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夜之王》卧观云

121、生路 樊绍没

　　樊绍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吃力，像是膝盖跪麻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整了整领口，这才朝阿力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阿力普微微挑眉。

　　他没有说话，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梁颂瑄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却一直落在樊绍身上。

　　“特勒大人，”樊绍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樊某手里有张益潮的全部底牌，您想要吗？”

　　沉默。

　　阿力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笃，笃，笃……不紧不慢，却听着让人心慌。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活路。”樊绍说，“大人若能保我兄妹二人不死，樊某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阿力普看了他片刻，道：“若本王保你不死呢？”

　　只保他不死，那就是不保濯缨。樊绍沉默了一瞬，艰难道：“大人，樊某只有这一个妹妹。”

　　“本王知道。”阿力普淡淡道，“可本王凭什么保她？鹰嘴峡那一仗，本王可是折损了两千精兵。”

　　樊绍没有慌。阿力普不会轻易答应保濯缨，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但他必须提，必须让阿力普知道，濯缨是他的底线。

　　“大人，”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们兄妹二人都是明珠暗投，不是也不愿做突厥的敌人。况且，我妹妹的本事您也是见识过的。您招揽了她，便是猛虎添了双翼，难道还不划算……”

　　“她愿意吗？”阿力普打断他。

　　樊绍似是成竹在胸，道：“此事樊某自有办法，大人只需给某一个机会即可。”

　　阿力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梁颂瑄。她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确：此人不可信。

　　“你若愿意献出情报，”阿力普沉吟许久，缓缓开口道，“本王可保你兄妹性命。”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

　　可樊绍听出，这不过是场面话。阿力普没有动招揽之心，那保与不保，全在他一念之间。像他这样的人，今日说保，明日说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樊绍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阿力普更近了些。梁颂瑄想拦，却被阿力普抬手制止。

　　“大人方才一直都在，想必已经听完了全部。”樊绍的声音不紧不慢，“樊某想当面问大人一句：大人是要一个只提供情报的降将，还是要一个能帮大人拿下整个天下的谋士？”

　　阿力普的目光凝了一瞬。

　　“有区别？”

　　“有。”樊绍一字一句，“前者给大人西北，后者给大人天下。”

　　“大人，此人不可信。”梁颂瑄冷不丁道。

　　阿力普微微侧目。

　　“此人今日可以背叛张益潮，明日便可背叛我们。”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却一直落在樊绍身上，“一个连旧主都能轻易出卖的人，有什么信誉可言？用这样的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阿力普没有应声，樊绍却笑了，不慌不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梁统领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为什么要背叛张益潮？”

　　梁颂瑄一怔。

　　“梁统领方才也说了，我被俘七日，张益潮连一个信使都没派来。”樊绍自嘲自讽道，“一个不把下属性命当回事的主君，值得效忠吗？”

　　他把“梁统领方才也说了”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提醒她：这话可是你起的头。是你告诉我张益潮不仁，现在又指责我背叛？

　　梁颂瑄抿唇不语。先前隔空交手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那也改变不了你背主求荣的事实。”她冷冷道。

　　“背主求荣？”樊绍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张益潮若死了，我投靠新主，叫‘择木而栖’。张益潮若还活着，我投靠新主，才叫‘背主求荣’。”

　　他微微偏头，目光转向阿力普：“可问题是，张益潮还能活多久？”

　　这话一出，满堂沉寂。

　　梁颂瑄檀口微张，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归义军断了盐路，撑不了多久，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张益潮的命，确实不长了。

　　樊绍见她不答，也不穷追。他又向阿力普拱了拱手，道：“况且，大人如果连一个‘可能背叛’的人都不敢用，那大人麾下，怕是没有几个人能用了。”

　　阿力普靠在椅背上，指尖不再叩了。他看着樊绍，目光深沉了几分，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人。

　　这话说得不错。天下英雄哪个没有前主？若个个都要查三代忠贞，他突厥帐下怕是连个传令兵都凑不齐。

　　“樊某敢投靠大人，是因为大人能赢。”樊绍又补了一句，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大人赢了，天下都是大人的，樊某能往哪叛？叛给死人吗？”

　　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坦诚。

　　“再说了，某若是死了，会坏了大人招贤纳士的名声。毕竟，某是主动归顺的。若归顺的人都被杀了，往后谁还敢投靠大人？”

　　阿力普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反驳。梁颂瑄看在眼里，心头一沉。她太了解阿力普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就是在动心。

　　“大人，”她沉声道，“此人巧言令色，句句都是算计。今日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明日就能对别人说！”

　　“梁统领。”樊绍忽然插话，“你千方百计地阻拦大人招揽我，到底有何居心？是真的为大人着想，还是……有自己的私心？”

　　“樊绍，你——！”梁颂瑄的脸色终于变了。

　　“梁统领为何执意要杀我？”樊绍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微微笑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樊某与你并无私仇，除非……你怕我知道什么。”

　　尾音在空气中回荡，明明很轻，却人人都听得见。

　　阿力普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樊绍身上移开，落到了梁颂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梁统领，你说呢？”他问。

　　声气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可梁颂瑄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怀疑。

　　阿力普生性多疑，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他靠多疑活到了今天，也靠多疑杀了不少不该杀的人。而现在，这份多疑被樊绍轻巧一挑，反成了刺向她的刀。

　　梁颂瑄深吸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被将了一军。

　　樊绍把她的杀意归结为“怕他知道秘密”，既暗示了她有问题，又把自己的性命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如果她再动手，就是心虚。

　　“大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属下……只是觉得此人不可信。若您觉得属下多嘴，属下不说便是。”

　　她说得很恭敬，但没有退让，而是把自己的立场摆了出来：我是为你好，听不听在你。

　　阿力普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樊绍面前。相隔两步，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你说你能帮本王拿下整个西北？”

　　“是。”

　　“用什么证明？”

　　樊绍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阿力普的视线。

　　“张益潮的人头。”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铁截铁，“三个月内，我让他从雍州城墙上掉下来。”

　　这话一出口，连梁颂瑄都怔了。三个月？他也太狂妄了罢？

　　阿力普盯着他看了许久。屋子里一时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显得这沉默愈发深了。

　　然后，阿力普笑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整张脸都活泛了起来，不像是信了，而是觉得有趣。

　　“好。”他说，“那本王就给你三个月。”

　　闻言，梁颂瑄心里一沉。就在此时，阿力普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

　　“这个人交给你盯着。他若有什么异动……”

　　“属下明白。”

　　梁颂瑄垂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长了调子，在巷子里回荡。日光又暗了些，那摊发黑的血迹在暗光里更不明显了，只余一片模糊的深色，像是木头本身的纹理。

　　“樊先生好手段。”梁颂瑄冷冷道。

　　“彼此彼此。”樊绍微微一笑，“梁统领，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梁颂瑄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俯瞰整个盐州城。

　　“你就不怕我找机会杀你？”她微微侧目。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照着，明暗分明。

　　“怕。”樊绍坦然道，“但你不敢。因为我若死了，阿力普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沉默。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而是一种阴森森的沉默。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谁都不说破。

　　过了许久，梁颂瑄转过身来。她看着樊绍，忽然笑了，但没有温度。

　　“樊绍，你知不知道，你给自己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樊绍站在那摊血迹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

　　“生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