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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诈归   樊昭回 ...

  •   樊昭回到盘蛇谷时,天已经黑透了。营中燃起火把,一排一排的,将整个山谷照得通亮。

      她下了马,没有回帐卸甲,而是去了校场擂鼓聚将。

      鼓声在峡谷里回荡,一声急,一声缓,不像战鼓,像丧钟。士卒们从各处赶来,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神色茫然,有人面无表情。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阵势,便知道有大事。

      樊昭走上高台,转过身,面对着她的兵。

      她看着底下那些脸庞。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她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她叫不出的。他们跟着她打仗,跟着她从雍州起兵,一路打到了盐州,淌过血,流过泪,如今却要跟他们说投诚……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今日会盟,突厥有意招揽我军。我同意了。”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台下骤然一静,随即炸开了锅:“什么?!”“将军,这——”“突厥人杀了我们多少兄弟,怎么能投他们!”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攥紧了拳,还有人在低声咒骂着什么,听不真切。

      樊昭没有制止,也没有解释。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她才复而开口:“张益潮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己清楚。要不要继续追随他,你们自己决定。”

      校场上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若是选择投诚,突厥给的军饷是归义军的三倍。”樊昭继续说,声音冷静得出奇,“盐州往后的盐利会分我一成,这一成我不要,全分给兄弟们。”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愿跟我走的留下,不愿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话音落下,校场上鸦雀无声。火把在风中摇曳,噼啪作响。人影在火光里晃动,像一群鬼魅。

      最先开口的是赵桓。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将军去哪,我去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聚在高台之下,仰头望着他们的将军。

      也有人走,比如王坚。他的兄长王石死在了鹰嘴峡那一战里,对突厥恨之入骨。这些人解下腰牌,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樊昭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跟了她这么久,如今走了,她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难处。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阿兄选了突厥,她也选了突厥。不管这条路是对是错,都得走下去。

      *

      两个月后,雍州城外。

      夜已深了,营帐中却还亮着灯。阿力普靠在椅中,半阖着眼道:“三月期限将至,樊先生可想好如何取下张氏项上人头了?”

      “大人,”樊绍朝他拱了拱手,“某早有了计谋,可取张益潮性命,但还需大人从中配合。”

      阿力普睁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樊某想‘逃’回雍州。”

      梁颂瑄端茶的手一顿,讥讽道:“樊先生可真是好计谋啊。”

      樊绍没理会她,继续道:“大人需放出一个假消息,就说‘铁骑因盐利分配不均,发生内讧,哗变四起。’再遣一队兵马佯作乱军,在营中放几把火,做出乱象即可。届时,某就趁乱‘逃脱’,回雍州报信,麻痹张氏。”

      阿力普指节叩了两下扶手,道:“那樊昭之事,你又如何解释?”

      “若张益潮问起濯缨之事,”樊绍顿了顿,“我便说她不是真心投诚,是在卧底。这场内讧,就是她挑动的,只可惜被大人压了下去。她如今处境艰难,亟待救援。”

      “然后呢?”梁颂瑄问。

      “然后,”樊绍目光坦然,“某会劝张益潮率兵亲征,与樊昭里应外合。届时他一出城,便是瓮中之鳖,归义军也不战自溃。”

      帐中静了一瞬。油灯噼啪炸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风险太大。”梁颂瑄终于开口了,“万一樊先生若真跑了呢?”

      她看着阿力普,道:“他若回了雍州,便如鱼入海。届时里应外合是假,放虎归山是真,大人三思。”

      “梁统领多虑了。”樊绍微微一笑,“我妹妹还在大人帐下,我能跑到哪里去?”

      梁颂瑄抿唇不语。

      “况且,”樊绍又补了一句,“大人若不放心,可派人随行监视。某孤身一人,翻不了天。”

      阿力普抬手,止住了梁颂瑄将要出口的话:“张益潮会信?”

      “张益潮断盐两月,军心早已浮动。”樊绍不紧不慢道,“若此时听说有一举击败大人的机会,又听说樊昭还在等他……”他顿了顿,嘴角微弯,“他坐不住。”

      阿力普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可。”

      梁颂瑄垂下眼,没有再争。阿力普既已开口,便不会再改。

      “何时动身?”他问。

      “明日。”樊绍道,“迟则生变。”

      阿力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掀帘出去了。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樊先生好胆量。”梁颂瑄冷笑道。

      樊绍没有接话。

      “若我是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把妹妹留在狼窝里,自己跑出去。”

      樊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梁统领,”他说,“濯缨不是羊,她是虎。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

      翌日。

      天还没亮,樊绍便换上了衣衫。

      那是一身溃兵的破衣,灰扑扑的,膝盖和肘弯处都磨出了洞,还溅了几道暗沉的血迹——是鸡血,不是人血,但瞧着也差不多了。他将头发揉散了,胡乱披着,又往脸上抹了些灰土,对着铜镜照了照,几乎认不出自己。

      阿力普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不错,像个逃兵了。”

      樊绍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梁颂瑄冷冷地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找什么破绽。樊绍知道她在看,便故意低下头,做出几分瑟缩的样子。

      “樊昭将军还在城外剿匪,一时赶不回来了。”梁颂瑄忽然开口,“樊先生,此去雍州,一路顺风。”

      他朝她笑了笑,道:“借梁统领吉言。”

      樊绍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樊绍。”是阿力普的声音。

      樊绍转过身,躬身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阿力普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妹妹是个好将领。”

      樊绍一怔,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本王惜才。”阿力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樊绍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你若不回来,你妹妹便会死。他垂下眼,恭敬道:“樊某明白。”

      *

      雍州城。

      城墙上的士卒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靠着垛口打盹。

      “哎,你看,”同伴忽然推了他一把,指着城外,“那是什么?”

      他眯着眼望去,只见官道上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往城门方向跑来。那人跑得不快,跌跌撞撞的,像是随时要倒下。等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破衣的汉子,浑身是血,脸上糊满了灰土。

      “站住!什么人?”守军搭箭喝问道。

      那人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是樊绍……快、快带我去见节帅……”

      樊绍?那人愣住了。樊先生不是被突厥人抓去了么?怎么跑回来了?

      也有人认出他来,惊呼一声,连忙开了城门,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进去。

      樊绍被抬进节度使府时,已经“昏”了过去。他被放在一张榻上,有人给他灌了参汤,有人给他擦脸,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他通通不理,只闭着眼,调整着呼吸。

      “节帅到——”

      一声唱报,满堂寂静。

      樊绍这才慢慢睁开眼。

      张益潮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面色潮红。看见榻上的人,他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过来。

      “汝成!你怎么……”他俯下身,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惊惶,“你不是被突厥人抓去了么?怎么弄成这样?”

      樊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张益潮一把按住。

      “节帅……”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游丝,“汝成……有负节帅所托……”

      “先别说这些。”张益潮转头喊人,“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节帅,”樊绍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微微颤抖,“来不及了……汝成有要事禀报,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益潮犹豫了一下,挥手屏退了左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樊绍“强撑”着坐起身,靠在枕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突厥内部如何因分利不均而起内讧,梁颂瑄如何被软禁,阿力普如何焦头烂额被他说得活灵活现。至于樊昭投诚之事,他解释为:她并非真心投降,而是在卧底,那场内讧就是她挑动的。

      “节帅,”他眼眶泛红,“此时不取盐州,更待何时?”

      张益潮没有立刻接话。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说樊昭是卧底?”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可她的降书是写了的,突厥那边也放了话……”

      “那是假的!”樊绍急道,“若不如此,阿力普怎会信她?节帅,濯缨是为了大局才忍辱负重啊!”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更哑了:“濯缨是逼着去打盐州,九死一生。她若不是为了节帅,为了归义军,何苦受这个罪?”

      说到“九死一生”四个字时,他声音颤了,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张益潮沉默了。

      “节帅,”樊绍苦苦哀求,“机不可失啊。”

      *

      樊绍带回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幕僚门客们蜂拥而至,挤在节度使府正厅里,七嘴八舌地议论。

      一个年轻幕僚振振有词:“突厥内讧,天赐良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节帅若亲率大军出征,与樊将军里应外合,阿力普必败无疑!”

      保守的也大有人在。一个蓄着长须的老门客摇头晃脑:“樊昭已降突厥,怎知她不是诈降?若这是阿力普的圈套,节帅贸然出城,岂非自投罗网?”

      “是啊是啊,”旁边有人附和,“樊先生虽说是逃回来的,可谁知道他是不是真逃?万一……”

      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咳嗽打断了。樊绍来了,被搀扶着走进了内室。

      “诸位,”他开口,声音压过了满厅的嘈杂,“某在突厥营中待了两个月,亲眼看见他们内讧!若诸位不信,某只好以死自证清白了!”

      他说着,便要去拔旁边侍卫的佩刀。张益潮连忙拦住:“汝成这是做什么!谁说不信了?”

      樊绍被扶到椅子上坐下,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哀哀地看着张益潮,道:“节帅,家妹还在突厥营中,日日如履薄冰。节帅若不信汝成,汝成无话可说。可节帅若连濯缨都不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心寒。

      张益潮看着他的样子,又想起往日樊氏兄妹的功劳,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樊绍替他谋划了这么多年,樊昭替他打了那么多仗,怎么会算计他呢?

      “不必再议了。”张益潮忽然开口,“明日点兵,本帅要亲征!”

      厅中霎时一静。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欲言又止。张益潮不理会那些,只走到樊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汝成好好养伤,”他说,“等本帅取了阿力普首级,当记你首功。”

      樊绍“挣扎”着起身,拱手道:“汝成……愿随节帅同往。”

      张益潮一怔:“你这身子……”

      “无妨。”樊绍微微一笑,“汝成要亲眼看着阿力普败退,接濯缨回来。”

      张益潮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好,”他说,“那便一起去。”

      樊绍垂下眼,掩住了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诈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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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