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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探底   群芳阁 ...

  •   群芳阁,雅室。

      “二当家,这茶某已经喝够了,敬谢不敏。”樊绍客气地拒了玉蔻递来的茶,开门见山道,“此次来,还是为上回那桩事。梁颂瑄,白狼卫的大统领,某想打听她的过往。”

      玉蔻脸上笑意不变,自己将那盏茶喝了。她放下茶盏,道:“樊先生,上回我说了,这位娘子身份不一般,我等小民怎敢……”

      “钱不是问题。”樊绍打断她。

      玉蔻顿了顿,才又笑道:“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何事?”

      玉蔻避而不答。她拎起茶壶,又续了一盏。

      樊绍觉得有些不对劲。头一回,他来群芳阁来买梁颂瑄的消息,杜玉蔻笑着说“好说好说”,然后十天半个月都没个准信;第二回,他抬出往日交情施压,她脸上笑意淡了些,但仍和气,只说“这位娘子身份特殊,须得慢慢打听”,又把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今日是第三回,他一定要挖出点什么来。

      “二当家,这单生意群芳阁到底做不做?不做,我便去找别家了。”樊绍语气凉凉。

      “樊先生,您别急嘛。”玉蔻赔笑道,“群芳阁做生意,万不会把客人往外推。只是……只是这个人,实在有难处。”

      “什么难处?”

      “那位梁统领,”她像是已经找好了借口,不紧不慢道,“管着雍州防务。我若替您打听她的事,传出去了,群芳阁还要不要开门了?”

      这话说得在理,可樊绍不信。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群芳阁,也不是第一次和玉蔻打交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樊绍再清楚不过。从前,他替张益潮来群芳阁借钱、牵线、买消息,哪一次眼前这个小娘子没掺和进来?她年纪虽小,说话办事却老练得紧,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事儿办妥了。

      樊绍相信,只要钱给够,这世上就没有杜玉蔻不敢做的事。如今不过是打听一个人的底细,她怎么就推三阻四的?而且不是一日,是好几日了。

      这其中必有古怪。

      樊绍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他搁下茶盏,抬眼看玉蔻。

      “杜娘子,”他开口,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你几番推脱,岂非与梁颂瑄有私交?”

      玉蔻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却被樊绍尽收眼底。

      “樊先生说笑了。”她放下茶壶,皮笑肉不笑道,“那位梁统领是特勒身边的红人,岂是玉蔻高攀得起的?”

      樊绍没有穷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几。笃,笃,笃……不紧不慢,像在思索着什么。

      “那换个事,”他忽然换了话题,问,“约摸一年前,特勒在雍州遇刺。是谁救了他?那人如今可在雍州?”

      这话来得突然,玉蔻怔了一瞬。

      樊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某听说,特勒大人遇刺后便失踪了,可后来又突然出现在了察布牙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旁人都不清楚……既然你不好打探梁颂瑄的底细,那此事总可以打探罢?”

      他说完,便端起茶慢慢地喝着,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看着玉蔻。

      梁颂瑄是雍州人,这是樊绍唯一能确定的事。那夜在节度使府,他无意撞见梁颂瑄从正堂翻窗而出。那时他只是疑心,可后来阿力普遇刺,却无意间证实了这个猜想——刺客来袭,满堂皆惊,唯有梁颂瑄想到暗室。

      她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假思索,这不是摸查能做到的,而是住过。只有住过很久的人,才会在情急之下做出这样的本能反应。

      若真如樊绍猜的那般,那梁颂瑄要想攀上阿力普,最可能的机会便是那次刺杀。弄清这件事,梁颂瑄的过往便也清楚了。在他的凝视下,玉蔻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唇,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道:“特勒遇刺一事……我可以替你打探。”

      樊绍挑眉,等着。

      “但有个条件。”玉蔻摊开一只手,“先付五百两黄金。成不成,都不退。”

      五百两,还是黄金。樊绍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五百两?”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群芳阁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抢钱?”

      “樊先生,”玉蔻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您要查的事得上下打点,稍有不慎便会掉脑袋。买人命,五百两金不算多了。”

      这哪是真心做生意,分明是想用天价把人吓退。

      樊绍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退。

      “一百两。”他说,“先见货,再付钱。”

      玉蔻眉头微蹙:“一百两?我方才说了,五百两,一分不能少。”

      “一百五十两。”

      “五百两。”

      “二百两。”樊绍十指交叉,拇指慢慢地绕着圈,“杜娘子,某还是知道些行情的。五百两金,雍州没几个人出的起,您就算有货,也卖不出去,何苦呢?”

      玉蔻语气硬了些:“樊先生若觉得贵,去别家便是。雍州又不是只有群芳阁一家做这买卖。”

      二人对视,谁也不让谁。

      突然,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门口。樊绍偏过头,望向那扇半掩的门。从门缝间,他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头那人是群芳阁的大当家,陈玉珍。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抬头,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梁颂瑄。

      四目相对,只隔一扇半掩的门。

      *

      在群芳阁见到樊绍的第一眼,梁颂瑄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不是因为樊绍有多可怖,而是因为他太聪明。她怕自己的秘密会被看穿,尤其是在他已经对自己起疑心的情况下。

      但梁颂瑄也清楚,自己不能逃。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樊绍已经发现了端倪;再不进去,他能从玉蔻嘴里挖出更多东西,甚至会拼凑出她与群芳阁的关系,乃至……她得想办法补救。

      梁颂瑄侧头看了陈玉珍一眼。

      珍娘也正看着她,微微颔首。

      从头到尾,二人都一言不发。从醉花楼到群芳阁,她们早已默契神会,只需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要做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玉蔻见她们进来,先是瞪圆了眼,想说些什么,可碍于樊绍在场没有开口。随后她起身,自然而然地退到了梁颂瑄身侧,神色如蒙大赦。

      樊绍的目光追着玉蔻,又落在梁颂瑄脸上,最后扫了陈玉珍一眼。

      真奇怪,他想。梁颂瑄为何在此?她和陈玉珍什么关系?是碰巧路过,还是专程赶来?来做什么?是来盯他的梢,还是为了别的事?

      还有玉蔻。本该退向大当家的人,为何退向了梁颂瑄?除非在她心里,梁颂瑄才是那个“主”。可陈玉珍才是大当家,梁颂瑄是客,这不合常理……难道梁颂瑄与群芳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先前那番推阻,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不等樊绍想清其中关窍,梁颂瑄已先发制人。她走到樊绍对面,坐下,笑道:“樊先生?真巧。你来群芳阁做什么?”

      笑容坦然,像真的只是偶遇。

      “确实巧。”樊绍也笑了,“某是来谈生意的。大人您呢?要是品酒,该去前厅,买卖消息才来这后院。”

      梁颂瑄笑而不答,慢慢给自己斟了杯茶。

      此时,陈玉珍已和玉蔻咬完耳朵了。她气势汹汹道:“听说樊先生嫌我们群芳阁要价太高?您若是觉得贵,去别家便是,何必为难我家娘子?!”

      那架势,像是要把樊绍生吞活剥了。

      梁颂瑄啜了口茶,坐等好戏开场。

      “五百两金,”樊绍不得不转头与珍娘周旋,“陈娘子,某与贵阁打过多年交道,从没见过这样的价。再者,某也没对杜小娘子做什么呀。”

      “樊先生要打听的事,我们接不了,给再高的价也接不了。”陈玉珍不卑不亢道,“既已经说了接不了,为何要逼迫我家娘子?难道只有动了手才算‘做了什么’吗?!这和那些下三滥的纨绔有什么区别?!”

      樊绍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梁颂瑄暗自咂舌:论这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功夫,她还真不及珍娘。得和她好好学学,关键时刻有大用。

      “樊先生来群芳阁买什么?”她冷不丁开口,有些玩味道,“难道……是我的消息?”

      这回轮到樊绍笑而不语了。敏锐如他,又怎会看不出方才陈玉珍所为是梁颂瑄授意?只是他愈发好奇,这梁颂瑄与群芳阁到底有什么关系?

      梁颂瑄迟迟得不到回应,便当他是默认了。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看来真是如此。这岂非绕了一大圈弯路?樊先生想打听什么,直接问我便是。”

      探查同僚、上司底细,乃是官场常事。但要是被人抓住就是丑事一桩,被当事人当场抓住更是丑中添丑,可以找条地缝儿钻进去,从此再不用见人了。

      可惜,樊绍只是一怔,随即笑了,好似全然不觉羞耻。他镇定自若地戳了口茶,道:“樊某问,梁统领就肯说?”

      梁颂瑄:“……”

      她想过他会搪塞装傻,却没想到他竟坦荡地认了,不慌不惭,还有心思讨价还价,反倒像是占了理似的。

      此人面皮之厚,堪比雍州城墙。梁颂瑄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要看樊先生问什么了。”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若问军务,无可奉告。若问我本人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微弯:“我为何要告诉你?”

      樊绍也不恼,只笑了笑:“梁统领既不肯说,樊某又何必问呢?还不如花钱找人查一查。”

      梁颂瑄被他这一噎,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可樊绍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紧接着发起第二轮进攻:“不过,梁统领的过往现在已不叫樊某好奇了;如今看来,统领和群芳阁的关系似乎更有意思,也更耐人寻味……不知大人可愿赐教啊?”

      说着话时,樊绍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梁颂瑄放下茶盏。

      “樊先生,”她开口了,不答反问,“你可记得,雍州现在是谁做主?”

      樊绍的笑容一僵。

      雍州现在是谁做主,他当然记得。阿力普走了,如今所有事都由梁颂瑄决策,她才是这座城——不,不止这座城,是两道九州郡的实际掌权者。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命、濯缨的命,都在梁颂瑄手里攥着。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纱。樊绍隔着那层纱看她,梁颂瑄也隔着那层纱看他,谁也看不清谁。

      梁颂瑄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他听懂了。

      樊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梁颂瑄拱了拱手。

      “梁统领不愿说,某不问便是。”他语气恭谨,挑不出半点错,“今日唐突,告辞。”

      梁颂瑄没有起身,只淡淡道:“樊先生慢走。”

      樊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梁颂瑄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足够意味深长。梁颂瑄读出了那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不是全部,但足够多。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梁颂瑄坐着没动。她盯着那扇门,半晌没有言语。

      陈玉珍走上前,低声问:“他是不是……”

      “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梁颂瑄打断她,眉头微蹙,“而且比我想的要多。”

      “那怎么办?”玉蔻白了脸。

      “传话下去,阁里最近不要再接他的单。玉蔻,”梁颂瑄转过头,看着玉蔻,“他还会来的,你留神着点,不要再露破绽了。”

      玉蔻点头,攥紧了袖口。

      梁颂瑄又望向那扇门。她心中清楚,今日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可实际上,她暴露了群芳阁与自己的关系。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要替群芳阁出头?这些问题樊绍不会不想,他只需要往深里想一层,她的身份就暴露了。

      这个人,比斡思罗危险百倍。斡思罗的刀在明处,樊绍的刀在暗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过来,也不知道他会捅向哪里;等你反应过来,脖子上已多了道口子。

      “珍娘,”她忽然开口,“帮我查一查樊绍。”

      “查他什么?”

      “就查他替张益潮做事之前,究竟是什么来历。”

      陈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濯缨!我知道了!”

      樊昭困惑地放下石冻春,道:“阿兄你知道什么了?”

      樊绍在她对面坐下,喘了许久才缓过气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四下瞧了瞧。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喝茶,闲谈的闲谈,偶尔传来几声笑,无人注意到他们这儿。

      “我知道梁颂瑄的真实身份了。”他压低声音道。

      “真的?”樊昭精神一振,“阿兄你快说。”

      “前前任朔方节度使,梁骁之女。”

      梁骁?那个被抄家灭族的梁骁?那个据说贪墨军饷,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的梁骁?樊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了半天才道:“……阿兄你搞错了罢。不能因为两个人都姓梁,你就断定人家是一家子……这也不一定是不是?”

      “不是‘不一定’。”樊绍摇头,“是‘一定是’。”

      他斟了一小盏石冬春,啜了一口。那酒对樊绍来说还是太辛辣了,只一口便放下了。

      “我方才发现杜玉蔻对梁颂瑄的态度很不对。”

      “怎么不对?”

      樊绍就把方才的事略略说了。

      “杜玉蔻明明是群芳阁的二当家,是主人,却下意识地站在梁颂瑄身后。还有陈玉珍,竟然替梁颂瑄打掩护……按理来说,梁颂瑄才来雍州没多久,不可能和群芳阁有交情。除非,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樊昭还是不太明白:“可这和梁骁有什么关系?”

      “你想,”樊绍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若梁骁获罪,那梁家女眷都是要没入教坊的。群芳阁在做酒水生意前,叫醉花楼,可不就是……”

      “你是说……”樊昭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梁颂瑄姓梁,又熟悉节度使府暗室,还和群芳阁曾经的官伎们相识……”樊绍说,“若说是巧合,那这巧合之处也未免太多了罢。”

      樊昭默然。

      “阿兄,”她忽然开口,“你打算之后怎么做?要不要告诉阿力普?”

      樊绍没有立刻回答。酒意有些上头,他按了按额角,将那股眩晕压下去。

      “不用。”他说,“阿力普不知道才好。”

      樊昭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压低声音:“阿兄的意思是,让他们相互撕咬,我们坐收渔利?”

      “对也不对。”樊绍沉吟许久,又问,“濯缨,你觉得梁颂瑄这人怎么样?”

      樊昭想了想,道:“能干。”

      “不止能干。”樊绍道,“阿力普是鹰,一心想着开拓远方的土地,野心勃勃,无所顾忌。梁颂瑄不同,她是有牵绊的人。有牵绊,就有顾忌;有顾忌,就好拿捏了。”

      樊昭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阿兄,”她说,“梁颂瑄可不是好拿捏的人。”

      “我知道。”樊绍微微一笑,“可我们别无选择。”

      他端起那盏石冻春,想了想又放下了。酒太烈,他压不住。就像阿力普,太烈了,他也压不住。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替阿力普打下西北容易,收回来难。

      可梁颂瑄不一样。她想要权,但一定更想为梁家讨一个公道。更妙的是,她和阿力普不是一条心,这样樊绍能做的事就多得多。

      既然是“换刀”,何不换一把趁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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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