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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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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讲什么悄悄话?”钟灵冷不丁出现在露台门口,刚朝我们迈出一步,就皱着眉退了回去,“柏述你没病吧?大冷天带我朋友淋雨。”
她酒意正浓,脸红像将熟未熟的番茄,竟有些平日里罕见的娇憨。
我不作声,钟灵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头扎进雨雾里,揽住我的肩膀:“宝贝,我们来拍照。”
兴许我身上的烟味盖过了香水后调,钟灵嫌弃地努起小巧的鼻子,端起我夹着烟的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怎么是我哥的烟。”
又径直抢过,接着我抽剩的半根,直接将那带着点唾液的烟蒂咬在唇间,吸了一口,低低说了句“操”,混在三十五楼呜咽的风声里,颇有地下党特务接头的刺激感。
我想钟灵是高兴过头了,此刻的所作所为完全不亚于一只自由的鸟。
“你看!亮了。”钟灵指着海对岸叫。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种心平气和的兴奋,就像脸部保养时技师顺着肌肉走向轻轻推拿。我就转向海那头。月神公园亮灯了,隐约能看到人头攒动。拱门上一张巨大的花花绿绿的小丑脸,炭黑眉毛,桃红的腮,深红嘴唇下一排亮白的牙齿,有点像西方恐怖电影里吃小孩。
那是悉尼城里的游乐场。
我说:“改天去玩。”
雨像热恋中的女人,喜怒无常,眨眼功夫又停了。寂静的露台上晒满了月光,钟灵叫柏述给我们拍合照。她搂着我的腰轻抱一下,忽然刮来一阵大风,我的刘海被吹得像码头边种着的棕榈树叶,一簇簇割过柔软的脸颊,有很浅的痛感。我捂着太阳穴,显得十分滑稽,白光一闪,拍立得吐出小小一张相纸。
“你怎么不提醒我就拍!”柏述递过来时,我锤他的手臂,“丑死了!”
他走到我跟前,把我的刘海别到耳后,轻笑:“哪里丑?我觉得挺好。”
照片上的我傻傻笑着,周围一片暗色,衬得我嘴唇鲜红如樱桃。我背抵着玻璃护栏,深切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炙热燃烧着。
钟灵赖着我的臂弯,说终于成年了,带我去赌场玩。我说我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八,铁定会被门口的保安拦下。她醉醺醺地端视着我,笃定我今天装扮成熟,然后一把把我推到柏述怀里,固执地让我挽住他,说这样更保险些,反正她哥哥不是头一回带女人去赌场消遣了。
柏述笑着抬起手来,把我肩上的西服外套拢了拢,低眉时眼睛就像这秋天的夜晚一样潮湿。这种自然的带有占有性的动作,存在于男人与女人,恋人、情人,甚至兄妹,唯独不该出现在我和柏述之间。
繁华长街上的天像一道深蓝的鸿沟,钟灵立在路边一盏双头欧式灯下,面色一片雪白,白得刺眼,连她的大眼睛也变成了两盏灯,在深沟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很意外,扭头不敢看柏述,更不敢看她,就只能盯着窨井盖上一片脆生生的法桐落叶,在沥青马路上翻过来滚过去。
我听见柏述笑了一声,他松开手,掌心的余温透过西服外套,透过旗袍丝缎,烫得我身体发麻。我觉得体内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我舔了舔嘴唇,湿润像野兽侵略四肢百骸。一辆车从我们身边轰鸣滑过,冷水花溅上脚踝,我却烫得要烧起来,车玻璃里光影小小的颤动是我一抖一震的韵律。
代驾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尽管是第一次到赌场,当我踏下车门时,还是被眼前的金碧辉煌震撼了。这是不同于上海的繁华,黄浦江边挺拔的钢筋水泥是克制收敛的,冰冷叫人清醒。一栋栋入云的高楼如同人的脊梁,生理意义上戳不弯。可眼前,拱形穹顶下悬着一盏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乳白色大理石瓷砖亮得人头晕目眩,像是沸水里泛着光晕的泡沫。男男女女穿梭其中,眼里带着或欲望或病态的光,空气里香水、烟草和金钱混合的气味,甜腻异常。
真正的纸醉金迷。
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又对未知产生莫名的恐惧。柏述的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我也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好像我踏足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冒险的世界,而他是那个世界的常客,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没那么遥远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柏述弹弹我额头,笑得亲昵。
我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只是很主动地挽住他。和他扮作一对情侣将大大提高我混进去的概率。我见识过酒吧门口查身份证的严苛,尤其是洋人对亚洲人的年龄无法准确判断,就好比我没办法分辨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的长相。
大厅里人群涌动,老虎机屏幕上,图案不停歇地转动。赌桌上铺着绿毡布,荷官对我作出邀请的手势,沉睡在基因里的某种天性被唤醒,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此时此刻的我无比兴奋,像看了一部荡气回肠的电影。我听说过赌场会不停充氧以刺激赌徒们的大脑皮层,使他们不断下注,我想我多多少少是受到影响了。
柏述给我们换了很多筹码,我不记得我和钟灵玩得多疯。筹码堆成一摞摞小山,推来推去,像童年路过天桥,给乞丐丢下圆圆的硬币,无关痛痒。我俩死死盯着透明钟罩里三颗深红色的骰子,那种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旧日情书上断续的回响,剪不断理还乱。
“压哪里!”我激动晃着柏述的手,锐叫着。
“随便。”他微笑着说,眼睛像上海梅雨天的弄堂,带着潮气,站在口子上,一眼深深,望不到底。
我半个人靠在他身畔,一直无根漂泊的状态仿佛有了倚靠。原本空虚的心上一个大洞,被筹码填满了,欲望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柏述接了个电话,说有朋友在,问我们要不要去玩几局德州。钟灵讨厌任何需要思考的扑克游戏,她不走,倔强地继续玩二十一点,和荷官杠上的样子像头驴。柏述就带我去高额□□区。
他大概经常来,熟门熟路,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赌场挥霍了多少。他带我来到一间包房,私密性极强,墙上深色壁纸,天花板依旧是奢华的水晶吊灯,烟雾弥漫,空气里弥散着威士忌与雪茄的气味。
包房中央一张圆形的扑克桌,几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坐在那里,两个浅色眼珠的白人围着三个亚洲面孔的男人,正中的男人气质尤为突出。他看去三十岁出头,穿深色衬衣,脸庞瘦削立体,颧骨微凸,两剑浓眉英气十足,单眼皮,广东地区的长相,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说不出所以然,疏离中带着一丝温俊,像一壶温掉的龙井茶。
他斜倚在真皮雕花实木椅上,左手两指夹着燃了一半的雪茄,懒洋洋垂在西裤裤缝线旁。也许是热,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抻衣领,解开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麦色肌肤上一闪而过淡淡的手影。听到声响,他视而不见地朝我们望过来,淡淡颔首招呼:“阿述。”
柏述热络地叫了一声“温旭哥”,拉着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恭维的意味,谁能让他毕恭毕敬?
男人的视线似乎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目光不重。
柏述揽着我肩膀,笑说:“我妹妹,华歆。”又给我介绍:“这是宋先生,汇新集团三公子,汇新澳洲区的负责人。”
我有点吃惊。香港的汇新集团?产业涉猎房地产、医疗、教育、金融等多个行业。汇新银行是香港几大行之一,同时也是汇新在澳洲最广为人知的产业,拥有悠久的经营历史,口碑优良,是留学生办卡的主要银行之一。我倒不惊讶柏述认识汇新的负责人,他父亲是政府高官,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认识个商界龙头没什么稀罕的。我惊讶的是宋温旭。这名字耳熟,没想到今天见到了本尊。
港媒非常喜欢打探宋家的绯闻八卦,好几房姨太太天天内斗争宠。前掌权人去世后,几房人争得头破血流,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后竟然是三房的私生子接手了汇新澳洲这块肥肉。年轻轻轻就坐上如此高位,想来能力超凡,手段狠辣。我想起媒体形容宋温旭,最常用的词语就是低调。他不爱出风头,鲜少被拍到应酬,公开场合罕有他出席的身影。然而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精准,前掌权人,也就是他父亲在世时,他于汇新香港总部任职,裁撤亏损资产,进军新兴行业,做了不少贡献。
父亲去世后,夺嫡争权愈发激烈,宋温旭选择离开香港那个内斗严重的龙潭虎穴,放权来澳洲做个闲散地头蛇,倒也不失为明哲保身的选择。
“宋先生你好。”爆炸量的信息在脑海中翻涌而过,我面上得体微笑。
没指望他对我多有回应。我很明白,我的圈子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宋温旭不疾不徐地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他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看着柏述:“玩一把?”
他用粤语说的。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嗓子像沙砾揉搓过羽毛,沉醉,带点成熟男人的沙哑。
柏述把我推到桌前,偏着头笑问我会不会。我其实德州玩得很好,会算牌,但是当我用余光看到侍应生端上来一托盘十万一片的筹码时,潜意识里退却了,不知所措地对柏述笑笑。
他们玩得太大,太吓人,把钱当废纸一样。我怕一局就给他输掉几百万。
柏述大概察觉了我的局促,抚摸着我的后脑勺,手掌轻松包裹住我半个脑袋,仿佛在给我支撑。他随手抓了一叠筹码,推到我面前:“替我玩一局,输了算哥哥的。”
荷官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地洗牌、切牌,五指灵活翻飞,牌堆像流水滑过桌面。
第一轮发牌,我掀起面前的两张底牌——梅花Q,方片Q。
无敌的起手牌,我不动声色看了眼牌角,把一叠筹码轻推到前方:“跟注。”
宋温旭指尖轻敲桌面,示意跟注。
第一轮公牌翻开:红桃Q,黑桃J,梅花7。
我的心跳快了一些,四条的机会出现了。我推了一小叠筹码,选择加注。其他人或弃牌,或跟注,宋温旭神色淡然,波澜不惊,轻吸一口雪茄,指节轻扣桌面,淡淡吐出一个字:“跟。”
转牌发出,黑桃Q。
真的是四条!我按捺住剧烈的心跳,偷瞄了宋温旭一眼。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隔开一道屏障,他依旧斜倚着,掀起眼皮静静看我,完全不带情绪,犹如雾里看花。
河牌发出,黑桃A。
“All in。”宋温旭敲敲桌面,无名指的白金戒指闪过一抹幽光。
我余光瞥向柏述,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想插手的意思。他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你怕吗?”宋温旭倒仰着头,淡淡问了一句,指尖夹着的雪茄缓缓燃烧,像一朵猩红的大丽花。
烟雾弥漫,荷官的脸有些晦暗。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柏述贴近了一点,几乎把我半个人拢在怀里。
“哥哥帮你兜底。”
我端坐着一动不动,紧张得像块岩石,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后颈,难以言明的浪潮一阵阵高涨上来,冲击着我。我不自觉夹紧双腿,害怕流露出异样的神情。
我终究伸出手,将所有筹码推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荷官翻开我的底牌。
梅花Q,方片Q。
一眼望去,四个花色的Q串成一排,宛若命运铺就的轨迹。
牌桌上有人惊呼,认定了我够大。的确,四条仅次于同花顺,算很大的牌。我抿紧唇,心脏几乎从胸膛中跳出来。
下一秒,荷官揭开宋温旭的底牌。
黑桃K,黑桃10。
Royal Flush。皇家同花顺。
不知是谁叫了一句“精彩”。
犹如一瓢凉水浇下来。我赢了一半,最后输得彻底。
宋温旭低头盯着牌面,神色没有太大的起伏,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柏述捏了把我胳膊,笑说:“温旭哥,你是不是算准了她会跟?”
宋温旭微微一笑,淡淡道:“不是算准,是她没得选。”
他说的理所当然,让我愣住。
柏述在旁边笑意盎然。我根本不敢看赌桌上那摞厚厚的筹码,他凑过来吻我的脸,像要打消我的焦虑。
来不及反应,蜻蜓点水。
“回家?”
“嗯。”我迷迷瞪瞪的。
我回的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