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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会盟   盘蛇谷 ...

  •   盘蛇谷。

      不知是何时,数千帐篷在这儿冒了出来,旌旗漫卷,马嘶时闻。樊昭的中军大帐设在山谷最深处,两山夹峙,只一条窄路可通,易守难攻。

      “将军,”副将王坚指着沙盘一处标记,道,“此处城墙年久失修,末将前日带人看过,确有裂口。若趁夜偷袭,未必不能成事。”

      “偷袭?”另一名副将赵桓摇头,“盐州城里现在住的是突厥人,不是段家的草包。末将以为,不如围城打……”

      “拿什么围?”王坚冷笑,“咱们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还不到人家铁骑的一半。围城?人家一个冲锋,咱们就得往山里跑。”

      赵桓涨红了脸,正要回嘴,却听有人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满帐人都闭上了嘴。

      樊昭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盐州是不好打。可除了围攻和偷袭,你们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吗?”

      副将们围了一圈,无人接话。

      王坚站在最末,抱臂不语。他是最早跟着樊昭的老人,知道将军此刻心里担忧的是什么——不是盐州能不能打下来,而是盐州里头关着的人。但,她又不能表露一丝一毫的忧虑。因为她是主将,主将若存了私心,这仗便没法打了。

      “这样,”樊昭忽然开口,用木杆在沙盘上画出几道弧线,“明日兵分三路。左路佯攻盐州东门,右路截断粮道,中路……”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一个斥候几乎是滚进来的,喘着气道:“将军!突厥人鸣金收兵,撤了一箭之地!”

      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撤了?”王坚最先反应过来,“打得好好的,怎么撤了?”

      斥候抬起头,面色古怪:“他们……遣了轻骑前出喊话,说要遣使通和。”

      通和?阿力普兵强马壮,又攻下了盐州,气势正盛,为何要通和?众人也觉古怪,纷纷道:“通和?突厥人莫不是在诈我们?”

      “可他们的确后撤了,这做不得假……”那斥候道。

      樊昭抬手,帐中安静下来。她问:“通和使什么时候到?”

      “回将军,人就在鹿角外。”

      樊昭扫了一眼帐中诸将,问:“诸位以为如何?”

      “将军,末将以为不可见。”一名年纪稍长的副将抱拳道,“突厥人素来狡诈,这通和怕是幌子。将军若见了,传出去,节帅那边不好交代。”

      “交代?”赵桓冷笑一声,“仗打这么久了,你见哪回节帅下场了?这次樊先生被俘,他连个信使都没派过,咱们还要给他什么交代?再说了,万一人家真想谈呢?万一能把樊特使要回来呢?”

      “赵桓,你——!”那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帐内一片嘈杂,但樊昭始终没说话。她垂着眼,想起了阿兄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濯缨,阿兄在盐州等你。

      说这话时,阿兄笑得轻松,像只是出门办一趟差。可她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他被俘的消息。那时她人已在雍州,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向盐州。可张益潮拦住了她,后来为了盐路,他才让步了,给了她一万兵马。

      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见有见的风险,不见有不见的风险。突厥人突然要通和,多半是与阿兄有关。也许是阿兄在城里做了什么,也许是突厥人想拿阿兄做筹码……不管哪一种,她都得见,不然阿兄那边便彻底没了转圜。

      “好了。”樊昭再次出声,压住满帐的嘈杂,“放他们进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又道:“但不可不防。传令:谷口多加哨探,帐外埋伏刀斧手,若来使有异动,听我号令。”

      “是!”

      *

      日头刚过三竿,通和使便来了。

      为首的是个女子,穿月白襕衫,腰系青绦。容貌算不得出众,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她身后跟着两个男子,皆作寻常文士打扮,一人面白微须,一人黑瘦寡言。

      帐中两列刀斧手按刀而立,甲胄鲜明,寒光凛凛。那女子却视若无睹,走至樊昭面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通和正使谢碧彤,奉特勒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语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王坚接过,转呈樊昭。

      信封是寻常的白麻纸,封口处封着一团火漆,上面压了突厥的狼头徽。樊昭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只一眼,她的心便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阿兄的笔迹。纸上的字迹工整,不像是被逼着写的,倒像是从容落笔。看来现在阿兄应无性命之虞。

      确认过阿兄的安危后,樊昭才开始仔细读信。

      信不长,不过百余字,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说:特勒大人敬慕樊将军威名,不愿刀兵相见,特邀将军于三日后赴晾马台会盟,共商西北大计。落款是“突厥使衙”,没有一个字的私人问候。

      樊昭蹙眉。她太了解阿兄了。若有机会写信,他必会千方百计留下指引。可这封信……措辞寻常,并无破绽。

      除非……樊昭又从头看起。这一次,她看的是那些句尾的虚词。

      矣、乎、耶、焉、也、哉、焉。

      樊昭默念了一遍,想起了读书时和阿兄玩过的一个把戏:将虚词按《切韵》声母排序,每个虚词对应一个声母;再将虚词的韵母按顺序排列,两两反切,可得一字。这套“反切暗语”,本是在私塾里传悄悄话用的,后来她觉得幼稚,便不玩了。谁成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取“矣”为影母,“乎”为匣母,影匣切得“换”字;取“耶”为以母,“焉”为云母,以云切得“刀”字……不对,怎么只有七个虚词?“哉”字还没切呢!

      樊昭再细看,信末还有一个小字“耶”,藏在“天命已改”之后。八个虚词齐备,按序反切,正是“换刀信我”。

      樊昭几乎要攥碎那封信。

      阿兄换刀了。换的是谁的刀?信上说的是“特勒大人邀将军会盟”,那就是突厥。

      阿兄投了突厥。

      虽然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信任阿兄,从小到大,阿兄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错过,可突厥……那是杀了她多少兄弟的仇敌啊!她怎能甘心?!

      樊昭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坚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帐中诸将都在看她。

      “信我看完了。”樊昭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平静,“晾马台在何处?”

      谢碧彤微微一笑:“这是盐州城东的一处高台,四面开阔,无遮无拦。大人说了,将军若肯赏光,随从带多少都使得。”

      四面开阔,无遮无拦,那是说不会设伏。

      “告诉你们大人,”樊昭一字一句道,“明日巳时,我必准时赴约。”

      *

      晾马台。

      此处是一处高敞的平地,方圆十余丈,四望开阔。早年间官家曾在此处放马,故而得名。后来盐州成了段家的囊中之物,这地方便荒了,只剩几根拴马的石柱歪斜地立着,被风吹雨打得斑驳不堪。

      樊昭策马在前。今日她未着明光铠,只穿了一副轻便的皮甲,发髻高挽,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脖颈。身后则跟着十余名亲兵,清一色的黑甲。

      远远地,他们望见晾马台上搭了一座帐篷,立着突厥狼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排白狼卫侍立在外,腰悬弯刀,目不斜视。

      到了台下,樊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上高台。到了帐篷前,她整了整甲胄,才继续往外走。

      掀帘入帐的刹那,她一眼就看见了阿兄。

      樊绍站在阿力普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看见樊昭,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只一瞬,樊昭便什么都明白了。暗号是真的,阿兄确实投了突厥。她不知道阿兄为什么做这个选择,但她选择信他。从小到大,阿兄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樊昭收回目光,朝阿力普抱拳:“归义军骁骑将军樊昭,见过特勒大人。”

      角落里,梁颂瑄正暗中打量着她。这女子高挑健硕,肤黑眉浓,很难想象到她与樊绍是亲兄妹。

      阿力普抬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多年老友:“樊将军,请坐。”

      樊昭依言落坐。十二名亲兵在她身后一字排开,手按刀柄,面色肃然。她也不客套,直截了当道:“大人遣使通和,又说要会盟。我来了,大人想谈什么?”

      阿力普笑了。他就喜欢这种干脆的人。

      “好,那本王便直说了。”他靠在椅背上,“樊将军,你兄长已归顺本王。本王敬你是巾帼豪杰,不愿刀兵相见,你若愿降,段家的盐利分你一成,你们兄妹仍可团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可樊昭知道,这不是小数目。段家把控盐州盐池多年,一成的利,够她养三万兵马。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阿兄。

      樊绍面色不变,只微微摇头。不是“拒绝”的意思,樊昭太熟悉他了,阿兄摇头时,如果嘴角往下撇,那是“不行”;如果嘴角不动,只是微微摇头,那是“别急”。

      此刻,他嘴角不动。

      别急着答应,先谈条件。

      樊昭会意,将目光收回,冷冷道:“特勒大人杀了我那么多兄弟,一句话就想让我降?”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硬气,像石头碰石头,铮铮有声。

      阿力普正要开口,身后却有人插话道:“大人,樊将军重情重义,她是在为死去的部下讨说法。”

      阿力普淡淡扫了樊绍一眼,没有出声。

      樊绍继续道:“不如这样,阵亡将士的抚恤,由段家盐利中拨出一笔,一次性发放。樊将军的旧部,愿留者编入突厥军中,不愿留者发放路费回乡。如此既全了樊将军的义气,也显出大人的宽仁。”

      他说得极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只等一个机会说出来。樊昭知道,阿兄这是在替她说话——不,是在替她铺路。他要让她降,但不是屈辱地降,而是体面地降,带着筹码降。

      阿力普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锐利,却也教人没法忽视。

      樊绍垂着眼,神色恭敬,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阿力普道。

      樊昭“犹豫”了。她垂下眼,像是在盘算得失,又像是在挣扎。半晌,她又道:“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人,不充炮灰。”樊昭一字一顿,“攻城拔寨的脏活,别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有些冒犯。帐中几个白狼卫面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但阿力普却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本王不缺炮灰。”他端起茶盏,朝樊昭举了举,“缺的是能打仗的将军。”

      樊昭沉默片刻,再次看向阿兄。樊绍再次点头,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樊昭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樊昭愿降。”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穹庐顶上的旗帜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

      阿力普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樊将军,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了。”

      *

      谈判结束后,阿力普一行人回了盐州城。

      “大人。”梁颂瑄在回廊上追上了阿力普。

      阿力普没有停步,只是侧了侧头:“什么事?”

      “大人不觉得,今日这场谈判太顺了么?”梁颂瑄思索一瞬,又补上一句,“就像是在唱双簧。”

      “顺不好么?”

      “太顺了,反倒不真。”

      阿力普这才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是说他们兄妹事先串通?”

      梁颂瑄点头:“信是樊绍写的。大人怎么知道,他在信里只写了会盟的事?而且樊昭答应得太快了,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多久,几个条件谈下来,她便痛快地跪了,就像是……”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回廊中沉默了一瞬。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慢慢远去。

      “就算他们事先串通,”阿力普沉吟许久,不紧不慢道,“又如何?”

      梁颂瑄一怔。

      “樊昭降了,她的人马归了本王。张益潮少了一万精兵,这是事实。”阿力普看着远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至于他们兄妹有没有二心……”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

      “盯紧便是。”

      梁颂瑄垂首:“……属下明白。”

      阿力普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梁颂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回廊越来越暗了,一如她心中那股不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切都很合理:樊绍投诚,献上情报,促成和谈;樊昭顾念兄长,顺势归降,还替旧部讨了抚恤。完全合情合理,找不出破绽。

      可正因为找不出破绽,才更可疑。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都会盯紧樊氏兄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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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