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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暗账   ...

  •   丰州第一批金锭,是在一个阴天出炉的。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里泛着青黑,把群峦罩得乌沉沉的,像泼了墨。地上数百鼎炉火却烧得正旺,光焰冲天,大有把云脚烫出窟窿之势。炉边人影幢幢,声响嘈杂。匠人们有的埋头添炭,有的执柄鼓风,还有的倾倒金液,黢黑的脸都烧成了赤红色,却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情此景,真个是:天上愁云锁翠微,人间炉火万丈辉。千人俯仰汗珠垂,铸此一山金锭巍。

      冷却后的金锭很快被取出,由小吏一块一块地过秤,再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黄澄澄一片,好不壮观。

      梁颂瑄立在旁边,负手看着姚正明记录。

      终于,姚正明起身向她走来,道:“统领,首月产金总计三千一百两。”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按这个数推算,一年可产三万六千两。”

      梁颂瑄睫羽微颤,淡淡道:“知道了。你在这继续盯着。”

      姚正明退下了。

      三万六千两,比勘探的预期还多了六千。梁颂瑄看着那些金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产量高,本是好事;可送去王帐的五成,也跟着水涨船高。

      阿力普定的是“五成”,不是固定数额。产量越高,送去王帐的越多。要梁颂瑄眼睁睁地看着万两黄金从指缝间流走,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可若再不想法子动手,她就真的什么也落不下了。

      不能再等了。

      梁颂瑄突然道:“谢碧彤。”

      “属下在。”

      “随我去账房。”

      “是。”

      账房设在矿场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比匠人们的工棚强些,但也强得有限。

      等梁颂瑄主仆赶到那儿,天已经黑透了。矿场四周黑魆魆的,只有樊绍那间房点了灯。她吩咐谢碧彤在外头守着,自己抬手叩门。

      “进。”

      梁颂瑄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账房不大,但四处堆满了簿册。桌案上更甚,摞得高高的,几乎要将人淹没。

      樊绍抬起头,搁下笔。他眼下一片青黑,大约是熬了几夜了,可神色自若如常,看不出疲态。见是她,他也不起身,只道:“梁统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梁颂瑄没有答话。她走到樊绍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账册,又落在他脸上。

      “樊先生好勤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樊绍面无波澜,“梁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梁颂瑄微微一笑。

      “我要你在账目上做手脚。”她开门见山道,“虚报矿脉品位,把实际产量压到六成。”

      账房里静了一瞬。烛芯噼啪炸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某是特勒大人亲点的账房总管。”樊绍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梁统领让某监守自盗,就不怕某去告发?”

      梁颂瑄笑而不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边角发毛的纸,展开,再推到樊绍面前。

      樊绍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脸色大变。

      “这东西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那是一张借据,赌坊的抬头。墨迹有些褪了,但落款处“樊绍”二字清晰可辨,旁边还按着红手印,指模完整,边角略略晕开。金额三百两银,日期是一年前。

      “怎么,”梁颂瑄慢悠悠道,“只许樊先生查我,不许我查樊先生么?”

      “幕僚出入赌坊,欠债不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传出去了,‘不检点’的污名可就洗不掉咯。”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凉透了,也浑不在意。

      “特勒大人最厌赌徒,若这张借据送到他面前……樊先生不妨猜一猜,大人会怎么想?”梁颂瑄顿了顿,轻轻一笑,“想来不会砍先生的头。但仕途嘛……怕是要坎坷些了。”

      樊绍盯着那张借据,面庞被烛火映得明暗各半。

      梁颂瑄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却听他轻笑道:“梁统领想用这个要挟樊某?”

      “不。”她摇头,语气诚恳了几分,“我想和您做笔交易。”

      樊绍挑眉:“什么交易?”

      “帮我做账。”她说,“事成之后,借据的原本就是先生的。”

      樊绍没有立刻答应。他垂下眼,轻轻叩了两下桌案。笃,笃,笃,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某要考虑几日。”他最终道。

      “不急。”梁颂瑄站起身,“我可以等个两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凉凉道:“我相信先生是聪明人,不会让第三人知道此事。”

      语罢,梁颂瑄推门而出。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出账房,夜风扑面,凉意透骨。走着走着,她突然停步,回望那扇透出烛光的窗。

      不对劲,太顺了。梁颂瑄想。

      而且樊绍也不像是欠钱不还的人……这是不是他故意为之?可手里的借据是真的,手印是真的,日期也对得上……也许是她多心了。

      账房里,樊绍拿起那张所谓的“把柄”,突然笑了。

      他根本没借过什么钱。至于进赌坊?开什么玩笑,他连骰子都不曾摸过。这张借据,是他让人伪造的。那人也是主君在西北的暗桩,有真本事在身,这才能把借据做得这么真,连梁颂瑄都骗过去了。

      为何要这么做?樊绍要将梁颂瑄变成自己的“刀”。

      可先前二人关系太僵,他若主动投诚,她必起疑心。这人那么精明,怎会信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谋士?只有她觉得是他“不得不低头”,才会拉他“上贼船”。

      而这就需要一个“把柄”,一个能让梁颂瑄自以为捏住他的“把柄”。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樊绍心道。

      不急,他想。鱼既咬钩,便跑不了了。

      *

      两日后,丰州驿馆。

      未时刚过,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谢碧彤进来报:“统领,樊先生来了。”

      “请。”

      樊绍进来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这两日经历了怎样的权衡,也看不出权衡的结果究竟是怎样的。

      “樊先生请坐。”梁颂瑄笑道。

      樊绍在她对面坐下。谢碧彤斟了茶,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搁下,开门见山道:“某可以帮梁统领做账。但有三个要求。”

      梁颂瑄挑眉:“说来听听。”

      “第一,账目上的事,还是某说了算。”樊绍竖起一根手指,“梁统领可以派人盯着,但不能插手具体操作。否则账做花了,谁也兜不住。”

      梁颂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截留的金子,要分某一份。不是某贪财,某替统领担了风险,总得有回报。况且,某手里得有钱,才能在必要时平账。”

      “要多少?”

      “每做一次账,给某十两金。”

      梁颂瑄心里算了一下。十两,不算多。她干脆道:“可。”

      樊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事成之后,那张借据必须还我,且从此两清。统领不能再拿此事做文章。”

      梁颂瑄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茶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樊先生的要求,我都应了。”她搁下茶盏,“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樊绍看着她,目光微凝。

      “我要樊昭帮我牵制斡思罗。”

      樊绍一怔:“濯缨?账目上的事她不懂。”

      梁颂瑄摇头:“不需要她懂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斡思罗在金矿驻兵,名义上是‘协助’,实际是在盯着我。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着斡思罗。”

      她转过身,看着樊绍:“他若有什么异动,樊昭得第一时间挡住,或者至少给我报信。”

      樊绍沉默了。他当然懂梁颂瑄的谋算——她要把濯缨也拉下水。

      梁颂瑄看出他的犹豫,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樊先生,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樊将军在船上,比在岸上更安全。”

      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只有她在船上,你才不敢有二心。

      既然樊绍已经上了她的船,那与其让樊昭在岸上观火,不如把她也拉上来。人在船上,便是一条命;人在岸上,便是一把刀,不知哪天就会替樊绍捅她。

      斡思罗已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了,梁颂瑄决计不能再让樊昭成为另一把。

      樊绍垂着眼,沉默了许久。久到梁颂瑄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抬起头。

      “濯缨可以上船,”他一字一句,“但她也要参与分润。这样才公平。”

      梁颂瑄一怔,随即笑了:“成交。”

      樊绍站起身,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待脚步声远了,谢碧彤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道:“统领,要不要……”

      “盯紧樊绍。”梁颂瑄打断她,“他经手的每一笔账,你都要抄一份给我。”

      谢碧彤点了点头,但没有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梁颂瑄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凉了,涩味全沤了出来,她眉头也不皱一下,一饮而尽。

      她信樊绍,但也不全信。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生畏。他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而且那借据……她也不全信。一个谋士,怎会轻易留下这样的把柄?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梁颂瑄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一步棋她已经走了。棋盘上落子无悔,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翌日,矿场账房。

      账房里依旧堆着成摞的簿册,但案角多了几块新铸的金锭,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梁颂瑄踏进门,樊绍正在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开门见山道:“樊先生,第一批金锭已经开始装箱了。按之前的约定,我要截四成。你账上打算怎么做?”

      樊绍放下算盘,慢悠悠道:“四成?梁统领胃口就这么大?”

      梁颂瑄皱眉:“你什么意思?”

      “某的意思是说,”樊绍微微一笑,“四成太少了。某可以帮梁统领截下更多。”

      还有这等好事?梁颂瑄一怔,随即挑眉:“真的?你能再截下多少?”

      “再截一成。”樊绍竖起一根手指,“在原先四成的基础上,再多一成。也就是说,送去王帐的只有原产量的两成半。”

      闻言,谢碧彤忍不住插嘴:“五成?王帐那边……不会起疑吗?”

      樊绍瞥她一眼。谢碧彤自觉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所以某需要梁统领配合。”他道,声音不紧不慢,“光靠账本截不了这么多。验色和称重的人都得换,如果这两关还在阿力普的人手里,金锭数量对不上,一查就穿帮。只要梁统领能把这两个环节换成自己人,那某就能帮统领截下五成金。”

      梁颂瑄盯着他。目光不算锐利,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逡巡,不放过樊绍脸上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多截?”

      樊绍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因为某也想多分一点。梁统领吃肉,总得给某留口汤。截得越多,某拿到的也就越多。”

      梁颂瑄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匠人的吆喝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然后,她笑了:“樊先生,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

      樊绍也笑。

      “从梁统领拿出那张借据开始,某跟你就已经是生意伙伴了。”他眼下还有青黑,声音却不疾不徐,显得人极为从容,“生意伙伴,当然要利益一致。”

      “好。”梁颂瑄起身道,“验色、称重的人我来换。但你得把怎么压产量、怎么过账、怎么防止斡思罗查出来的具体方案写清楚。此外,你还要告诉我,怎么帮我多留一成?”

      樊绍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沿抿了抿。

      “下午去冶炼坊,梁统领便知晓了。”

      当日午后。

      炉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像要把人给烤焦。几个匠人赤着膊,用长钳夹住坩埚,金水缓缓倒入模具,“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梁颂瑄带着姚正明、柳鹤鸣站在一旁。樊绍引着他们走到墙角的一排台秤前,那里已有个老秤匠在候着了。他是矿上请来的,姓周,五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

      樊绍指着其中两杆,道:“这两杆秤,一杆不差累黍,一杆轻三分。入库称重用准秤,记录实际重量;上报时用轻秤,每锭自然‘少’几分之一钱。”

      那几杆秤新旧不一,秤杆被磨得油亮。老秤匠凑近那杆轻秤,眯着眼看秤星,又用手拨了拨秤砣,迟疑道:“大人,这……差了三分,内行一掂就知道。”

      樊绍从袖中取出一枚砝码,放在轻秤的托盘上。

      “所以秤砣也要换。这枚砝码比标准轻一些,加上秤杆的误差,每百两出头少一两。分散到每锭上,不过几钱,掂不出来。”

      梁颂瑄拿起那枚砝码,在掌心掂了掂。轻,确实轻了些。若不与标准砝码比对,单凭手感根本察觉不出差别。

      “谁做这些砝码?”她问。

      “是某让濯缨找军中铁匠打的。”樊绍面无波澜,“放心,那人只认樊昭的手令,不认其他人。”

      梁颂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姚正明和柳鹤鸣对视一眼,上前抬起那杆轻秤,换下了原来位置上的标准秤。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人多问一句。

      老秤匠擦着额头的汗,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樊绍转向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从今天起,用这杆秤称重,记在本上。另一杆秤锁起来,钥匙给我。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

      他话还未说完,老秤匠已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是、是。小民明白、小民明白!”

      梁颂瑄没有再看那老秤匠。她转过身,望着熔炉里翻滚的金液,眼底映着那一片灼目的光。

      同日晚间,账房。

      账房里点了两盏灯,还是不够亮。樊绍伏在案上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声音在四壁间来回撞。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谢碧彤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搁在桌角。汤色碧绿,热气袅袅,在灯下拉出一道薄薄的纱。

      “樊先生,”她说,“统领让我来帮忙抄账。”

      樊绍没有抬头,手指仍在算盘上拨弄。

      “帮忙?还是盯着某?”

      谢碧彤面不改色:“都有。”

      樊绍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暗处,神色瞧不真切。

      “那你就抄罢。”

      他把一堆账簿推到她面前,又伸手指了指左右。

      “左手边是送王帐的,右手边是留底册。抄的时候要注意,送王帐那套,产量只写一万八千六百两;留底册写三万六千两。至于那截留的一万七千六百两,不要在任何纸面上出现。”

      谢碧彤坐下,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里吸饱了墨,她在碗沿上抿了抿,悬腕落笔。

      “这底账,樊先生没动过手脚罢?”

      这一定是梁颂瑄授意的,为的就是来试探他。可樊绍丝毫不慌,手上动作一刻没停:“某能动什么手脚?谢娘子不是在抄账么?有没有问题你一看便知。”

      谢碧彤笔尖一顿,没有接话。

      樊绍继续拨算盘,珠子一声接一声,像落雨。

      “况且,”他头也不抬,“你抄的每一笔账,都经了你的手。要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碧彤抬起头,目光冷下来。

      “樊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樊绍也抬起头。两人隔着一摞账簿对视,烛火在中间跳了跳。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淡淡道,“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就别想着把船给砸了。”

      这话,他相信谢碧彤会一字不落地说给梁颂瑄听的。

      谢碧彤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抄账。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像秋虫在草间低鸣。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噼噼啪啪,一声叠着一声,在账房里响了许久。

      三更。

      梆子声刚过,谢碧彤就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告辞。她走后,账房里只剩下樊绍一人。

      两盏灯已灭了一盏,余下一盏灯芯结了花,火苗一明一暗地晃。樊绍屏气凝神,等脚步声远了,才有所动作。

      他走到墙角,蹲下,熟练地撬开墙角那块青砖。砖下是黄土,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刚好能塞进一本簿册。

      樊绍从怀中抽出一本簿册,塞了进去。簿册的封皮没有题字,里头却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日实际入炉矿石量、冶炼出的粗金重量、成色、铸锭的精确数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青砖按回原处,又用脚踩了踩,确认严丝合缝后才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樊绍在黑暗中站了片刻,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暗账已成。时机未到时,它便烂在砖下;时机一到,它便是迫使梁、阿二人决裂的炸药。

      梁颂瑄精明,却贪心。贪权,贪利,更贪一个清白。她想要为梁家翻案,想要阿力普的信任,想要金子,还想要无人察觉……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这于樊绍,却是好事。他要梁颂瑄与阿力普反目,等他们彼此撕咬、两败俱伤时,她便只剩一条路可走——做他的刀。

      樊绍睁开眼,嘴角微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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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