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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故人   堂中只 ...

  •   堂中只剩二人。

      梁颂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得厉害。阿力普把她留下来究竟要做什么?审问?拷打?还是继续试探?她垂下眼,盯着地砖的缝隙,不敢去看阿力普,怕他从自己眼中读出什么来。

      其实,梁颂瑄的担心是多余的。阿力普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那封急信,信纸都被他捏得皱巴了。

      “王帐来信,急召本王回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急召?王庭出了什么事?梁颂瑄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静静听着。

      “可如今雍州事多,”阿力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着眉心,“近的有丰州金矿要开掘,远的有陇右道还未收复……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

      他顿了顿,睁眼看她:“你说,本王带谁回去好?”

      这是试探。

      梁颂瑄太熟悉这种问法了。阿力普把选择权抛出来,就想看她怎么接。若她急着自荐,显得贪恋权位;若她一味推让,又怕他疑心自己要留下做什么……分寸极难拿捏。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带谁回去,取决于大人回去要做什么。”

      阿力普眉梢微动,未置可否。

      “若是述职,斡思罗最为稳妥。”她不紧不慢道,“他姓舍利吐利,出身高贵,可汗面前说得上话。若是商议军务,当带魏将军。他是老将,帐下诸将服他,又是可汗一手提拔的。至于属下……”

      阿力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梁颂瑄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属下更擅长实务。”她道,“开掘金矿、雍州善后、陇右情报搜集,这些事离不了人。大人若信得过,属下愿留在雍州,替大人守着这片基业。”

      她抬眼,迎上阿力普的目光。

      “若大人觉得属下合适,那属下便随大人回去。矿上的事,交给谢碧彤盯着也使得。那丫头心细,做事从不出错。”

      语罢,她便住了口。话已说尽,剩下的便交给阿力普去定夺。

      堂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阿力普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像在思量着什么。梁颂瑄知道他在权衡,掂量她那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是想留下,还是想回去?”

      梁颂瑄就知道躲不过这一问。她索性道:“属下自然更想留下。”

      “哦?”

      “金矿的事,属下想亲自盯着。别人……总归有些不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几分“小气”,暗地说旁人都不如她尽心。可正因如此才显得真,若说什么“一切听大人安排”,反倒假了。

      阿力普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梁颂瑄屏息,等他开口。

      “罢了。”阿力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倦,“既然正值多事之秋,本王谁也不带,都留下,帮衬你。”

      梁颂瑄一怔,随即垂首:“属下惶恐。”

      “不必惶恐。”阿力普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你做事,本王放心。”

      放心?梁颂瑄暗嗤了一声。斡思罗留下,魏延留下,所有人都留下——这是制衡。阿力普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心中存疑。

      她留在雍州,但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斡思罗盯着她,樊绍盯着她,还有那些白狼卫,哪一个不是阿力普的眼睛?她若真有什么异动,这些人随时会扑上来。

      梁颂瑄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她忽然开口,“暗室的事……”

      阿力普抬眼看她。

      “斡思罗今日那番话,”她斟酌着词句,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大人是信了么?不然怎么一个人都不带。”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阿力普道,“放心,本王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疑你。斡思罗不过是因为从前的事记恨你,你别多想。”

      梁颂瑄听着,几乎要笑出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从没想过这话有一天能在阿力普嘴里说出来。方才他那番试探,那番“谁也不带”的安排,哪一处不是“疑”?偏生还要摆出这副坦荡荡的模样。她想笑,但忍住了。

      “是。”梁颂瑄道,“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去罢。”阿力普摆了摆手。

      梁颂瑄退出堂外,轻轻合上了门。走出去很远了,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急召阿力普回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堂。

      *

      七日后,阿力普终于离开了。

      临行前,他宣布了两件事。其一,丰州金矿由梁颂瑄全权负责,不必事事禀报于他。其二,陇右道的战事筹备,梁颂瑄与魏延共掌之,凡事皆由二人商议而定。

      这是给她的权,也是给她的绳。权有多大,绳子便有多紧。魏延是沙场宿将,她是文吏出身,阿力普把她抬到与魏延平起平坐的位置,既是重用,也是制衡。

      只可惜,魏延已经是她的人了。此外,还剩斡思罗和樊绍。见梁颂瑄被重用,斡思罗脸色不大好看,可到底没敢出声。樊绍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朝梁颂瑄拱手道喜。

      梁颂瑄含笑还礼,心里却知道这人比斡思罗难对付得多。斡思罗的敌意写在脸上,樊绍的刀藏在笑里。而且,她拿不准此人究竟在图谋何物。

      三百亲卫护送阿力普出城,一路往北行去。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又很快便被风吹散。梁颂瑄站在城头,望着那道烟尘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散了罢。”她转身,对身后众人道,“该做什么做什么。”

      众人应诺,各自散去。樊绍走在最后,临下城楼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意味深长。

      梁颂瑄装作没看见,径自下了城楼。她今日要去一个地方——群芳阁。

      这念头在她心里盘桓许久了,只是一直不得空。阿力普在时,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走了,虽说斡思罗、樊绍以及其他耳目都还在,但总归松快了些。

      群芳阁在城南,离节度使府约莫两里路。梁颂瑄没有骑马,带着谢碧彤沿着长街慢慢走过去。

      街面比前些日子热闹了许多。战事平息,商贩们又支起了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拍蹴鞠,见她们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眼,又低头玩去了。

      一切都好好的。

      梁颂瑄怔怔望着那些孩子,忽觉心头一热。她想要守的,不就是这份太平么?

      “统领,到了。”谢碧彤出声,把她拉回现实。

      梁颂瑄抬起头,怔了一瞬。

      楼还是那座楼,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门面重新漆过,朱红的柱子,墨绿的檐枋,连灯笼都换了,风一吹,穗子飘飘悠悠的。门楣上的匾额也重新描了金,在日头下亮得晃眼。总言之,比杜若蘅在时还要气派。

      梁颂瑄定了定心神,让谢碧彤在外头候着。她要见的人,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里头比她想的还要阔气。一楼正厅重新铺了水磨石砖,光可鉴人。从前那些轻薄的纱幔撤了,换成了厚实的锦帘;正厅中央挂着一幅山水大画,笔墨苍劲,一扫从前的烟花之气。

      几个丫鬟正端着茶点从廊下过,步子轻快,脸上带着笑。

      梁颂瑄看着她们,感慨万千。

      她走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狼藉。楼里被突厥人烧过一场,虽没烧尽,却也破败得不成样子。那时杜若蘅刚死,她又要急着去草原,只能把这些人托付给素纨,将她们留在了随时可能被战火吞没的雍州。

      她一直觉得愧疚。但如今看这光景,素纨她们把日子过得很好,比她想的还要好,不必依附任何人就能安身立命。

      梁颂瑄心里松快了不少,如同卸下一块重石。突然间,她想起了杜若蘅。

      那个女人,心思比海深,嘴上抹着蜜,腹中藏着刀。她对你笑时,你觉着春风拂面;她翻脸时,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梁颂瑄从前恨她,恨她视人如刍狗;后来又怜她,这人又何尝不是自作刍狗?

      她做了假母,成了这楼里的天,压着旁人,也压着自己。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会为了这些非亲非故的女子,甘愿赴一场必死的局呢?

      梁颂瑄垂下眼。

      若杜若蘅今日能站在这里,看着这焕然一新的门面,看着那些丫鬟们脸上的笑,大约也会怔一怔,然后扬起下巴,哼一声:“还算你们有些本事。”

      但大概,还是欣慰的罢。她所期盼的未来,到底还是降临了。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拦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含笑道:“这位小娘子,烦请通传一声,我想见素纨娘子。”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看着脸生。听了这话,她先是一愣,随即大声道:“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梁颂瑄蹙眉:“我并无冒犯之举,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

      小丫头下巴扬得老高,一脸不悦:“你这人好生无礼!陈娘子早就不用那个名字了!你倒叫得顺口,莫不是故意来寻晦气的?”

      梁颂瑄一怔,随即明白了——改回本名了。官伎从良脱籍,必弃旧名,复归本姓。这是规矩,也是体面。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可她不明白的是,不过是叫了一声旧名,何至于闹出这般大的阵仗?这丫鬟看她的眼神像见了仇人似的,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是我失礼了。”梁颂瑄欠了欠身,笑道,“烦请小娘子通传一声,就说一位故人求见陈娘子。”

      “故人?”小丫头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道,“每日来攀交情的多了去了,我们娘子哪见得过来?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见我们娘子做什么,都得说清楚,不然我可不敢替你传。”

      梁颂瑄心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是泼辣得紧。

      “你就说,”她略一沉吟,道,“从前楼里的人,如今回来了。”

      谁知这话一出口,那小丫头脸色反倒更沉了。她扬声朝里头喊:“来人啊!又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闹事了!”

      话音未落,厅堂那头立刻涌出四五个健壮的仆妇。有端盆的,有拿抹布的,还有拎着扫帚的,个个面色不善。领头的那个粗声粗气道:“哪来的狂徒,竟敢到我们群芳阁撒野?”

      梁颂瑄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更紧。她怎么就成“狂徒”了?

      “诸位误会了,”她耐着性子道,“我确实是你们娘子的旧识,并无恶意。”

      “旧识?”那妇人啐了一口,“谁知你是哪门子的旧识?上回也有个自称旧识的,喝了几杯酒便动手动脚,闹得满楼不安生!况且陈娘子早说了,谁再提那个名字,一律打出去!”

      梁颂瑄这才恍然。

      从前的恩客们大约有人不死心,寻上门来纠缠。他们是冲着“素纨”来的,图的不过是旧日那点皮肉生意;陈玉珍好不容易脱了籍,怎会再认那个身份?她们大约是被闹怕了,一听“素纨”二字,便当成砸场子的暗号了。

      她这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我不是来寻衅的,”梁颂瑄哭笑不得,“我是你们娘子的手帕……”

      “交”字还没说出口,一把扫帚已迎面袭来,先前那圆脸丫鬟道:“谁要听你说!滚!”

      梁颂瑄侧身一让,扫帚贴着她的耳畔扫了过去,风声呼啸。她伸手一探,五指如钳般扣住帚柄,再顺势一带,那丫鬟整个人往前一栽,扫帚已脱了手。

      她稍微一使劲,“咔”的一声,扫帚断了。

      厅堂里霎时一静。那几个仆妇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

      “我说了,”梁颂瑄把断了的扫帚往地上一掷,沉声道,“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闹事的。”

      那圆脸丫鬟被她镇住了,退了两步,嘴还硬着:“你、你弄坏了我们的东西……”

      梁颂瑄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旁边的案上。

      “我赔。”她说,“现在,可以通传了么?”

      这时,帘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何人在此喧哗?”

      梁颂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众人闻声,齐齐住了手,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来岁,穿了件浅绯坦领裙,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多了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手里捏着把团扇,本是随意摇着的,可一瞧见梁颂瑄,那扇子便停了,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瑄娘?”她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是你吗?”

      “是我。”梁颂瑄笑道,“我回来了。”

      素纨——不,陈玉珍身子晃了一晃,扶着栏杆才站稳。她嘴唇翕动了许久,可什么话都没有,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栏杆上。

      丫鬟仆妇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是何许人也,竟让陈娘子这般失态。那圆脸丫鬟最先反应过来,悄悄捡起团扇,双手捧着递过去,然后带着众人默默退了下去。

      厅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梁颂瑄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

      陈玉珍反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梁颂瑄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重逢的欢喜,也有说不尽的酸楚。

      “这儿变了许多。”她说。

      “总得变。”陈玉珍用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从前那些……不提了,如今是正经生意,不接外客。”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梁颂瑄往后院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梁颂瑄被她拽着,一面走一面问:“是玉蔻么?哎呀,一时嘴快——她本姓本名是什么?”

      陈玉珍没有回头,只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不是玉蔻,”她说,“她没改名。”

      梁颂瑄有些奇怪,想了想,又问:“那是谁?沈慧?”

      陈玉珍没有回答。

      “不对吗?”梁颂瑄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笑道,“难不成……是秦允泽?”

      说完她自己就笑了。秦允泽在长安,怎么可能出现在雍州。他要是来了,怕是要闹出大动静。

      陈玉珍停住脚,转身道:“她也姓梁。”

      梁颂瑄呆住了。

      姓梁。也姓梁。这世上与她同姓的人很多,可陈玉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她说的那个“她”,只可能是……

      “阿姊?”

      陈玉珍笑着点头。

      梁颂瑄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咚,咚,咚,像有人擂鼓。

      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姊,是在济世堂。孙昌荣盯上了她们,她不得不把阿姊送到赵大夫那里避祸。她记得,阿姊说最后一句话是:“你小心些”。

      而她道:“我很快就来接你。”

      可梁颂瑄没能接到她。等她处理好醉花楼里的事后,阿姊已经不见了。赵大夫说她被一个异族男人带走了,不知去向。

      梁颂瑄一直怀疑那个人是埃尔金,那个流亡在外的突厥小王子。她去了草原,却始终没有找到阿姊的下落。

      可现在陈玉珍告诉她,阿姊在这里。

      “她在哪?”梁颂瑄声音哑了,“带我去。”

      陈玉珍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犹豫。

      “瑄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轻声说,“你阿姊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梁颂瑄没有问“哪里不一样”。她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无论阿姊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她的阿姊。

      “带我去。”她道。

      陈玉珍叹了口气,转身往前走。梁颂瑄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穿过回廊,穿过水榭,穿过月洞门……终于,陈玉珍在东交院的一扇门前停住了。她侧过身,让出位置。

      梁颂瑄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一个人影坐在光影里,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

      那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梁颂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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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