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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柏述两只手扶着方向盘。皮衣袖口微微翘起,腕骨分明的手上一只百达翡丽。车载是旋律舒缓的爵士乐,我靠在座椅上,手肘支着车门,手掌托脸,看着窗外大街上静静听着。

      他却不开车,突然靠近我,炙热的呼吸洒在我脸颊上,我的睫毛不经意翕动了一下。

      “你,你干嘛。”我立刻警惕,双手抱胸,想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却发现整个人都抵在车门上,退无可退。

      柏述轻笑,眼眸里倒映出我的缩影:“我横想竖想左思右想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笔风流债。不打算解释解释么?妹妹——”

      我头皮发麻,猝不及防。本以为柏述因为今天的混乱直接忽略了我的口不择言,谁料他会憋到现在来跟我扯皮。这也太能忍了!上了柏述的车,就跟兔子进了黄鼠狼窝一样,逃都逃不掉。我后悔极了,用力推他肩膀,隔着薄薄的皮衣,掌下的肌肉硬如磐石。柏述纹丝不动,我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连耳尖都冒着热气。我根本不敢看自己此时的窘样,一定比煮熟的虾还要红。

      “怎么不说话了?”

      柏述没再逼近,也不退开,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眸黑得要把我的灵魂吸进去,悉数粉碎。

      我的心跳得像上了发条一样,强烈得几乎要绷断肋骨,从胸腔里一跃而出。

      不能继续下去。我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拽车门把手,想要下车。

      但柏述比我快一步,手腕一翻,直接把副驾驶的中控锁了。

      “急什么?”他用虎口挟住我的下巴,掰正我的脸,光滑的指腹在我下颚骨轻轻摩挲,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说说吧,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你先松手。”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勇敢一点。可声音落在这逼仄的车厢里,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还加重力道碾了一下,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般石化了。

      我忽然有点想哭。你说我一个十七年除了父亲,连男人手都没碰过的小白,干什么招惹上他这种情场浪子!光是逛个街就撞到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背地里谈过的女朋友指不定比我收集的盲盒还要多!

      我被他逼得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弄疼我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示弱,盯着我看了两秒,眼底的戏谑收敛了一些,指尖微微放松,却没有完全撤开。

      “这就受不了了?”他语气像是带着点不确定,又像是试探,“乱攀亲戚的时候没见你害怕。”

      我咬住嘴唇,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瞪着他,眼眶甚至泛起了一点湿意。不是装的,是真的又气愤又委屈。

      见状,他终于松了手,向后倚回驾驶座,手指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像是对我这副晦气的模样感到头疼 。

      “行了,论理你也没吃亏。”柏述的表情十分古怪,“别哭,祖宗,我可不擅长哄人。”

      我眼中即将爆发的山洪被他一句话硬生生逼停。

      “去哪?”柏述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

      “回家。”我闷声说。

      “回家?你家在哪?”
      我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Maroubra268号。”

      车内一片寂静,舒缓的爵士乐缓慢打着圈。车声隆隆,我把额头抵在车玻璃上,窗外的高楼大厦迅速后退,像电影转场,大片桉树林取代了钢筋水泥筑起的森林。天上的云悠悠不动,我们追着太阳而去,油黄色一枚,铜钱大小,晒得我睁不开眼。驶过一片工地,挖掘机轰隆轰隆地开着,没有一点间隙。那种碎岩声震在心上,像海啸席卷而过。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街道,一栋栋红砖房映入眼帘,我心底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柏述靠边停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到了。”

      “谢谢。”

      我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刚跨出去一步,就听见他淡淡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下次遇上别的男人,别这么容易掉眼泪。”

      我脚步一顿,猛然回头。他单手支着车窗,食指懒散地抵着太阳穴,眼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下次吧。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我小声说,说完又不自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他,显得整个人都很傻很矫情。也许因为他是钟灵的哥哥,我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果然,柏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显然他不懂我为何如此笃定,又没有兴趣探究。

      他的跑车停顿了几秒,随后引擎轰鸣,载着阳光的余晖远去。

      干脆,不留情的,像甩前女友那样。

      我在风中凌乱。大风把刚洗的头发吹得乱缠,模糊了眼前的视线。路尽头空无一人,我在花园里怔了怔,直到乌鸦如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将我唤醒,我才回过神,推开了门。

      晚饭后,我不想出门,凯一个人去遛狗。客厅窗帘拉得低低的,米色乔其纱褶皱垂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影。卢卡拖着我不肯松手,我就陪他趴在橙灰色格子地垫上玩积木塔。

      “歆,你是不是有心事?”卢卡的蓝眼睛鬼森森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缺了一半门牙,他讲话漏风,口齿不清,像含了块冰,“你简直是在乱玩,都输了好几局了。”

      我瞧着散落一地的积木,心下叹息,连卢卡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孩都察觉了我的反常。我躬着腰拾起一块块小木头,拼回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方体,对他笑了笑:“可能今天有点累。再来一局,我保证不走神。”

      卢卡皱着鼻子,布满雀斑的小脸异常俏皮:“那你不许骗人。”

      他叉着腰,像个严肃的哨兵,蓝色的瞳孔中透着审视。我忍俊不禁,揉揉他柔软的卷发,竖起两根手指:“我发誓。”

      我陪卢卡玩到八点半,伊莉丝给米亚喂完奶,过来催他上床睡觉。卢卡抱着积木不肯松手,又嚎又叫,耗尽了伊莉丝的耐心。她揪起卢卡的后领,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他提离地面几寸。卢卡的小短手在空中挥舞,死死抱住我的腰,仿佛考拉赖着我,嘴里大喊:“我不睡觉!歆,你帮帮我!”

      伊莉丝没什么耐性,凶着脸就要把他拎走。她越使劲,卢卡就箍得我越紧,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我被他抱得没办法,只能蹲下身子,一边安抚地拍他后背,一边对伊莉丝说:“要不我陪他再玩一局,然后送他回房间吧?”

      伊莉丝瞪着卢卡,瞄了我一眼,最终松了手:“十分钟。”

      说完,又对我笑笑:“餐厅里有洗干净的蓝莓和草莓,一会吃一点。”

      “好。”我说。

      我又陪卢卡玩了一会,两人收拾好积木,他蹬蹬蹬拉着我进房间,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番,戒备地关上门,好像生怕伊莉丝冲进来抓走他。

      卢卡的房间不大,一张儿童床,橡木书桌,书桌上有半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崭新的,也有欧西先生带他去二手市场淘来的。他的床头放着一本半旧的《夏洛的网》,小学时我读过这本书的中文译本。

      我想到从前倚在父亲怀中听他夜读童话的日子,被坚硬外壳包裹的内心仿佛裂开一条缝隙,终年阴暗潮湿的寒冰深处照进一点天光,莫名变得温热柔软。我翻开卢卡的书,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平的桉树叶,带着淡淡的刺鼻香。

      卢卡爬上床,抱着深蓝色的枕头,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歆,你给我念一段吧。”

      他喜欢深蓝,他说躺在里面像在大海中航行。卢卡的梦想是当职业帆船手。

      我淡淡笑了笑,接着书签后一页,低声念道:“那些鹅发出欢呼。两个孩子也欢呼着回应它们。大伙儿就这样上集市去了。”

      声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卢卡恬静的面容迎着昏黄的床头灯,目光下视,浓密的睫毛像鸦翅,敛合在肉嘟嘟的面颊上。窗台上一束黄玫瑰盛开着,时间在这一刻缓慢如永恒。

      卢卡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嗯,很喜欢。”我合上书页,微笑着说,“从前爸爸念给我听。”

      卢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枕着我的肚子:“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

      “多大算长大?老师说,长大了才可以和心爱的人结婚。”

      “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蔻依,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我想照顾她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脸,天使般的面容,一阵惘然:“那你告诉蔻依了吗?”

      “还没有。伊莉丝说,男孩子要有勇气,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我害怕她笑话我。”卢卡紧锁眉头,似乎有点困扰。

      “不会的。”我鼓励他,“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勇敢告诉她吧。我们卢卡是一个很棒的男孩子。”

      卢卡湛蓝的眼睛和我对视着,认真思考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你也要勇敢哦。”

      “嗯?”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他像只小狐狸,狡黠地笑了笑,眼里闪着调皮的光。

      我一愣,刮了刮他的鼻梁:“怎么连这都问?”

      “因为你看起来有心事呀。”卢卡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跟我玩积木的时候,你一直走神。”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卢卡却不打算放过我:“我看得出来,你今天一定遇到什么事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今天回家以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吃晚餐时还把黑胡椒当盐撒在蘑菇汤里。歆,你今天遇到谁了?”

      我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卢卡讲,好像白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能理解的范畴。于是,我换了个说法:“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他讲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做事也让人摸不清目的。”

      “那你喜欢他吗?”卢卡抻着手臂,坐直了身子,认真问我。

      我哭笑不得:“你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卢卡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闪烁:“伊莉丝说的。她说大人用奇怪评价一个人时,不是讨厌就是喜欢。”

      我摇了摇头,失笑:“我不喜欢。”

      卢卡却露出一抹坏笑:“我觉得你喜欢。”

      我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为什么?”

      “因为你说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卢卡像个小侦探,手掌在我眼前一晃而过,得意洋洋,“讨厌一个人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我愣住,没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卢卡没继续追问,自顾自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好困,歆。晚安。”

      我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餐厅里亮着一盏灯。餐桌上果然摆着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洗好的蓝莓和草莓,色泽鲜亮,伊莉丝甚至摘干净了草莓蒂。

      我坐在灯光下,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咬下尖尖,微酸的汁水在舌尖爆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目光不自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柏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仿佛浮现在眼前,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他似笑非笑的话。

      “下次遇上别的男人,别这么容易掉眼泪。”

      我垂眸咬了口草莓,心跳突然有一瞬间的紊乱。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好像在某个瞬间切实地窒息了一下。我觉得我就像花园外的那棵树,等待在春天开出花来。可是桉树终年常青,我从屋内往外窥探,也不过看到玻璃门里满树的绿叶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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