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截金   半个月 ...

  •   半个月后,丰州。

      秋日的旷野上,人们如蚁群般攒动。开矿的匠人、运石的力夫、巡视的兵卒,黑压压地围着矿场正中的高台。那里设了香案,供着猪头、羊头、酒坛,案上铺了红布,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吉时到,祭祀起!”姚正明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请统领代特勒大人敬香!”

      梁颂瑄从谢碧彤手中接过三炷香,信步向前。姚正明高声唱道:“一敬皇天后土,佑我矿脉!”

      香头凑近烛火,点了点,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梁颂瑄拈香在手,面朝香案,躬身一拜。

      “二敬山川河泽,佑我匠人!”

      再拜。风吹起她身后的突厥狼旗,旗角猎猎地响。

      “三敬矿脉龙气,黄金万两!”

      匠人们齐齐跪下,乌压压的一片。兵卒们按刀而立,没有跪,却也垂下了头。拜毕,梁颂瑄直起身,将香插进炉里。

      她转身,对上斡思罗冰冷的眼。那人就立在高台左侧,手按刀柄,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模样;身后的兵卒也个个甲胄鲜明,面露凶光。见梁颂瑄望过来,他便昂了昂下巴,似笑非笑。

      而高台右侧,守着另一支兵马。樊昭立在最前头,皮甲束发,面无表情。她身后的兵也是一样的沉默,站得笔直地站在那儿,如同一排排白杨树。两拨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空档,谁也不看谁。

      梁颂瑄不由得暗自冷笑一声。

      今日金矿开工,阿力普虽在千里之外,可他的耳目却到处都是。金矿虽由她全权负责,但账目却由樊绍一人总管,斡思罗和樊昭带兵驻扎,几方势力互相牵制,谁也翻不了天。

      就在此时,姚正明又唱:“礼毕——”

      梁颂瑄转过身,面朝台下。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台下安静下来。连那几个蹲着抽旱烟的力夫都站了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特勒大人有令,丰州金矿,今日开工。”她的目光从众人面前扫过,“大人说了,只要用心干活,工钱不会少。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咧嘴笑,有人将信将疑地抿着嘴。

      梁颂瑄瞧在眼里,唇角微微一弯。

      “矿上管吃管住,一日两干一稀。逢年过节,再加一壶酒。”

      这回连兵卒们都动了动。匠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大人英明”,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缩回去了。

      梁颂瑄没有追究那人的冒失,只是笑了笑。

      “这位是樊先生。”她侧身,抬手指向台下的樊绍,“特勒大人亲点的账房总管。自今日起,矿上出入,皆由樊先生经手。”

      樊绍不紧不慢地走上台,然后朝台下拱了拱手。没有说话,神色也淡淡的,像这热闹与他无关。

      梁颂瑄收回目光,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把仪式收了,却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账房总管?我看未必罢。”

      声音不大,却饱含恶意,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来。

      梁颂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梁统领,”斡思罗从台侧踱出来,“这账管到最后,不会又成了您罢?”

      他把“又”字咬得格外重,目光在梁颂瑄和樊绍之间来回扫,像在暗示着什么。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匠人们面面相觑,力夫们交头接耳,斡思罗的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梁颂瑄沉了脸。

      斡思罗这话明里说她揽权,暗里讽樊绍是摆设;更可恨的是,他当着几千人的面捅刀子,捅完了还笑眯眯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偏生她还不能发火,只能笑着把话接住,再咽下去。

      “樊先生是特勒大人亲点的,自然由他管。”梁颂瑄一字一顿,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斡思罗大人说这话,难道是想越俎代庖?”

      说罢,她不轻不重地看了斡思罗一眼。

      斡思罗的笑容僵了一瞬,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再纠缠,便是质疑阿力普的决断。他嘴角抽了抽,没有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退回了台侧。

      梁颂瑄没有穷追。她继续对众人道:“开工的规矩,稍后会张榜公示。该领的物料,该派的差事,一样都不会少。诸位各司其职,把矿开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她说得大方顺畅,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台下渐渐又响起了说话声。匠人们扛起工具,力夫们挑起担子,兵卒们整队散去。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开,露出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黄土。

      梁颂瑄下了高台,经过樊绍时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吭声过。被暗讽无能时神色淡漠,像没听见斡思罗的话。但,梁颂瑄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早把账记在心里了,她看不透这个人。

      擦肩而过后,梁颂瑄收回目光。

      这一天下来,她心里不痛快。

      “谢碧彤。”

      “属下在。”

      “备马,去群芳阁。”

      她说这话时,斜阳正坠入山后,天边只余一抹灰金,像褪了色的旧缎子。

      群芳阁在丰州新开的分号在城南,离矿场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今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陈玉珍便也选了这天开业,恰好与矿场开工撞上了,所以等梁颂瑄赶到时,剪彩已结束了。

      分号门面是照着雍州的样子做的,朱红的柱子,墨绿的檐枋,连那对石狮子都雕得一般无二。楼前挂着数盏灯笼,把门楣上的匾额映得亮堂堂的,“群芳阁”三个字在夜幕里格外扎眼。

      一楼散座坐得满满当当,有商贾,有官吏,也有穿长衫的文士,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玉珍正陪客人说话,见梁颂瑄来了,忙搁下酒盏含笑告罪,迎上来。

      “怎么才来?”珍娘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进去再说。”梁颂瑄道。

      陈玉珍也不追问,拉着她往后堂走。几个丫鬟端着茶点从廊下过,见了她们便停住脚,低头行礼。陈玉珍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

      后院雅室不大,布置得却雅致。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案上搁着一炉沉水香,烟气细细地升起来,满室清幽。

      陈玉珍将梁颂瑄按在美人榻上坐好,自己去橱子里取了一壶酒,两只夜光杯,满满斟上。

      是葡萄酒,嫣红的,在杯子里晃了晃,挂壁极好。

      “怎么,矿上的事不顺?”陈玉珍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梁颂瑄喝了一大口酒。酒液入喉,果香绵长。她放下酒盏,靠在榻背上,两眼望着房梁。

      “珍娘,”她开口了,声音发闷,“阿力普吩咐,丰州出的金锭,五成要送去察布牙帐,余下的留在西北自用。”

      陈玉珍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五成送去王帐。”梁颂瑄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那是多少?”

      陈玉珍摇头。

      梁颂瑄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按勘探的储量,一年少说也是三万两。五成,那就是一万五千两,每年要送一万五千两送到王帐,我什么都落不下。”

      “那就截。”陈玉珍说。

      “不好截。”梁颂瑄叹了口气,“金子不比旁的,成色、重量、印记,一验便知。鍮石、药金、倭铅,掺进去便露馅。熔铸的时候还要‘验色’‘称重’‘封记’,每一环都有人盯着。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

      陈玉珍听完,笑了。

      “瑄娘,”她说,“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犯了糊涂?”

      梁颂瑄挑眉。

      “金锭做不了手脚,账本还做不了么?”陈玉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你就同阿力普讲,说丰州矿脉品位不及勘探结果,产金量只有预期的六成。他远在千里之外,难道还能亲自来挖?”

      梁颂瑄眼睛一亮。矿脉品位不及预期,这是常有的事,阿力普不会起疑。四成截下来,按三万两算便是一万二千两黄金,能做许多事了。但,她却不愿止步于此。

      “那剩下六成怎么处理?”梁颂瑄又问。

      “剩下的,就按阿力普的要求来。”陈玉珍掰着指头算,“六成里的五成,是总量的三成。这三成,你老老实实送去,别做手脚。至于留在西北的那三成——”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你采买物资的时候,可以从价格上再做文章。”

      梁颂瑄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虚报采购价格,截留差价。这是账房的老把戏,但用得巧了,谁也查不出来。她看着陈玉珍,忍不住叹道:“珍娘,你真是……”

      “是什么?”陈玉珍笑着接话,“经商奇才?”

      梁颂瑄也笑了,但随即又蹙起眉:“虽说送去王帐的只有三成,但长年累月……也不是小数目。”

      陈玉珍看着她,摇了摇头。

      “瑄娘,”她说,“不要太贪心了。阿力普不是傻子,你若连这三成都要动,他迟早会发现。届时你没了命,这些金子又有什么用?”

      梁颂瑄檀口微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珍娘说得对,可她就是不甘心。那些金子,凭什么要白白送去王庭,养着那些酒囊饭袋?她在这里殚精竭虑,刀尖上舔血,他们倒好,坐着就把金子收了。

      “罢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听你的,三成就三成罢。”

      陈玉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替梁颂瑄重新斟满,两人对坐着喝了几杯。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甜丝丝的。

      “对了,”梁颂瑄放下酒杯,“师简的消息,打探到了么?”

      陈玉珍的笑意淡了些。

      “打探到了。”

      “怎么?”梁颂瑄看她神色不对,“她不答应?”

      “答应倒是答应了。”陈玉珍低头醒酒,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人太清高了些。”

      “清高?”梁颂瑄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对啊,偃师简不是这样的人啊,是不是……

      “她不肯对我透露底细。”陈玉珍打断了她的思路,语气带着不满,“我问她从前做什么的,她一字不答。那态度,就好像我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似的。”

      梁颂瑄没有说话。

      “瑄娘,”陈玉珍忽然问,“你到底要找她做什么?你若信得过我,我去替你办。左右不过是当乱臣贼子,这些年我什么没见过?”

      梁颂瑄瞧着她的脸色,忽然笑了。

      “珍娘,”她说,“你这是醋了?”

      陈玉珍别过脸去:“我醋什么?我不过是替你着想。那人不知底细,又不好相与,不可轻易将后背交给她。”

      “是是是,”梁颂瑄笑着哄她,“珍娘最是大度,最是为我着想。”

      陈玉珍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梁颂瑄收了笑,正色道:“珍娘,你替我送封信给她。”

      “什么信?”

      “你只管送到,旁的不要问。”梁颂瑄压低声音,“有的事,只能她来做。”

      陈玉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不情愿,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我不是不信任你。”梁颂瑄握住她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若走漏了风声,我死事小,连累了你和阁里的姐妹,我便是死了也不安生。”

      “呸呸呸!”珍娘急了,捂住她的嘴,“少说这不吉利的话!信我替你送就是了!”

      梁颂瑄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碧彤推门而入,面色匆匆。

      “统领,肃州急报!陇右方向有异动,各位副将请您回去商议对策!”

      梁颂瑄叹了口气,叹息声又长又重。

      “又要回去勾心斗角了。”她站起身,看向珍娘,“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陈玉珍也站起来,替她理了理领口。

      “去罢。”她说,“正事要紧。”

      梁颂瑄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刚迈过门槛,陈玉珍在身后唤住了她。

      “瑄娘!”

      梁颂瑄回头。

      “方才我忘了说,”陈玉珍微微喘息道,“樊绍,我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她将一张折好的纸笺塞进梁颂瑄手里,“你自己看。”

      梁颂瑄接过,没有当场展开,只点了点头。

      “走了。”

      她踏出门槛,走进了那片夜色里。陈玉珍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截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