉竖作乱。当时的神策军中尉仇士澄把持朝政,如日中天,穆宗心里急,迫切想找个人来收拾残局。于是,御史中丞韦啸便举荐了杜明允。”

      说到最后,程昱面露悲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只可惜……杜明允入局太晚,晚到不仅谁也救不了了,还搭上了自己的命。”

      秦允泽没有追问杜明允的事。他等了片刻,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程兄如何看这两位党魁?”

      出人意料的,程昱给出了与章逢时截然相反的答案。

      “我虽在长安待了十几年,却是在朔宁长大的,见过胡虏如何袭扰边民。胡人来了,老弱妇孺就一齐逃命,跑不动的就倒在路边,等人去收尸。那惨状,我至今记忆犹新。李公把边疆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对外敌从不退让,这才是朝廷该有的样子。”

      “梁帅当初在朔方屡战屡胜,其中也少不了李公的功劳。他在朝中撑着梁帅,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略顿,续道,“除此之外,李公还在任内大力改革。裁撤冗官、灭佛铸钱、废除虚礼,改试策论……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举措。没有他,哪来的‘昭文中兴’?”

      “那刘相呢?”秦允泽问。

      “刘玄儒?我不喜欢。”程昱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一味求和,总觉得打了仗百姓就要吃苦。可他想没想过,有些仗不打,苦头比打了还大。我在西北见过太多死人了……割地求和,割的都是百姓的命啊!”

      秦允泽没有反驳。他听得出来,程昱的愤懑是积压许多年的。他不是章逢时那样的文人,他见过血,埋过同袍,那些写在奏章里的战亡数字,在他眼里是活生生的人命。

      “想必兵马使也知道,梁帅出身微末,是刘玄儒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他一味求和,不顾边民死活,梁帅这才寒了心,去了李公这边。此外,刘玄儒对宗族亲友过于照拂,早就种下了祸根,科举舞弊案就是铁证。讽刺的是寒门崛起后,照样会形成新的门阀世家。由此可见,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正义’,只有换了面孔的特权。”

      秦允泽没有接话,只慢慢饮了口酒。

      程昱又道:“刘玄儒提倡清廉,却对手下人的小贪小污视而不见,总觉得‘无伤大雅’。可这种‘默许’,比明着贪更可怕!”

      说到这儿里,程昱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端起酒碗,一仰头饮尽了,又重重搁下碗,发出一声叹息。

      秦允泽看着程昱,忽然想起不久前见到的章逢时。明明他们评论的都是同样的两个人,却像在讲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章逢时口中的刘相是刚正不阿的直臣、是被打压的寒门士子之望;但在程昱口中,同样的一个人却变成了固执迂腐的党魁、纵容门生的老糊涂。李秉德也一样。在程昱眼中,他是实干兴邦的能臣;可到了章逢时口中,却成了篡改史书的奸相……两人都不曾说谎,却不代表这就是真相。

      红日再次西沉,暮鼓由远及近地传来。秦允泽起身结账,随后与程昱在小肆门口作别。

      他策马驰过长街,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梁骁原本是刘玄儒的人,因政见不和才分道扬镳。李秉德虽用了梁骁,但梁骁死时,李秉德没有救他。可他为何不救梁骁?若他真如程昱所说“用人唯贤”,为何在梁骁最需要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下一个要见的人,能帮他解开这个谜题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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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