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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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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闹得很大,校长亲自把两人领去办公室。到下午,双方家长都来了,迟迟没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从小道消息灵通的口中得知,艾米和崔西两人罚各写两千字检讨,一个月实验室打扫。而争风吃醋的源头,利奥,则完美隐身了。
男人总是麻烦制造者,却在关键时刻装死。我对男人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一条。
最后一节生物课依然没见到艾米和崔西的身影。里德在讲台上针对基因夸夸其谈,永远是那副半梦半醒醉烘烘的神气。他照例讲上节课的留堂作业,我照例没做,因为上课听不懂,下课又不想努力。
我答不上来,里德踱到我身边,接过我的笔记本看了几眼,轻声笑道:“歆,你需要多练习英语了。”
我也笑了。越是遇到这种情况,我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本身就是半吊子英语,一时半会脑袋里连日常对话都空白一片,只能用笑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里德注视了我一会,笑道:“期末之前学校新增了辅导课,每天有不同老师答疑,我的在每周二下午四点。”
我仍旧笑笑:“我一定去。”
当然,这种话说说而已。
三点一到,我迅速收拾书本,避开里德的目光,跟着人群走出教室。我和钟灵商量好去学校附近的烘焙店买草莓西瓜蛋糕,刚走到学校门口,穿过十字路口,就看到艾米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一起等红绿灯。
那女人瘦长身材,穿一身深褐色涤粘花呢收腰西服套装,裤脚短一截,一双低跟女士皮鞋。苍黄的菱形脸,高颧骨,头发齐肩中分,也许年轻时是个美人。
应该是艾米母亲。
她铁青着一张脸,嘴角下挂,疯狂向艾米输出,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艾米垂着头,手紧紧攥着书包带,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大约是说了实在过分的话,艾米突然仰起脑袋争辩几句。
话音刚落,女人的手狠狠甩在艾米脸上,仿佛听到一声脆响。艾米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侧倾刻便浮现出指印。她没有哭,也没有后退,咬着牙,倔强地盯着母亲。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对艾米起了深深的同情。艾米的母亲让我想起典型的东亚父母——相似的眼神,相似的冷漠与严厉,仿佛子女的价值只体现在是否乖顺与争气。
钟灵的脸沉了下来,但到底没去管人家的家务事。
“神经病。”她低声咒骂,“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不管,还去打她。换作是我哥,他能打死崔西。”
我听她说柏述,有些心神不宁,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别管这些了,去买蛋糕吧。”
钟灵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宝贝,今天吃两块。”
我一身鸡皮疙瘩,严重怀疑她有女同倾向。她拉着我往前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米接连三天没出现,我很担忧,给她发消息。她说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请了几天假,叫我别担心。崔西倒跟没事人似的,照常出现在课堂上。
皮特斯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我托着腮帮,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崔西坐在我斜前方,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上去一点没受风波影响。
这一刻我对崔西的厌恶情绪达到了顶峰,可偏偏我也借此看清了自己。或许是从小的家庭环境造成了我利益至上的性格。为了独善其身,我始终没有公开为艾米多说一句话。说我是没用的软脚虾也好,冷漠也罢,我都认了。我挺看不起自己的。
艾米和我的关系属于普通朋友,我没太把她放心上。
“有后台就是好。”钟灵跟我吐槽,“现在这社会没点人情都活不下去了。”
时间一晃到了钟灵生日。她订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在情人港,约了晚上七点半。我来悉尼时间不久,没买几件像样的小礼服,就从行李箱里拣了件杏子黄方襟真丝香云纱旗袍。我化了个淡妆,随手挽起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在耳后喷了一点淡香水。
这旗袍还是我为了应付正式场合专门从国内带来的。
我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旗袍颜色衬得我肤色如雪,贴身剪裁勾勒出款款身姿,一眼便知是南方女人。钟灵是寿星,我刻意没有盛装打扮,以免盖过她的风头。因此这身装束仅仅是体面,并不惊艳。
情人港的夜晚霓虹璀璨,高楼大厦林立,远处漆黑的海面倒映着城市梦幻的光影。餐厅里光线昏幽,香槟杯碰撞声交错,服务生领着我进去。三十楼的高空,我一眼就看到落地窗边的钟灵。她穿着一袭华美的黑色丝绒长裙,修长的颈项间戴着一串白贝母项链,头发梳了个油光的髻,像东方奥黛丽赫本。
也许是命运使然,也许是空气中稀薄的葡萄酒气使我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的目光落在钟灵身边眉目清冷的男人身上,心跳微微失了节奏。柏述一身黑色西装,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洁白的餐桌布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没有了日光的照拂,他的五官比初遇时更为凌厉,狭长的双眼透过袅袅的光,深深浅浅地端视着我。
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我本能地移开视线,非常低情商地下意识假装不认识,柏述却扬起眉毛,吊儿郎当的对我笑笑:“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哥哥了?”
我欲哭无泪,目光转投钟灵。她眯起大眼睛,Dior猫跟鞋在纯黑大理石地砖上哒哒踩着,冷笑:“哥哥?柏述,你是不是脑残?调戏女人调戏到我朋友头上来了。”
柏述眉目微微耸起,脸上一种心安理得的神气。那副轮廓分明的皮相,有一种让女人神魂颠倒的感觉。
“华——歆。”明暗交织的光束下,他连名带姓喊我,嗓音淡淡,非常低沉,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只暗银色打火机。就在掀起盖子前一秒,像意识到室内禁止吸烟,朝餐桌上随手一抛。
虽然我站着,但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那个……上次在Miu Miu,不好意思,闹了个乌龙。”我强装镇定,“哥哥,你是钟灵的哥哥,我就跟着她这么叫了,你别介意。”
“是真妹妹啊……是我误会了。”他笑吟吟。
柏述偏头向钟灵,我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如山丘和缓起伏的侧面。
我把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钟灵,他没作声,盯了许久,对我似有若无地笑笑。
这顿饭只有我们三人吃,本来叫了艾米,但是她说自己流感了,烧得天昏地暗。钟灵开了一瓶红酒,一杯下肚,身体里的酒精渐渐发散,我的脸热烘烘的,感到一种虚妄的愉悦。
我给钟灵唱生日歌,她喝高兴了,肆无忌惮地拍手大笑,仿佛我们吃的不是米其林,而是街边大排档。
钟灵开始讲方言,苏州话。上海和苏州离得近,吴侬软语,我和她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她说正是人间好时节,留园的绣球花开了,万紫千红,春色无边。她说得我有点难过,母亲去世前最喜欢的花就是绣球花。她在花瓶里插各种颜色的绣球,她死的那天刚在茶几上摆了蓝粉色的无尽夏。
我搂着钟灵的肩膀,轻轻唱:“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心听……”
钟灵听得入迷,倚在我肩头说:“你还会唱评弹。哥哥经常带我去平江路听评弹。”
我看向柏述,他平静的笑容震撼了我的心。我想起朋友去机场帮我讨偶像签名,签在笔记本上,我翻到背面,马克笔的墨水渗出来,看不懂潦草的艺术字体,只知道是他,那一刹那的悸动。
我举起酒杯笑笑:“我从六岁就开始学了。你要是喜欢,改天我把琵琶带到你家来,弹给你听。”
她捧起我的脸,略顿了顿:“好呀,宝贝,只是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哀伤?”
我大概是醉得不轻,摇晃着身体,亲了亲她脸颊:“因为我没有家人了。”
我并不擅长在外人面前袒露内心深处最不可言说的伤痛,但我实在太忧伤了,我告诉钟灵,我想柏述也听到了。我又觉得自己扫兴,大喜的日子破坏氛围。
“你还有我。”钟灵说。
她抓了一垛奶油抹在我额头上,我没来得及闪躲,变成一只小花猫。我的好胜心被激起,端起盘子就往她脸上糊。钟灵大叫一声,假睫毛像挂着厚厚的积雪。湿毛巾擦不干净,她晃悠悠去洗手间清理。
我趁钟灵不在,到餐厅露台透气。天上飘起细密的雨丝,整个世界黯然了,飞絮一样迷濛。我正靠玻璃护栏,肩膀一重,一件西装外套虚虚披了下来,还带有淡淡的温度。我回头,柏述低头靠近了一些,鼻尖堪堪擦过我的脸颊。他大概也有点不清醒,贴着我的耳朵嗅了嗅,轻声说:“无人区玫瑰。这款香水不适合你,下次别喷了好不好?”
我心一酸,笑着推远了他:“你闻过多少女人,才连香水名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固执地又贴近,看了我许久,笑着说:“我不爱她们。”
爱?那是多么奢侈又遥远的感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指尖,那里还沾着一点奶油。他抬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替我擦去,指腹的温度透过肌肤,我注意到他衬衣上的珐琅袖口,定制的,上面有他的首字母缩写。
“你喝醉了。”我微笑望着他,“有烟么?”
他略怔了怔,手钻进我身上的外套,掏出一盒烟。我摸出一根,衔在嘴里。
“抽吗?”我问。
“抽。”
他不动,晦涩不明的眼底像一台傻瓜相机,捕捉我的情绪。我把烟递到他嘴边,他这才垂头叼住,打火机嚓一声亮起,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拢住火苗,送到我面前。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朵橙红的花。
他和我并肩倚着护栏,忽然伸手捏我耳坠上的翡翠,许久,轻笑:“你喜欢钻石么?”
“还好。”我说,“我不信永恒的爱。”
“女人真傻,把希望寄托在一颗石头里。”
他是想到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