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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露痕 张益潮 ...
张益潮伏诛的消息一传开,城内的守军几乎没有抵抗。不久,狼旗便在雍州城头升起,与从前的盐州一般无二。
至此,朔方六州尽入突厥之手。自临川至奉安,自奉安至雍州,千里之地连成一片。众人都以为阿力普会乘胜南下,直取陇右,一举拿下西北全境。他却摆摆手,道:“不急。”
不是不想打,是实在打不动了。
从春三月打到秋九月,整整半年。行军、攻城、野战、围困……哪一桩不要钱?如今箭矢耗尽了,粮草也吃尽了,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阿力普催了王庭好几次,每次回信总是“筹措中”,迟迟不见银钱送来,说白了就是不想管。
此外,陇右不比朔方,情况复杂得很。
朔方还能算是汉人的地盘,陇右却不同,汉人、回鹘、吐蕃、党项杂居一处,犬牙交错。你打一家,别家便来捣乱,想着坐收渔利;你许了利,他们转头又翻脸。总言之,陇右道是个泥潭,不好打。若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踏进去,怕是要陷住脚。
阿力普站在雍州城头,望着西南方向,沉默许久。
“先歇一歇。”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虽说是歇,却不能白歇。阿力普很快就盯上了丰州,那儿有金矿,有铜矿。若能开采出来,莫说粮饷,便是再打三年也够了。
“丰州的金矿,”他问梁颂瑄,“何时能开工?”
梁颂瑄早已料到这一问,不紧不慢道:“矿脉的位置已派人探明了,就在丰州城北三十里处。只是开矿需要人手,需要器械,需要……”
“需要什么?”
“还需要时间。”梁颂瑄答道,“三个月后,第一批矿石才运得出来。”
阿力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
是夜,残月如钩。
薄云从月前流过,将清辉遮得时有时无。雍州节度使府再次换了主人,这次是突厥人,但一砖一瓦还是旧时模样。
卧云馆中,梁颂瑄躺在床上,睁着眼。隔壁的谢碧彤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闭上眼,她眼前便浮现梁家倾颓的那一夜。
抄家的兵丁来得突然,阿娘只来得及告诉她:“你阿耶是清白的,证据在你阿姊手里……带你阿姊逃出去,你们一起去找外翁!他一定会为你阿耶翻案!”随后,阿娘便倒在了她眼前。
梁颂瑄活了下来,可证据在哪儿,她不知道。她不是没有问过阿姊,可阿姊只是摇头,叫她忘了梁家的事,不要再想着翻案了。可梁颂瑄不肯就这么放弃,她一次又一次地追问,阿姊便一次比一次沉默,末了只道:“认命罢。”
认命?梁颂瑄不甘心。
凭什么耶娘死了,梁家没了,那些奸人却还活着?凭什么要她认命?既然阿姊不肯说,那她就自己找!
为此,梁颂瑄借着献艺的名头,回到这座曾经的家,节度使府。可惜她翻遍了阿耶的书房,却无功而返,还和秦允泽碰个正着。当然,那次行动也不能算一无所获,她还发现了那枚伪钱,也发现了孙昌荣与突厥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从那天起,她便顺着这枚伪钱往下查。但伪钱案牵涉之广,远超她的想象。那一年里,她被人跟踪过,也被人追杀过,每一次都以为要死了,每一次又活了过来,每一次都离真相近了一步。
或许是见她实在不肯罢休,又或许是怕她真的死在里头,阿姊终于松了口:“既然你非要趟这浑水,我便告诉你。但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位置。
梁颂瑄当时就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地方有多隐秘,恰恰相反,是因为那地方太寻常了,是正堂的大梁。阿耶每日处理公务的正堂,人来人往,而大梁是屋舍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在抄家中幸免于难,成了最佳的藏匿之处。
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最危险的地方;最隐蔽的地方,莫过于最显眼的地方。
从前梁颂瑄知道了位置,却因种种变故,迟迟没能取回来。如今她又住进了这座府邸,不是没有机会。可正堂是议事的地方,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又有巡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不能冒险。
但如今,她实在等不得了。不是有了万全之策,而是不能再等了。梁颂瑄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阿力普心中的刺有没有拔出来,会不会突然变成刀架在她脖子上……那东西在梁上多放一日,她便一日不能心安。
更鼓敲过三下,梁颂瑄开始动了。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地穿衣。穿戴整齐后,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等巡逻的白狼卫远去,梁颂瑄就拉开门,闪身入了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贴着墙根走,步子轻得像猫。拐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正堂便出现在眼前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阿耶不喜书房,嫌闷;又说正堂敞亮,瞧得见天光,就索性在这儿办公。阿娘常带了她和阿姊来这儿做针线活,可惜她静不下心来刺绣,总在一旁捣乱。
如今想来,那竟是最好的日子了。
梁颂瑄压下心头酸涩,绕到正堂侧面。那扇活页窗还在,窗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窗轴也有些涩,但好在能推开。她翻身进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正堂里漆黑一片。梁颂瑄渐渐适应了黑暗,很快便摸到了角落里那架梯子。这是府里清扫用的,还在老地方,她白日里特意确认过。
搬起梯子,又架在大梁下方,木梯有些沉,梁颂瑄架得小心,不敢发出声响。爬上去时,梯子微微晃动,她停了停,等稳住身子才继续往上。
大梁粗壮,足有一人合抱,木梁与望板之间的缝隙不大,但能伸进一只手臂。梁颂瑄将手探进去,指尖摸索着……摸到了。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但她没有慌,稳稳地将那东西勾了出来。
一个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梁颂瑄把它塞进怀中,贴着心口,那东西凉凉的,却让她莫名安了心。
爬下梯子,将梯子归回原位。待一切妥当了,梁颂瑄走向活页窗,准备翻身出去。在里头耽搁得太久,她有些急,落地时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嘶——”梁颂瑄倒吸了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疼,屏住呼吸,静听周围的动静。
夜风穿过回廊,呜呜地响。树影晃了晃,什么也没有。梁颂瑄松了口气,刚起身迈出一步,便听身后有人道:“这么晚了,梁统领怎么在这儿?”
她僵住,回头一看,来人竟是樊绍。月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人越发清瘦,苍白,病气沉沉。
梁颂瑄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樊先生不也没睡?”
樊绍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未及眼底。
“某失眠。走到附近听见有动静,以为是贼……”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扇还未来得及关严的窗,“但没想到是梁统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这么晚了,梁统领翻窗做什么?”
梁颂瑄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窗。她知道他看见了,否认也无益,反而显得心虚。
“有东西落在这了。”她说。
“是么?”樊绍微微歪头,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梁统领夤夜翻窗?”
梁颂瑄不愿再与他纠缠。一来,樊绍不是阿力普,她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二来,孤男寡女深夜相见,若被人瞧见,又是一桩麻烦事。
“无可奉告。”她说,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樊先生若没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樊绍忽然开口说话,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等等。”
梁颂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梁统领对这座府邸很熟悉嘛,”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若有所思的味道,“连这有扇隐密的窗都知道。”
沉默。夜风骤紧,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樊绍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梁统领以前,住在这里吗?”
梁颂瑄僵了一瞬。
“樊先生想多了。”
扔下这一句,她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樊绍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照着他的脸,明暗各半。他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眉头微拧。
深夜独自摸到正堂,翻窗而入,出来时怀中明显有东西……她取了何物?什么东西值得她冒这个险?她又是如何知道这儿藏了东西?
还有,她对这座府邸太熟悉了,比他还要熟悉;他也在这儿住了许久,却不知道正堂有那扇窗。被问到“以前是不是住在这里”时,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他“想多了”。心虚的人才会这样回答。
梁颂瑄与这座府邸一定有什么渊源。
这个念头从樊绍脑子里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但自己从未深想过的问题:在给阿力普办事之前,梁颂瑄有着怎样的人生?她一个汉女,又是如何入了阿力普的眼?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但樊绍不急。他已经闻到秘密的气味,就如泥下潜踪,纵掩得再深,终有迹可循。
*
数日后,正堂。
堂中陈设已与张益潮在时大不相同。原先那些字画屏风被撤了大半,换上了草原风格的挂毯;东侧那排书架还留着,上面摆满了舆图和文书。
阿力普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梁颂瑄拟的条陈,墨迹尚新。
“丰州金矿的事,就按方才议定的办。”阿力普将文书搁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阿力普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像平地起了一声雷。刀兵碰撞,马嘶人吼,声音由远及近,像正朝此处逼来。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斡思罗第一个站起来,拔出了刀。几个将领也纷纷起身,按刀柄便要往外冲。就在这时,一个端茶的侍从走到阿力普身侧,忽然将茶盘一掀!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案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那人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阿力普胸口!
“大人小心——!”
阿力普急退,险险避开了心口。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刀锋划破了左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将半边袖子染得通红。
与此同时,府外的喊杀声更近了,歹徒们似乎随时都会破门而入。梁颂瑄面色骤变,飞奔到东侧那排书架——不,不是书架,是书架旁边那面墙。
那面墙看起来与旁的墙壁无异,可梁颂瑄知道,第三排第五块砖是活的。她飞快摸到那块砖,按了下去。“咔嗒”一声,墙壁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的暗室。
“都进来!”她高喊。
几个幕僚连滚带爬地往暗室跑去。樊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跟着去了。几个将领反应过来,连忙护着阿力普往里走。
可阿力普没有动。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间暗室里,随后又落在了梁颂瑄身上。那眼神不算锐利,却像一根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扎进梁颂瑄的心。
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此时,那刺客已被斡思罗制服了。他一把抓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了,匕首哐啷落地。那人大叫一声,被斡思罗一脚踹翻,几个白狼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此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又一个白狼卫冲进来禀报:“大人!府中贼人已尽数伏诛!约摸百人,是归义军溃兵!”
堂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松气声。就在此时,阿力普定定地望着梁颂瑄,问:“你怎么知道这有暗室?”
众人都望向了梁颂瑄。
梁颂瑄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垂在身侧。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入主前,属下曾摸查过这座府邸,所以清楚这有暗室。”
“是么。”阿力普说。
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质疑的语气。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比任何追问都让人心里发毛。
梁颂瑄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阿力普的手臂,那血还在流。
“大人,”她说,“您的伤,得先包扎。”
阿力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像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了伤。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起眼,又看了梁颂瑄一眼。
堂中再度寂静。这时,樊绍开口了。
“大人,”他从暗室里走出来,拱手道,“还是先包扎伤口罢。大人若有个闪失,军心不稳,至于旁的事,不急于一时。”
他说得诚恳,像真的在为阿力普的安危担忧。可梁颂瑄知道,樊绍这是在替她解围。
她看了樊绍一眼,樊绍却没有看她。
斡思罗却不依不饶了。
“梁统领真是令人佩服。”他站在暗门边上,摸着那面墙啧啧称奇,“住了不到两个月,就把这地方摸得清清楚楚,连什么地方有暗室都了如指掌。”
梁颂瑄淡淡道:“我说过,我提前摸查过。”
“哦——”斡思罗拖长了调子,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原来是属下们做事不够细致啊!十来个白狼卫还不如统领一人,该罚,该罚!”
他嘴上说着“该罚”,眼睛却在笑。
梁颂瑄冷笑一声:“确实该罚。”
斡思罗一愣。
“归义军残部轻而易举地杀入府里,刺客大摇大摆地走到大人跟前,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她不紧不慢地剜了斡思罗一眼,“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管巡逻管守卫的?!”
斡思罗的脸色涨得通红。巡逻布防是他的差事,归义军残部能摸到府里,他难逃其咎。梁颂瑄这一刀,正正捅在他软肋上。
“你——”
“够了。”阿力普开口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堂中瞬间安静。斡思罗嘴唇翕动着,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阿力普正要再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喘息道:“大人,王帐急信!”
堂中又是一静。
阿力普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只扫了一眼,他便拧起了眉,随即又慢慢松开。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梁颂瑄跟了他这么久,知道这是有了大事。
读罢最后一行,阿力普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信。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都散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梁颂瑄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退了出去。樊绍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门便合上了。
樊绍站在廊下,心中那个念头又翻涌上来。
她到底是谁?
1. 陇右道:唐代顶级复杂边地,横跨今甘肃、青海一带。汉、吐蕃、回鹘、党项多族杂居,部族林立、利益交错,无绝对霸主。战乱频繁、派系反复无常,故阿力普不愿贸然南下。
2.节度使府:唐代藩镇最高军政办公地,由官府营造,所有权属于朝廷。大梁属于房屋的重要构造,抄家之时无人会破坏主梁。
3.府邸暗室:藩镇节度使标配避险密所,用于战乱避难、藏匿机要文书、庇护核心幕僚。属于古代高阶官邸标配设施,并非凭空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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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露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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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