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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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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了。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吃褪黑素。说来也好笑，这玩意还是我刚来悉尼时倒不过时差去药店买的。买来没吃几天，我的作息就正常了，就被随手丢在床头柜抽屉里。
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不知是褪黑素起了作用，还是我累了，数到五百八十六只羊时，我终于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七点，闹铃准时响起。抽水马桶、油烟机、拖鞋、吸尘器，各种不同频率的声调混在一起，仿佛大型交响乐现场。我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挣扎着离开被窝，起床洗漱。当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出现在欧西一家人跟前，他们对我的糟糕状态表现出了空前绝后的关心。
“歆，你看起来不太好。”伊莉丝一边往烤吐司片上抹枫糖，一边皱着眉头瞧我，“最近季节交替，别感冒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牛奶。玻璃杯壁湿漉漉的，像上海回南天永远泛着雾气的瓷砖。寒意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的思绪很快被现实冲淡。
“嗯，我会注意的。”
欧西先生放下晨报，关切地看着我：“来了一个月，还适应吗？”
“都挺好的。”我随口应了一声，不想让他们担心。
卢卡切着煎培根和蘑菇，金属餐刀和陶瓷餐盘摩擦发出尖锐的暴鸣。他含着一大口炒鸡蛋，含糊不清地说：“复活节就快到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玩？歆。”
“去哪里？”
“奥林匹克公园，那边有复活节展览，可以剪羊毛买果子，农场主会把羊驼拉来充数。还有很多手工摊位和街头表演，跳楼机过山车摩天轮……反正挺热闹的。”
“好呀。”
“太好了！”卢卡欢呼一声，小短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有好多好吃的，各种派、烤肉、奶酪和甜点，到时候我请你吃。”
凯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晃出来，声音还带着晨起的迷糊：“朋友约了我，今年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随你。”伊莉丝大口吃着金枪鱼三明治，“哪个朋友这么早就约你？”
凯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拿起一块枫糖吐司：“同学。他们一有什么就大惊小怪。”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上课，赶紧拎起包出门。清晨气温很低，这边的学生即便在冬天也光腿。男生还有长西裤可以换，女生的制服是四季统一的短裙，她们还不爱穿连裤袜。我入乡随俗，光着两条腿，刚接触到室外的冷空气便打了个喷嚏，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幸好阳光强烈，驱散了部分寒冷。
凯和我并排走着，双手插在兜里，脖子上挂了个头戴式耳机。他最近总是和我同时出门。他的学校离家只有四十分钟路程，我知道是上次大哭给他留下了阴影，他虽然没告诉伊莉丝，却从那之后对我格外关注，
生怕我没人排忧解难得了心理疾病。
我对他是感激的。
我百无聊赖地在公交车上刷言情小说。艾米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羡慕，说懂中文真好。这几年国产偶像剧在海外特别流行，迷倒了一大片包括艾米和伊莉丝在内的各年龄段女性。比如最近正风靡的贝薇薇和一笑奈何，流量夸张到如此热爱学习的艾米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追剧。她虽然不懂普通话，但是可以靠字幕翻译，不过想像我一样阅读原著，那就不太可能了。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热衷网络小说，阅读的初衷也只是单纯用来打发时间。甜美的爱情不过是作者为广大苦难女性打造的乌托邦，现实里哪来多金又专情的男人？
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信。我早就看透男人的薄情了。
下了地铁，我慢吞吞走去学校。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包烟。政府严禁对未成年人出售烟酒，我穿着校服，本地店员一定会用疑惑的眼神打量我，要我出示身份证，最后笑眯眯地没收我的烟，跟我说扫兴的话：抱歉，我们不能把烟卖给你。
但这家店的老板是中国人，店员全部是兼职赚点生活费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利益至上，对于年龄问题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稚气未脱，都不会太过深究。
染上抽烟的坏习惯，还得从我上高一那会说起。那时候和父亲的关系降至冰点，我为了找点事来证明自己的叛逆，就和几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厮混在一起，天天逃晚自习泡吧蹦迪。烟雾呛进喉咙的那一瞬间，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习惯了这种感觉，倒不是觉得抽烟多酷，而是喜欢点燃的瞬间，像点燃了某种希望。
我买了一包蓝莓爆珠，把烟揣进口袋，没有立即拆开。
我的烟瘾不大，有时一整天不抽都不会想起。我不能在寄宿家庭抽，先不论法律不允许在和未成年人共处的室内抽烟，伊莉丝首先会追着我的屁股批评我三天三夜。所以我只能趁上学间隙抽，但又不敢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抽，万一被多事的同学举报给学校，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学校边上有一个荒废的滑板公园，无人问津，斑驳的铁网间爬满了比人头还高的野草，滑道上满是干瘪的鸟屎，偶尔有几个青少年在这里晃悠。
我靠在废弃的滑梯边，娴熟地从烟盒里弹出一根，衔在嘴里，手指轻巧地按下打火机，蓝色火苗跃起，一种满足感游遍全身。烟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过去的荒唐和放纵都裹挟在这缕飘渺的雾里。
我眯着眼睛，看晨光透过铁网落在地上，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摸进我的外套口袋。钟灵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是爆珠，能不能换个别的。”
“自己买。我就爱抽这个。”
我转身看着她，凌厉的眉眼和柏述是那样相似，阳光洒在她脸上，我有片刻出神。
她没注意到我的走神，随手从我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夹在指尖，掸掸烟灰：“这玩意可比咖啡提神多了。”
没错，我们两个狐朋狗友，整天不学好，偷鸡摸狗做些违反校规的事。
“你少来，上课没见你少睡觉。”
钟灵这才看着我，露出了见鬼的表情：“宝贝，你怎么这么憔悴！”
我轻描淡写，直接调转话题：“少肉麻。”
抽烟间隙，钟灵告诉我，和崔西一起上社科的同学说，她瞧不起亚洲人，偷偷排挤亚裔组员，开组会时故意不叫组里的日本裔。结果人家闹到教导主任跟前，教导主任严重警告了崔西。
我看着青烟在空中袅袅，不以为意地笑笑：“警告而已，她是州长女儿，谁敢真跟她对着来？不过州长也是倒霉，靠拉华人社区的票才上台，居然养出个不分场合种族歧视的女儿。”
钟灵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语气满是讥讽：“新州最近正在推行教育平权的政策，正是风口浪尖，崔西的事再闹大点，州长的政治声誉都扫地了。”
也不知是钟灵的嘴开过光，还是崔西太过嚣张，吃完午饭我和钟灵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好多女学生们突然手挽手急步朝外快走，嘴里还在窃窃私语：“二楼休息室打起来了。崔西和一个女生。”
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和钟灵对视一眼，同时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兴致，二话没说提起包，往楼下休息室赶。
走廊上没窗，白天阳光照不进，室内灯光又暗，人头乌泱泱的，挤得人手贴手，简直像砍倒了森林里的树堆在一起。
莫名其妙有些森寒，又有点窒息。
我拥在楼梯上，踮起脚尖。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背对着我。崔西捂着左脸，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发了狠似的指着那个女生，钢琴键似的上下抖动。左一紧紧拦住崔西，这才没使她戳进女生的眼睛里。
我越看那女生越眼熟，她发上的蝴蝶结随着争辩一抖一抖的，简直要飞起来，心惊肉跳。
“那不是艾米么？”我涌起不详的预感，用中文低声问钟灵。
钟灵没有回答，但我从她紧锁的眉头得知，我的视力并没有问题。
我的心狂跳，问边上看热闹的学生：“发生什么事了？”
白人女生跟我说：“好像是边走路边玩手机，撞到崔西，把咖啡泼到她身上了。崔西语气不太好，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突然吵了起来，后面崔西挨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打起来了。”
“是利奥。”另一个女生说，“崔西喜欢利奥，但是利奥跟艾米表白了。”
说到这里顿住了，不再说下去，仿佛留点神秘感。
利奥？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俯下身贴着钟灵的耳朵说：“艾米该不会是因为他才动手的吧？”
“她哪有那个胆子。”钟灵说，“她连在麦当劳多拿几包番茄酱都会不好意思，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毫无好感的人当众给崔西一巴掌？”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艾米脸颊涨红，眼里的红血丝像燃烧的火焰，嘴唇紧抿，整个人气得连头发丝都在发抖。而崔西的脸上，还留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你疯了吧！你竟然敢打我！”崔西气得声音都变了，颇有泼妇骂街的架势。
“那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再重复一遍？”
崔西顿了顿，显然不想被更多人听了去。
但已经晚了。
艾米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点开了什么。很快，清晰的录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你们华人占领我们的社区，侵占我们的土地、医疗、教育资源。今早的新闻看了么？昨晚一个中国男人在达令顿地区醉酒□□了一名澳籍女大学生！你们这些贱民就应该滚出新州，滚出澳大利亚，滚回你们自己的国家去！”
一片唏嘘声爆发，瘟疫似的蔓延开来，一张张希腊石像的脸有了生动的表情，有的怒目圆睁，有的眼底一片悲哀，我在文艺复兴展见过这种塑像。那不是东方佛像的脸，眉眼永远是低垂的，慈悲怜悯。
我知道崔西惹上大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