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不返 天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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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未大亮，归义军便拔营起程了。
两万大军从雍州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向东行进。旌旗蔽日，马蹄踏地如闷雷，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士卒们扛着长枪，背着弓弩，但因多日缺盐难掩脸上菜色，连走路都少了三分力气。
张益潮骑马走在最前头，披着明光铠，腰悬宝剑，瞧着倒也算是威风凛凛。只是那金甲勒得他肚腹处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捆了绳的肥鹅。樊绍紧随其后，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着，还不时咳嗽两声，像随时会栽下去。
“汝成身子可撑得住？”张益潮侧头问。
“无妨。”樊绍笑了笑，声音还是有些虚，“这一天，汝成已经等了许久了。”
张益潮哈哈大笑，扬鞭催马，朝前路奔去。
午时，大军行至葫芦口。
这是一处天然险隘，两山夹峙，中间只一条窄路，宽不过数丈，长却有二三里。山势陡峭，乱石嶙峋，道旁长满了枯藤老树，遮天蔽日。从高处望下去，倒真像个葫芦，口小肚大，进去了便难出来。
张益潮勒住马，抬头望了望两边的山崖，眉头皱了起来。
“此地唤作何名？”他问。
“葫芦口。”樊绍答。
“葫芦口……”张益潮喃喃念了一遍，面色愈发凝重。他打量着四周的地势，忧心忡忡地对樊绍道：“汝成，要不先停一停？此地若有伏兵，我军便是瓮中之鳖，还是先派斥候探探路罢。”
“节帅放心。”樊绍面不改色，“斥候已探过，前方十里无敌踪。”
张益潮看了他一眼。樊绍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他多虑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益潮松了口气，“传令，加快行军，过了这山口再歇。”
前军鱼贯而入，踏进了那条窄窄的山谷。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闷雷滚过天际。士卒们低着头赶路，谁也不说话。山脊上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樊绍跟着张益潮进了谷。他面上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往两边山崖上瞟。
张益潮也看了过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林木和乱石。
樊绍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
“三”还没数完，谷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号角！那声音高亢而尖锐，猛地划破峡谷的沉寂！紧接着，回应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有埋伏——！”
先锋的惊叫声还没落下，箭矢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不是寻常的箭，是火箭，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燃着幽蓝的火光。箭矢落在人群中，落在粮车上，落在帐篷上，一时间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归义军顿时大乱。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丢了兵器抱头蹲下，有人被流矢一箭穿喉，惨叫都来不及便倒了下去。
张益潮脸色煞白，勒着马原地打转，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转头去找樊绍，可樊绍已经不在身侧了。
“樊绍呢？！樊绍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亲兵们围拢过来，举着盾牌替他挡箭，可箭太密了，盾牌挡不住。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尾羽微微颤动。
右侧山脊上，梁颂瑄冷声吩咐道：“截断张益潮的退路。”
姚正明领命而去。
梁颂瑄继续搭箭、拉弓、松弦，每一箭出去，便有一个人倒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两团冷火。
山谷中，张益潮嘶心裂肺地喊：“撤！快撤！”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姚正明先一步带着骑兵如利刃般斜插下来，截在了谷口。
左路山脊上，斡思罗正指挥着士卒往下推滚木。
“推！”他大手一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一排排滚木黑压压地滚下来，带着隆隆的巨响，像打雷，又像山崩。归义军的前锋刚过了谷口，后锋还在谷外，滚木一推，正好被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乱上加乱。
战马被砸翻，士卒被碾倒，惨叫和哀嚎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俯视着谷中那片混乱，斡思罗咧嘴笑了：“归义军也不过如此！”
中路，阿力普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手持长槊，头戴银盔，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光。身后是三千突厥铁骑，黑压压的一片，马儿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跃跃欲试。
静默片刻，他道：“冲。”
只一个字，铁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马蹄踏得大地震颤，烟尘滚滚。他们从正面刺入归义军中，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冷水。
阿力普没有动。他站在高坡上，看着他的铁骑将归义军撕碎、再咬得血肉模糊。突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眯起眼睛，发现了那面绣着“樊”字的黑旗。
樊昭来了。
她骑在一匹栗色骏马上，手持长刀，身披明光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身后是樊家军，他们拿起武器，预备着砍向昔日的同袍。
张益潮也看见了那面黑旗。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惊——樊昭的刀是对准他的。
“樊昭——！”张益潮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喊道，“你、你当真投了突厥？！”
樊昭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策马向前。她的皮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兵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沉默着用归义军的惨叫声回应了发问。
不到一个时辰，归义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张益潮的中军被围得水泄不通，亲兵死伤殆尽，只剩十几残兵护着他。
樊昭翻身下马，拖着长刀，一步一步朝张益潮走去。
“你……你们兄妹……”张益潮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们算计我？”
亲兵们围上来护主，被樊昭的亲兵一一挡住。赵桓一刀砍翻一个，回头喊道：“将军，快！”
张益潮转身要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胛，鲜血淋漓。他惨叫一声，又趴下了，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箭是从山脊上射来的。梁颂瑄收了弓，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张益潮眼前。他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樊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光铠，珠缨冠，长刀上还滴着血。
“背主之贼！”张益潮忽然来了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她骂道，“我待你们兄妹不薄，你们竟敢——竟敢——”
樊昭没有让他说完。
她扬起了长刀，雪光一闪，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了一块石头旁边。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不敢相信。
赵桓弯腰拎起那颗头颅，喊道：“张氏首级在此！尔等速速放下武器，不要再做无谓挣扎！”
樊昭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起张益潮在庆功宴上向她敬酒的样子，想起他说“真乃巾帼英雄”时的笑脸。那时她虽然厌烦，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手砍下他的头。
再睁开时，她看见了梁颂瑄。
梁颂瑄站在不远处，弓已收，箭已尽。她正冷冷地看着樊昭，目光复杂。有警惕，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樊昭没有躲闪，迎上了那道目光。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像两把刀碰在一起，铮的一声，又各自收了回去。
梁颂瑄垂下眼，将弓挂在鞍边，转身走了。她忽然想起了樊绍说过的那句话：“濯缨不是羊，她是虎。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她心道：樊氏兄妹，真虎狼也。用好了是刀，用的不好会割手。
*
张益潮一死，谷外的归义军迅速溃败。
士卒们丢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黑压压的一片。突厥铁骑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再放箭，也没有人再挥刀，因为仗已经打完了。
阿力普俯视着那些降兵，但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他只扫了一眼，便抬起来，望向了雍州的方向。
“传令，”他说，“左路留下打扫战场，余下随我追击，直奔雍州。”
梁颂瑄应诺。
不久后，马蹄声再度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但，樊昭没有跟上去。她勒住马，站在那片尸横遍野的空地上，望着铁骑渐渐远去。
赵桓低声问：“将军，咱们不去？”
樊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你们先回营，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赵桓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人马缓缓离开了战场。身后，夕阳正缓缓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堆着，绚丽又悲壮。
樊昭席地而坐，望着那片余晖发呆。不知何时她身旁多了一个人，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樊绍。
樊昭对此并不惊讶，她知道阿兄早早就躲了起来避祸。她忽然出声道：“阿兄，我们还能回头么？”
樊绍轻轻叹了口气：“不能了。除了往前走，我们别无他路。”
“可那些死去的兄……”
“濯缨，”樊绍打断她，“往前看，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不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