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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殊途   站在门 ...

  •   站在门口,梁颂瑄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不敢上前。陈玉珍推了她一把:“傻站着做什么?进去呀。”

      梁颂琬先她一步回过神。她走过来,一把将阿妹拥入怀中。

      那怀抱是暖的。梁颂瑄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伏在阿姊肩头哭得像个孩子。这些日子里的委屈、惊惧、隐忍……她从不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半分,却在此刻化作了止不住的泪。

      陈玉珍识趣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出人意料地,梁颂琬没有哭。

      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等梁颂瑄哭得差不多了,她才松开怀抱,怜惜地替阿妹拭去脸上的泪。

      梁颂琬的指腹有层薄薄的茧,粗粝的,划过脸颊时有些涩然。

      “没事了。”她道。

      梁颂瑄的抽噎顿了一瞬,诧异地望着她。

      这句话,从来都是她对阿姊说的,如今却倒过来了,阿姊成了说这话的人,她反倒成了被哄的那个。

      她仔细端详梁颂琬,发现阿姊确实变了。

      不是容貌上的变。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鼻梁还是从前的鼻梁,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变了。从前阿姊的眼神像一汪春水,柔柔的,怯怯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小心。可现在那双眼睛望过来,目光竟是锐的,不是刀锋那种冷冽的锐,是新竹破土那种锐——看着细细软软的一截,却连石板都顶得开。

      “阿姊,你……”梁颂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梁颂琬只微微一笑。

      “坐罢。”她说,“站着怪累的。”

      梁颂瑄被她按着在窗边坐下,此时日光正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梁颂瑄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下去。她抬眼,望着阿姊:“阿姊,这一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

      梁颂琬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将散落的绣线一根根理好,动作不紧不慢。

      “我在济世堂里遇见了一个人。”她说,“他叫埃尔金。”

      梁颂瑄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她果然没猜错!就是埃尔金把阿姊掳走了!

      “他是突厥的小王子,但因王位之争,他被王兄的人追杀,不得不逃亡。他逃到了雍州,结果还是被杀手发现、重伤。赵大夫上山采药发现了他,就把他带回了济世堂。”

      梁颂瑄的睫羽颤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听着,心想:王兄的人?估计是阿力普动的手。

      “赵大夫收留他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杀手找上门来,他怕连累我,就带我一起逃了。”

      “我们一路往西,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西突厥。这段路里,他教我骑马,教我如何辨别方向,教我如何在野外生火……这些事,从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做。”梁颂琬唇角微弯,但笑意很淡,只一瞬便散了。

      梁颂瑄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可走到锻帐部的地界,我们被人发现了。”梁颂琬的声音冷了下来,“锻帐部的大酋长叫布格拉,他把我们扣下了。说是‘保护’,其实是软禁。”

      “后来呢?”梁颂瑄忍不住出声。

      “后来,布格拉想控制住埃尔金,就让他和阿茹娜——也就是布格拉的女儿……订婚。他不肯,布格拉就拿我的性命做要挟,他答应了。”

      梁颂瑄欲言又止。

      梁颂琬却笑了一下,继续道:“不必为我担心。后来我就走了,赶在布格拉动手前逃了出来,告诉埃尔金不必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然后就南下回家。走了许久,终于回了雍州。”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只出了一趟不远不近的门。可梁颂瑄知道,从西突厥到雍州,千里之遥,一路上有戈壁、有雪山、有盗匪……一个女子独自走完这段路,不知要吃多少苦,怎能用“走了许久”就轻轻带过?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都语焉不详。阿姊和埃尔金究竟是什么关系?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姊没有提,一个字都没有。可正因为什么都不说,才更说明什么都有过。

      梁颂瑄心想:阿姊一定喜欢埃尔金,或者说,曾经喜欢过他。埃尔金已是别人的未婚夫了,阿姊也不打算再回头了。

      布格拉拿捏住了埃尔金,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为了护住阿姊,不得不答应。阿姊却不愿做那个被人交易来交易去的筹码,便一个人走了。那个埃尔金,大约也不是不想留她,是留不住。

      她看了一眼阿姊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哀戚。就那么平静地坐着,像一块石头,被风雨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也磨去了所有的脆弱。

      可从前,阿姊是连打碎一只碗都要红了眼眶的人。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梁颂瑄感慨:阿姊真的变了。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影在地上慢慢挪动。梁颂瑄垂着眼,在心里将阿姊的话过了几遍。布格拉……锻帐部……西突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姊,”她抬起头,“阿茹娜的婚事公开了么?”

      没有提到埃尔金。她知道阿姊变了,可她也知道,有些伤疤,揭开还是疼的。

      梁颂琬的手一顿,那根绣线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没有,”她说,“是秘密订婚。”

      梁颂瑄没再问了。

      为何秘密订婚?因为布格拉不想把路走死。埃尔金如今说是小王子,其实不过是条丧家犬,无兵无权,无根无基。若大张旗鼓地订婚嫁女,就等同于昭告天下:锻帐部与埃尔金绑死在一条船上。

      可布格拉是千年的老狐狸,又怎会不给自己留退路?他不公开婚期,不对外张扬,只悄悄地点了个头,就算是定了。定了,却又不算定死,这桩婚事,今日是婚约,明日可以就是“从没有这回事”。

      至于埃尔金,布格拉只把他当成筹码。这注筹码的价值,完全取决于骨咄禄。若他肯让利,布格拉即刻就能撕毁婚约,将埃尔金的人头送去察布王帐;若他不肯低头,那布格拉便扶埃尔金上位,那时阿茹娜便是名正言顺的可敦,锻帐部能捞到的好处不会少。

      不公开,便不担干系;不担干系,便可随时翻脸。这是两头下注的局,布格拉不急,急的是埃尔金,急的是骨咄禄。如此说来,阿力普走得那么急,倒解释得通了。

      她猜,骨咄禄是怕西突厥真扶埃尔金上位,所以才急着让阿力普回去商议对策。

      梁颂瑄慢慢啜了口茶。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影从地上挪到了墙上。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西突厥闹起来,倒方便了她。阿力普顾不上她,斡思罗是个莽夫,魏延是她的人,樊绍再精明,一时半刻也翻不出浪来……金矿的事,她有的是法子做手脚。

      梁颂瑄收回目光,看向阿姊。

      “阿姊,”她忽然开口,“我拿到翻案的证据了。”

      梁颂琬抬头看她,没有说话。

      “昭文九年的军账本。”梁颂瑄的声音低了些,“有了它,就能证明阿耶是被栽赃陷害的。阿姊,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她看着阿姊的眼睛,希望从里面看到些什么。欣喜,愤怒,或者至少是一丝波澜。

      可梁颂琬只是轻轻摇头。

      “就算翻案了又如何?”她说,“耶娘都已经死了。”

      梁颂瑄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阿娘的遗言,是‘算了’。”梁颂琬声音发颤,这是她今日第一次露出情绪的裂痕,“阿娘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然会说‘算了’。可见翻案也好,复仇也罢,对阿娘而言,都不如我们好好活着重要。”

      梁颂瑄没有说话。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阿瑄,”梁颂琬惨淡一笑,“算了罢。耶娘在天有灵,是不愿见你把命搭进这些烂事上的。”

      沉默在屋中蔓延。

      望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梁颂瑄意识到阿姊真的放下了。她不要那些沉重而窒息的恨,她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像阿娘希望的那样。

      梁颂瑄羡慕阿姊,可她做不到。

      不为阿耶翻案,她的人生就永远无法往前走。她可以去做官,可以去经商,甚至可以去嫁人,可无论做什么,那个噩梦般的雪夜都会紧跟在她身后,无法摆脱。

      梁颂瑄深吸了一口气,道:“阿姊,我尊重你的选择。”

      梁颂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可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

      复仇不是选择,是梁颂瑄的命。她认这个命。

      梁颂琬看着妹妹,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都暗了些,她才道:“好,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要活着。”

      梁颂瑄心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姐妹二人就这样对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梁颂瑄松开手,道:“阿姊,我得走了,有事找珍娘。”

      梁颂琬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往后我会常来看你的。”梁颂瑄走到门边,又回过头,“阿姊,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啊,”梁颂琬笑了,“先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一回。”

      梁颂瑄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好。”她说,“那便这么说定了。”

      *

      “这么多钱?!”

      听雪堂里,梁颂瑄望着满匣黄澄澄的金锭,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光晃得她眼晕,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足有二十两一锭,这一匣子少说也有五百两。

      “大惊小怪。”陈玉珍端起茶盏,嘴角微翘,“这只是过去半年的分利。去年的我还没拿出来呢。”

      梁颂瑄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年五百两,一年便是一千两,还是黄金,她在阿力普手下干十年都不一定能挣这么多。

      “珍娘,你真是……奇才。”她由衷叹道。

      陈玉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梁颂瑄又看了眼那些金锭。不对,她越想越不对劲。光靠卖酒茶,怎可能在半年里赚出五百两黄金?群芳阁就是日日客满,把楼里的酒卖出天价,也攒不下这个数。况且雍州不比长安,哪有那么多富贵人家。

      “珍娘,”她慢慢开口,“光靠卖酒,赚不了这么多罢?”

      “就知道瞒不过你。”陈玉珍搁下茶盏,叹道。

      “乱世之中,”她说,“光做本分生意是活不下来的。”

      梁颂瑄没有吭声,等她继续。

      “那年铁骑离开雍州后,这里就乱成了一锅粥。朔方野王群起,今天你打过来,明天他打过去,别说是卖酒了,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我们稍微好些,阁中有些积蓄,还能撑一撑。”

      那段日子梁颂瑄刚去草原,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雍州这边。如今听陈玉珍提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但坐吃山空,总不能长久。”陈玉珍长叹一声,“所以后来我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梁颂瑄挑眉。

      “赌运气。”陈玉珍微微一笑,“雍州最乱的时候,我开门做生意了。表面上是卖酒,实际上是卖消息给各路‘诸侯’。”

      “譬如谁要动兵,谁要结盟,”陈玉珍给自己重新斟了一盏茶,“就算是要打探谁某夜要下榻何处,不用刻意去问,只消斟上几杯酒,自然有人漏口风。你是不知道,就那一两句话,比金子还值钱。”

      梁颂瑄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想,珍娘这么聪明,只做个酒家娘子可惜了。

      “后来张益潮起势了。我瞧着这人能成事,便稍微帮了一把。”

      “哦?你怎么帮的?”梁颂瑄追问。

      “他缺钱,我借他钱;他缺人,我替他牵线。不多,就两回。”陈玉珍竖起两根手指,“可就是这两回,群芳阁就赚大发了。”

      “你和官搭上了关系。”梁颂瑄笃定道。

      陈玉珍点头:“对,和官吏们互通有无。一方面,打探消息更容易了;另一方面,卖消息也更容易了。价码翻了几番,还供不应求。靠着这层关系,群芳阁不仅在雍州站稳了脚跟,还在肃、宥两州开了分号。”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上一句:“你方才问我,为何那些旧面孔都不见了,现在知道原因了罢?”

      梁颂瑄半晌没有出声。

      她只知道珍娘能干,却不知道她竟有这样的胆识。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着怎么活下来,她却想着怎么在活下来的同时把生意做大。买卖消息……这生意确实比卖茶酒要划算。

      “珍娘,”她说,“你真是……”

      她想说“深藏不露”,又觉得不够分量。想了半天,只说了句:“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陈玉珍摆了摆手,笑道:“别给我戴高帽了。乱世求活罢了,谁不是拼尽全力?”

      梁颂瑄没有接话,但心里却在翻涌。群芳阁这样的生意网络、消息渠道、人脉资源……若能为她所用……

      “那你呢?”陈玉珍忽然开口,“你怎么就成了突厥的大统领?你又在图谋什么?”

      梁颂瑄沉默了片刻。

      “我怎么就成了大统领?”她慢慢道,“无非是获取信任,再把挡路的人拉下来。”

      梁颂瑄没有说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没有说那些夜不能寐的煎熬。她只说能说的,譬如如何获取阿力普的信任,如何跟贾拉尔、巴彦阔克周旋,又如何引诱二人内斗,再将他们双双拉下马。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旁人的故事。可陈玉珍听得很认真,问:“所以,你如今是雍州说了算的人了?”

      “算是。”梁颂瑄端起茶盏,又放下了,“阿力普回王庭了,这边暂时由我盯着。”

      “那你又在图谋什么?”陈玉珍又问了一遍。

      梁颂瑄垂下眼,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现在嘛,”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不像,“我想拿下整个西北。”

      陈玉珍并不讶异,只是问:“那将来呢?”

      梁颂瑄靠在椅背上,想了许久。

      “将来还没想好,”她收回目光,歪头一笑,“也许是整个天下?”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玩笑话,但那双眼睛却是认真的。

      陈玉珍没有被她的话吓倒,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颂瑄,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会的。”

      梁颂瑄挑眉:“为什么?我有这个能力,只要我想。”

      “真要坐上那个位置,”陈玉珍一字一句,“得踩着无数枯骨才行。你不行,你心太软了。真要有无辜之人死于你的野心,你得自责一辈子。”

      堂中静了一瞬。

      梁颂瑄没有反驳,她知道陈玉珍说得对。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不一样:那些护不住身边人的人,不都是因为无能么?她与他们不一样。巴彦阔克也好,阿力普也罢,哪个不是多疑成性?她还不是照样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夺权又如何?逐鹿又如何?她能赢。

      她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运道。她想夺的是天下,又不是要杀无辜之人取乐,只要她够强,谁都不用死。

      “哼。”她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陈玉珍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便没再追问。

      “不说这个了。”她正色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梁颂瑄转过头来。

      “张益潮虽然倒了,可群芳阁还得做生意。”陈玉珍道,“我们需要和新官府搭上关系,正儿八经地合作。”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促狭:“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直接去找阿力普要人了。”

      梁颂瑄也笑了,干脆利落道:“这事我来办。”

      这倒是她疏忽了。群芳阁要经营下去,不能没有官府做靠山。从前张益潮在时,陈玉珍还能借着旧日的关系周旋;如今城头换了旗,她一个民间女子,确实难办。

      陈玉珍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梁颂瑄道,“不但帮你搭上线,还能帮群芳阁开遍西北每一个角落。”

      陈玉珍欣喜之余,却没有急着道谢。她看着梁颂瑄,等着那个“但是”。

      梁颂瑄果然开口了:“但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朔宁临川,找一个姓师的木匠家族。话事人是个女人,叫师简。”梁颂瑄压低声音,“找到人后,报上我的名号,跟她说开始‘夺朱’计划,她便什么都懂了。”

      陈玉珍没有问师简是何人,也没有问“夺朱”是什么,她只是郑重地应下,就像从前那样,梁颂瑄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梁颂瑄长长地松了口气,倒在美人榻上。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向陈玉珍,“回来了这么久,玉蔻人呢?不会把我忘了罢?”

      陈玉珍噗嗤笑了出来。

      “可不敢忘。”她搁下茶盏,“走,带你去找她。到时候你亲自和她‘算账’。”

      梁颂瑄笑着握住她的手,跟她出了听雪堂。日光正好,穿廊过院,一路花木扶疏。

      陈玉珍引着梁颂瑄往雅室走,边走边道:“玉蔻今日约了个客人谈生意,这会子应该散了。”

      “客人?”梁颂瑄随口问,“什么客人?竟要她亲自出面。”

      “一个难缠的老客人。”陈玉珍叹了口气,“谈了好几回了,始终谈不拢。”

      梁颂瑄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转过回廊,那间雅室便在眼前了。门半掩着,里头隐约有说话声,听不真切。

      陈玉珍正要推门,梁颂瑄却忽然按住了她。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曾出现在段家,在节度使府,在每一个她与他交锋的场合。

      她心一沉,悄悄走进一步,从门缝间往里望去。

      果然是樊绍。他坐在客位上,玉蔻坐在他对面,眉尖微蹙,一脸不松快。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斑斑,像是写废了的契书。

      生意还没谈完。不,应该是谈不下去了。

      樊绍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朝门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只隔一扇半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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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