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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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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周六去给钟灵买生日礼物。
乔治街上熙熙攘攘,露天咖啡馆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奶油和果酱的香甜。我路过一家卖手工巧克力的店,展柜上摆着许多巧克力小熊,金色锡纸包着,脖子上系着粉的绿的丝带,打成蝴蝶结。货架上的巧克力用模具压成各种形状,圆的,椭圆的,心形的,扁扁一枚像钱币,塑料包装袋在太阳下闪着鱼鳞般的光。
我在橱窗外驻足了片刻,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该送钟灵什么好。说实话,她什么都不缺,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耳钉每天换着颜色戴,一周不重样。
总不能送她一块巧克力吧。
我继续往前走,女王大厦橱窗里的鸽血红宝石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镶碎钻四爪银戒托上。彩绘玻璃窗外一片宝蓝的天,暖融融的阳光透进来,照得我一阵晕眩。
“欢迎光临Miu Miu。”
一身优雅制服的销售对我微笑。
“我想看看卡包。”
这是我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钟灵喜欢集各种卡,咖啡店、炸鱼店、甜品店……不管去哪家店,她结账时总会问前台要盖章卡,集满章换免费的礼物。她像批发名片的,包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卡片。
销售领着我来到展柜前,里面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卡包,黑色、米色、粉红、酒红、羊皮、小牛皮、金扣、银扣……我选择困难症犯了。
“亲爱的,哪个好看?”
“都还行吧。我看着差不多。”
“我觉得右边这个好像更年轻,但是左边的是不是更符合我的气质?”
“喜欢就都买。”
“真的吗?我爱你!”
我的注意力被两三米开外的一对年轻的中国男女吸引。女生巴掌脸,长发如瀑,细腰长腿,一身奢侈品,十度出头的天气,紧身皮裙下两条白皙的腿暴露在空气中,脚踩最近正流行的铆钉高跟鞋。她挽着男人的手臂,笑得一脸幸福。
我觉得她有点眼熟,盯着看了一会,想起来她是某个社交媒体上有十几万粉丝的小网红,挂着澳洲留子的标签,经常晒vlog,我刷到过她几次。
留学圈小美女如云。走在悉尼街头,血脉里的基因能够使我在三秒之内快速分辨出中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说出来可能不可思议,不过我的确没有在中国留学生中见过丑的女生。
至于这种现象,其实不难解释。能出国的女生大多至少来自中产家庭。有点小钱,花点心思打扮,丑小鸭也能包装成白天鹅。
不过眼前这位人群中出佻的顶级美女,我还是第一次见。
顶级美女会花落谁家?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探索欲,假装目不斜视地往她身边的男人瞥去。
入眼是搭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得能看清手背上的青蓝血管。男人五官深邃分明,鼻梁高挺,半侧面像连绵起伏的山峦,双眼皮埋在睫毛的阴影里,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靠在沙发背上。他穿着一件白色打底,外罩黑色皮衣,水洗蓝克罗心牛仔裤遍布叉状十字架。
天呐……好像我追的某个流量明星。我曾和无数疯狂的女友粉在机场蹲守,只为了看一眼从廊桥走下来的男人。小女生们扛着最专业的长枪短炮,镁光灯闪得我睁不开眼。流量小生冷着脸从粉丝们身边大步流星走过,吝啬得不肯施舍一个眼神。他帅得我快晕倒,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梦想是和他谈恋爱。
眼前的男人不是他。这个男人有一张更为精致的脸,棱角分明浑然天成,仿佛艺术馆里陈列的雕塑。最惹眼的是他的气质。男人只是随意地往沙发一坐,指尖轻敲着,像无意识打着节奏,一身的矜贵气就满得快溢出来了,仿佛全世界都尽收他掌。
这是从小浸泡在优渥物质里养成的。
估计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在悉尼,像他这样的男人可不少。留学圈里多的是家境殷实的公子哥,开着张扬的跑车,名牌堆满衣柜,社交媒体上炫耀着私人游艇派对,脚踏多条船,同时和好几个女人眉来眼去,指不定这些恶劣行径哪天就被某个伤心欲绝的姑娘做成了pdf发到网上,传得圈子里人尽皆知。但他们可不在乎,只要有钱,多得是上赶着贴上去的女人。
他们太过随意了,没有任何爱情可言。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缺。许多普通人的梦想是谈一个漂亮可人的女友,小心翼翼讨好心目中的女神,殊不知这些美女都是他们□□的玩物,聚会时带在身边的摆设。
他们攀比着谁的花瓶更漂亮,不高兴了就立刻踹掉换一个。他们不需要通过感情证明自己投胎的成功,爱情只会成为他们潇洒生活的绊脚石。
至于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出国前,我圈子里的朋友就不乏类似的男人。而我的父亲,更为重磅,他是让我对这类群体持有偏见的开山鼻祖。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小火苗顿时熄灭了。
我故作轻松地收回目光。就在这时,男人轻敲沙发的指节微顿了一下。也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直接,他抬眸,目光顺理成章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平淡,慵懒得像只猫,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玩兴,直勾勾盯着我。
我有种小偷被抓包的羞愧,赶紧指着一个粉色菱格小羊皮卡包对销售说:“就这个。”
“亲爱的,我想再试试衣服。”
“嗯。”
仅仅对视几秒,他便收回了目光,搭在沙发上的手轻轻一转,摩挲了一下皮衣的衣角,继续不紧不慢地敲着,好脾气地等待女朋友换装。
不知怎的,听着他俩的对话,我觉得男人有点兴意阑珊。
我准备再逛逛。悉尼快要入冬,我没带几件厚衣服,又很少逛街,打算趁这次机会顺道添置些毛衣外套。
我正准备去女装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
“柏树,你可以啊!跟我装抑郁症吃不下饭,前天分手今天就无缝衔接陪新女朋友逛街,你也不怕吃太多噎死!”
柏树……?哪个树?
听到这个名字,我脚步一顿,莫名觉得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我扭头朝有动静的地方看去,男人依旧懒散地坐在沙发上,敲击指节的动作顿了顿,慢吞吞掀起眼皮,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穿黑色Off-White连帽卫衣,破洞牛仔短裤,Gucci小蜜蜂球鞋的女生,斜挎Chanel流浪包。她戴着一顶Balenciaga棒球帽,黑长发,齐刘海又厚又密,梳子一样盖住脑门,下眼线和假睫毛夸张得像蜈蚣腿。她的眼睛是杏眼,本来就大,因为愤怒,瞪得又鼓又圆,像两只铜铃,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杯超大的Boost果汁,从透明吸管的颜色来看,我推断是“西瓜热恋”。
典型的留学生装扮。
被叫柏树的男人摸摸额头,神色淡淡:“之前吃不下,后来抑郁症治好了,得多吃点补补。”
这人可真欠揍!我忍俊不禁,极力控制想大笑出声的冲动。
“死渣男!你不要脸!”黑发女生伸出一根手指对准他,指甲盖上的施华洛世奇钻石简直要闪爆我的眼,“信不信我把你的pdf发群里!”
我立在柜台前,隐约觉得碰上了一场世纪精彩撕逼大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于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转了个身,假装欣赏陈列出来的包包,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随你。”柏树嗤笑一声,“你跟我谈恋爱之前不就知道我是渣男了么?”
“你!”女生气得不轻,脸都红了,死死盯着柏树,像要在他身上剜一个洞。
“亲爱的,你——”小网红扭着风骚的步伐从试衣间出来,就看到两人对峙的场景,脸色变了变,轻轻拽了拽柏树的胳膊,娇滴滴地说,“这是谁呀?”
像毛毛虫爬过皮肤,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前女友。”柏树不紧不慢地笑,“不重要的人。”
黑发女生差点被气疯,忽然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小网红,冷笑一声:“你就是他的新欢?眼光不怎么样啊。鼻子垫了几次?额头打了几针玻尿酸?”
呦,这是转移攻击目标了。什么惊天三角恋?我偷偷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津津有味继续吃瓜。
黑发女生应该是个大客户,销售们面面相觑,只敢在一旁看着,装模作样地规劝,不敢真拦她。
“你放屁!”小网红气得脸色涨红,五官都变形了,皱成一团,“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仙女!被分手了不甘心,就跑来诋毁,你贱不贱!”
“呵,这就受不了了?”女生撩了撩长发,语气里掩盖不住的嘲弄,“你以为你能跟他好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着他玩腻了你,前脚刚跟提你分手,后脚转头就换个新的。”
“大姐你有病啊?自己被甩了就见不得别人好!我跟他在一起,他愿意宠我,愿意给我花钱,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被甩了还那么多戏!”小网红一改柔弱,声音尖锐。
“喂。你们吵够了没?”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柏树依旧坐在沙发上,像个旁观者,嗓音低哑散漫,透露着毫不在意的态度。
“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突然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丢不丢人?”
糟了,一定被发现偷拍了。我倒吸口凉气,趁人不注意把手机塞回衣兜里。不会找我秋后算账吧……
黑发女生红了眼:“你渣我的时候不嫌丢人,还怕在外人面前丢人?”
“那你想怎么样?”柏树皱起眉头,似乎被她的胡搅蛮缠惹得十分不痛快,“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亏待你,分手费也给了不少。一个分手的,一个刚谈上的,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幸福二选一?”
眼看战火升级,我生怕城门失火,成为被殃及的池鱼,默默移动小碎步,企图离开战场中心。
黑发女生攥紧了手里的果汁杯,胸口剧烈起伏,因为用力,硬纸杯都被掐出了褶皱。
“柏树,你去死吧!”
她掀开杯盖,手腕一扬。
柏树微微偏了偏头。
我正溜到小网红背后,谁知她恰巧转身,动了一下腿。我绊上她的高跟鞋,一个没站稳,手脚乱飞,像一只大扑棱蛾子跌向沙发。
果汁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啪!
冰凉的液体混着冰块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精准无比洒在我身上。我的白色风衣此刻滴着鲜红色的液体,头发黏成了一坨,连发梢都飘散着西瓜和热带果汁混合的香气。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黑发女生的手还停在半空,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小网红半蹲揉脚踝的姿势定格了十几秒,捂着嘴一脸震撼。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果汁。黑发女生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泼他的!你……”
然而我没空理会她。
我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柏树身上,手撑在他大腿两侧。他毫发无伤,完美无瑕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带着热气,悉数喷在我脸颊,撩得我全身都软了下来。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懒散地睁开眼,眸色深邃,眼神直白而审视,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我看到他扇形的双眼皮,窄窄一道褶痕,眼角内窄外宽,微微往上抬,眼尾平滑上翘,勾出的弧度很诱人。
这双眼,和我脑海中另一双眼重叠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木得发胀,怔怔地和他对视着,惊得张大了嘴,却始终发不出声。
柏树……
柏述。
柏钟灵每天都挂在嘴边的哥哥,柏述。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嗯?”他半睁半眯的眼睛划过一丝荒唐,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我在他长久的注视中,手臂撑得发酸,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