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中午,我和钟灵在食堂里一人买了一盒沙拉,坐在室外花园里吃。
玻璃教学楼四周拥着湖蓝的天,太阳升到了最高处,金灿灿的,像蓝缎子给烫了个洞,圆圆的,四周焦黄。两棵山龙眼树怒怒开着,针型的花骨朵立在硬叶中,虾红与翡翠绿。青草地错落着簇簇雨百合,一只白鹮在草地上踱来踱去。
“都初秋了,天气怎么还这么热。”钟灵用塑料叉子戳沙拉里的生菜叶,皱着眉抱怨,“吃这个根本填不饱肚子,我讨厌恶心的白人饭。”
“凑合吃吧。”我嚼着鸡胸肉,索然无味。
“对了。”钟灵凑过来,“下周三我生日,你来不来?”
“来啊。你打算怎么过?”
“订个餐厅,吃顿饭吧。”钟灵咬着叉子,不以为意,“我没想好叫谁。我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可以把艾米叫上。”
艾米张,我们的同学,澳洲华裔,祖上是广东的。普通话只会说几句,但是粤语讲得十分流利。她没有中文名,我见过她的身份证,上面印着英文字母“Emmie Zhang”。我和钟灵选的五门课全部重合,艾米只和我们一起上生物和化学课。
“十八岁,你不打算办得隆重一点?”
“无所谓,每年生日都差不多,对我来说十八岁没什么特别大的意义。”
“好吧。”我说。
沙拉还剩大半碗,钟灵就要扔进垃圾桶里。十刀一份,说扔就扔,我从她手里抢过来:“小姐,浪费可耻。”
钟灵的语气很无语:“你又不吃。”
“我不吃,喂鸟。”我指指草坪上那只白鹮。
“你可真够无聊的。”钟灵又翻了个白眼。
我挑出沙拉里的面包屑,撒在脚边,那只白鹮便左看看右看看,踱到我身边来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逗这只鸟。”
我被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扭头:“你怎么喜欢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背后?”
生物老师里德捻灭了手里的烟,倚在树叶影里。快五十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方领衬衫解开两颗纽扣,皮肤砖红,蓝眼睛淡漠得几乎透明,戴窄框金边眼镜,不带感情地朝我看过来,笑一笑。
我闻到他身周寡淡的酒气,想来又是宿醉。也不知那红皮肤,究竟是海风吹的还是酒气醉人?因为喝酒,肚子已经发胖了。他向来不在乎自己教师的形象。同学之间传言,里德是某个小乐队的吉他手,下了班就去酒吧驻唱演出。教书是生活所迫,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音乐才是理想,不能被现实的苟且玷污。
“是你太专注了,歆。我没有那种吓唬人的恶趣味。”里德挑眉。
“哦……”
我和里德接触得不多,崔西才是他钟爱的学生。性格外向,成绩优异,经常在课上主动和他搭话。我生物学得一团糟,甚至分不清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别。
“为什么不能逗这只鸟?”我开口便充满了差生的无趣。
“又脏又凶,白鹮喜欢在垃圾堆里找吃的。”里德笑了起来,“而且这是一种贪婪的动物,一旦你喂了一次,它就会一直跟着你,甚至会去抢你的食物。”
他刚说完,整只鸟头就探进我的沙拉碗里。像难民,穷凶极恶,只顾护食。我吓得跳了起来,一个趔趄后退,生菜叶全都倒翻在裙摆上。所幸是黑色料子,哪怕被油醋汁浸了也看不出。我出丑了,脸火辣辣的,像要烧起来。
“看吧,这就是后果。”里德丢了块棉纱刺绣手帕过来,哈哈大笑,“擦擦,下午的课别迟到。”
他双手插兜走开了,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下,只留下淡淡的烟草味。
钟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沉声道:“我总觉得他有点问题。”
“什么?”
“你不觉得吗?”她压低声音,仿佛在讲一个惊天大秘密,“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就好像是……观察猎物。”
我笑了一下,沉浸在校服被毁的悲伤里,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许他喝醉了。用不着太敏感。”
钟灵陪我去厕所处理裙子。我用水打湿了里德的手帕,再一点点擦被弄脏的地方。我有轻微洁癖,不能接受身上有异味。在我擦了不下二十遍裙摆后,钟灵终于受不了了:“差不多得了。”
“干净了吗?”我不确定地问她,抬起大腿,“你闻闻。我好像闻不出油醋汁的味道了。”
钟灵嫌弃地后退一步:“搞女同啊?能不能正常点。”
我一本正经地坚持:“我认真的,这关乎我剩下半天的心情。”
“行吧。”她拗不过我,鼻尖凑近我大腿,装模作样地嗅了嗅:“基本没味了。”
“基本?”
“全部,行了吧。”钟灵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忍忍吧,反正就两节课的事。”
“好吧。”我叹了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表情略显忧郁,忽然觉得有点不值当,为一点油醋汁纠结半天。
“走吧,上课去。”我把手帕塞进单肩包,转身走出厕所。
里德背身立在人体骨骼模型前,崔西挨在他跟前聊天,侃侃而谈。隔得远,我不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只在崔西母鸡般一抽抽的浮夸笑声中听出了“披头士”这个词,逗得里德也微笑。
“坐这里。”艾米为我们留了第一排的位置。
“这么前面。”我在她身边坐下,把背包塞到高脚凳底下。
艾米对我笑:“坐前面听得清楚。”
她圆润的小脸布满雀斑,戴着黑框眼镜,深棕色卷发贴头皮梳,紫色缎带蝴蝶结发绳绑成马尾辫。
“今天讲什么?”钟灵拿出平板,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继续进化论。”艾米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上周讲完孟德尔,这周被达尔文支配了。”
钟灵捂住嘴,打了个呵欠。
我瞥了一眼艾米的笔记本,黑红蓝三种颜色,勾勾画画,有图有注释,字迹工整端秀,不愧是典型的模范生。
“你也太用功了。”我感慨了一句。
艾米挺着胸脯说:“我的目标是每门课都A+,申请到悉尼大学的奖学金。”
“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榜样。”钟灵撑着下巴笑。
墙上的时针转到II,里德拍拍掌,教室顿时鸦雀无声。他站上讲台,方才的谈笑风生瞬间变成了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浓睫毛下淡漠的眼扫过众人,似乎在我身上逡巡片刻。
我咽了口口水,在心里默念,千万别提问我昨天的留堂作业。我从来不写作业,这边的老师基本不管,只有里德偶尔会抽查。当他的金丝眼镜下反射出犀利的光时,我就知道今天又该检查了。
他没有点我,他点了崔西。
崔西甜甜的声音传来:“基因突变是随机发生的,但自然选择不是随机的。自然选择和环境适度挂钩。”
里德走到崔西身边,接过她的笔记本,随意翻了几页,满意地点头:“不错,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那么——”里德合上笔记本,目光环顾教室,“有人能简单概括一下自然选择和进化论的关系吗?”
艾米的表现欲爆棚,我感觉她正要高高举起手,崔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自然选择是进化的关键机制。”
“不错。”里德语气平静,大步回到讲台上,随即目光转向我,眼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有什么局限性?歆。”
我的口水噎住,感觉被当场抓包,大脑高速运转,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从零星的生物理论中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却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连“染色体”的英文都拼不出来。我咬了咬嘴唇,半天才说:“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里德似乎并不惊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不清楚啊……那就对了,这属于这节课的内容。”
我的嘴张大成一个“O”型,窘迫悉数被他收入眼底。
“好了,进入今天的正题。”里德轻笑了一下,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天空,那小小的金属色机尾,在空中拖出一道深陡的白痕。隔得远,引擎声像闷雷。我偷偷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机身上的航空公司标志。如果是东航,说不定下次可以载着我回上海。
“你觉不觉得里德和崔西讲话像在调情?”钟灵挨着我,小声嘀咕。
“他和谁讲话都像调情。也许音乐家是这样的。”我笑钟灵神经敏感。
她心不在焉,摇头晃脑的:“放学去吃枫糖厚煎饼吧?我想吃情人港的那家。”
“不去了,晚饭规定必须在寄宿家庭吃的。我只有周末能出来,除非提前一天报备。”
“你一天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钟灵感叹,“真没自由。”
我被她说得伤春悲秋起来,课也听不进去。天上的白痕被风吹淡,边际线像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渐渐看不清了。一节课讲完,我的平板上不见任何笔记痕迹。
哎,又是荒废的一天。踏上回程火车时,我自暴自弃地想。
伊莉丝准备了牛排和烤土豆饼当晚餐。餐桌上没有欧西先生和卢卡的身影,我问了一句。
伊莉丝说:“没什么。卢卡今天在学校里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一半,查理带他去看牙医了。”
查理是欧西先生的名。
“要紧么?医生怎么说?”我心揪起。卢卡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会和我分享他的小零食,很招我喜欢。
伊莉丝笑笑:“幸好是乳牙,没什么大事。等恒牙长出来就好了。”
“那就好。”
我沉默地吃着餐盘里的土豆饼。伊莉丝给我盛了五块,我想她是把我当猪喂了。我经常叫她以卢卡的饭量给我准备食物,她却担心我太瘦,要我无论如何多吃一点。上周我上称时,体重已经飙到了惊人的五十公斤。
我不想辜负她一片好意,强忍着饱腹感把最后一口土豆饼塞进嘴里。
“歆,去不去遛狗?”凯换了一身居家服,手里拎着狗绳,朝我晃了晃。
欧西家有一只金白相间的拉布拉多,叫雅各,正扒拉着凯的裤脚撒欢。
我摸了摸撑得发胀的肚子,点头:“去。”
反正我不写作业。
我趿了双橡胶人字拖,肩上披着钉珠刺绣针织开衫。刚出门,初秋傍晚的凉风就绕着身周打转。我拢了拢开衫,凯顺道把狗绳接了过去,顺着手心绕两圈。花园里的射树灯照在蜿蜒的鹅卵石路上,和衣襟处的钉珠交相辉映,闪着鱼鳞般的银光。
天将黑未黑的时刻,四周一片茫茫。山麓连绵,隐在浩瀚的阴翳里,山龙眼树火红的花朵火星子一般燃烧着,整个天幕陷在一片深红和艳绿的海里。雅各撒泼一样小跑,汪汪叫着,回荡在寂寥无人的山间。我陡然生出一种茫然之感,像黄昏的时候去远方,走了条很远又不熟的路。
如果我的兜兜还在,它应该也会绕着我打转,不过是条老狗了。
我和凯谈论着琐事,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天完全暗下来,晴夜里,地平线尽头像一条暗紫色的蛇。潮来了,挺起光溜溜的蛇腹,潮退了,游到山另一头去。雅各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留下一串小小的爪印。不远处,一个身形模糊的男人和一条德牧沿着沙滩小跑。德牧冲雅各狂吠,拉布拉多见了同类,像女人见了珠宝绕不动道,一时间挣脱了狗绳,直溜溜地冲德牧奔去。两条狗厮打在一起。
“雅各,回来!”
凯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去,我也撂下拖鞋,赤脚跟着他跑。
我看到德牧的主人打了只手电筒,蓝衬衣,西装长裤,裤脚向上挽起。黑沉沉的夜晚,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坐下。”德牧的主人拽着狗,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威严。
德牧停止了吠叫,乖顺地坐下来,仍然警惕地盯着雅各。
“蠢狗。”凯低声骂了一句。
男人的脸藏在夜色里,一双淡漠的眼睛和我对视,迸发出意外的光芒。
我难以置信,整个人抖了抖,差点摔跤,幸好凯搀了我一把。里德见到我也愣了愣,相顾无言,许久才异口同声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住旁边。”里德答了一句。
凯的手还搭在我手臂上,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巧合震住了。
“你们认识?”他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里德。
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海味,把我披散的头发吹成一蓬乱草,吹得我发懵,半晌才回过神来,扯扯嘴角:“这是我的生物老师。”
里德盯了我一会,笑说:“男朋友?”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和男朋友?”
“不是。我的寄宿家庭在这附近。”我尴尬地朝凯笑笑,矢口否认。
雅各像发情了,兴奋地舔德牧的鼻子。德牧原本安静地蹲在里德脚边,被弄得不耐烦,汪了两声,侧了侧头躲开。
里德收起手电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所以你平时不写作业,就是在海边遛狗?”
没想到他知道我不做作业。我一噎,感觉被抓了个正着,脸颊不由自主开始发烫。还好夜色够暗,掩盖了我的不知所措。
“只是碰巧。”我讪讪。
我们在沙滩上坐了会。从里德和凯的对话中我才得知,他和我住同一条街。他住街头,我住街尾。公交站台在街中,我每天比他早一小时出门,所以才没碰到过。
我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告诉钟灵。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变着法拐弯抹角在崔西面前提起。崔西那么关注里德,会不会被气死?崔西生气,我就高兴。
“看今天的云,明天又是晴天。”里德说。
我抬头,一轮象牙白的月亮悬在南太平洋上,像旗袍上一枚敞开的盘扣。水里的光映着天上的光,整个海湾都是朦胧的青白色。我想到曾经学过的一句诗: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千年前的月光照得南太平洋浮光跃金,一千年后月亮仍在,一千年后的游子仍在岸那头仰望凄清的云和月。
何处是归程?我鼻子一酸,有点想哭的冲动。
我不愿想,也想不到。我怕一辈子耗死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
告别时,里德立在昏黄的路灯影里,唤住我:“我的手帕。”
“洗干净了还给你。”
我躲在卫生间里洗床单,也许是源源不断的水声惊动了伊莉丝,她在门外轻轻敲了敲:“歆,你还好吗?”
我猛地回神,拧上水龙头,可伊莉丝已经推门进来了。她是个敏感的人,看到我抱着浸湿的床单,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对不起。”我率先开口,低三下四地道歉,“我月经漏了……床垫上也有。”
我小心翼翼注视着伊莉丝。她愣了一下,露出来恍然的神色,接过我怀里的床单,眼神温和:“先拿去烘干,然后换条干净的床单。床垫我帮你看看,应该能擦干净。”
我有些羞愧,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谢。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关节泛白,像麻花一样。
“别这么紧张,一点小事而已。”伊莉丝拍拍我手臂。
她用旧牙刷蘸了洗衣液和水,刷干净床垫上的血迹,再用电吹风吹干。干活时,她微微抬手,睡衣衣袖滑开,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瘢痕,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我肉眼能及的地方。
我大吃一惊,呼吸停滞,视线不由自主停留在那些色块上。
伊莉丝发现了我的异常,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搁下吹风机,顺势把袖子拉过手腕,遮住了手臂上的瘢痕。
“好了,吹干了。”她扬起嘴角,语气依旧温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你的手……”我迟疑。
“哦,前几周骑自行车摔了。”伊莉丝笑笑,“抱歉,让你担心。别跟其他人说,他们知道又要念叨我不注意安全了。”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回想刚才的场景,心下莫名不安。几周前摔的伤,怎么现在还是这种颜色?
夜色沉沉,我裹紧被子,无论如何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