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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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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上学。
父亲让中介给我申请到当地数一数二的私立高中。我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能让我一个外国人插进本地学校读高三,又或许是教育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产业,大学和政府用来赚钱。年级总共一百多人,亚洲面孔屈指可数,绝大多数还是当地的华裔,俗称香蕉人。白人汇聚,信奉着大同小异的西方文化,学校就是个活生生耶路撒冷的缩影。我一个无神论者,混在一群朝拜者中,没有一点归属感。
学校里,我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我的英语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流利。我讨厌和人打交道,理解不了,也不想迎合那些本地学生的笑话。他们的世界与我无关。
但总有人是例外。
教文学的彼得斯小姐还没来。她从西班牙移民澳洲,教书却颇有东亚风格,趁学生不注意点名提问,风评不大好。学生对她有种说不出的恐惧,都爱往后排缩。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柏钟灵看到我出现在门边,向我招手。
我拖着脚步走进教室,尽量忽略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径直朝柏钟灵走去。
她和我是年级唯二的中国人,苏州人,父亲在政府机关任职,官做得很高。和我不一样,她高一就来悉尼了,在这里读了三年书。所以尽管她的母语也不是英语,但比我融入得好。新学期第一天,我缩在文学课的角落,她第一时间瞄准我,并用平翘舌音不分的口音问我是不是Chinese。我说是,她笑得灿烂,说我是上帝派来拯救她孤独症的天使,于是成了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堵车。”我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得像是在嘀咕,“周一早上总是特别堵。”
钟灵翻了个白眼。她的双眼皮是扇形的,褶痕很窄。窗外的光斑落到她脸上,在光影摇曳的眼底投射出一片阴翳。
她把A4纸往我桌上一推:“今天要做的演讲,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我选了《飘》。”
我没告诉她,我根本没看过这本书,甚至没看过任何一部完整的外文著作。选《飘》不是因为有兴趣,而是小时候放了学,去同学家里一起看过翻拍的电影。
没错,我是个实打实的学术混子。不过我不在意,父亲也不在意,只要我不给他添乱,怎样都行,所以我有恃无恐。
我拿起钟灵的稿子翻看。文学课的赏析作业,分课堂报告和小作文两个内容。彼得斯小姐刚开学就布置的。钟灵选了《茶花女》,稿子结构完美,用词生僻,不像草包英语能完成的质量。我皱了皱眉,用中文说:“你又找代写了?”
我不怕别人听去。中文在学校里属于加密语言。
钟灵耸耸肩,摊开双手:“无所谓啊,那些人给钱就能写,交上去评级还特别高。”
“你就不怕被发现?”我随口问道,“万一哪次考试暴露了真实水平,被看出端倪怎么办?”
钟灵低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轻蔑:“不会的,我从不选那种课。而且只要我一直找代写,就可以一直维持高水平。毕竟……只要顺利申请上悉尼大学,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你家人知道么?”
钟灵挑了挑眉:“不知道。他们根本不管我,只要别离谱到被退学就没事。他们把我送到澳洲,是因为哥哥在这里念书,叫他看着点我,怕我到了国外彻底放飞自我。”
我没再说什么,把作业还给她。这里的教育本质上就是个生意,家里有钱,投入几百万,自然而然能拿到漂亮的学位证书。但我听到她说哥哥,心里羡慕得不得了。钟灵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虽然未成年,却因此不用住寄宿家庭。她和哥哥住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里。
她没有宵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像我,一日两餐都得吃伊莉丝做的白人饭。我太渴望成年搬出寄宿家庭,获得自由了。
彼得斯小姐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沸反盈天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要进行报告展示。”她环视四周,随手拿起名单,“希望大家能认真参与。”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希望她不要第一个点到我。
但偏偏,彼得斯翻到某页,顿了顿:“华歆,你愿意第一个来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抬起头,看着她,露出一个不情愿的微笑:“当然。”
我站在讲台上,在电脑上找到自己的演示稿,开始表演。我看到坐在我后面的左一正弓着脖子刷裸粉色指甲油。校规不允许学生做指甲,她又爱美,便耍小聪明,涂一些欲盖弥彰的颜色,仿佛老师看不出来似的。
十分钟后,我讲完了,口干舌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彼得斯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能不能翻回到演示稿的第五页?”
我滚动鼠标,投影从“谢谢”变成了斯嘉丽的身世剖析。
“那么,华小姐,你认为斯嘉丽是一个悲剧性的角色吗?”
我感觉到有一些蓝眼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意味。
我没想到彼得斯会问出这么深刻的问题,努力回忆电影里的片段,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淡淡开口,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与其说她身上带有悲剧色彩,不如说她不可救赎。她是个卑鄙的人,她没有美丽的外表,野心勃勃。她自私、娇生惯养、控制欲极强,即使在她的孩子和梅兰妮死去的时候,她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她自己。”
彼得斯微微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你认为斯嘉丽不可救赎的根本,是由她自己造成的,还是环境与时代造成的?”
“都有。”我想了想,说。
一气呵成的演讲使我神经高度兴奋,我的脸热热的,急需冷静。我发现钟灵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点鼓励的笑意。
我俏皮地对她眨眨眼,补充道:“斯嘉丽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时逢美国南北战争,她被环境逼迫着成长。但归根结底,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轨迹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彼得斯用圆珠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一大段内容,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沉吟片刻,对我说:“不错。谢谢你的演讲。”
她又翻开名单,随机挑选下一个幸运儿。而我,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算松口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钟灵用手肘顶了顶我:“讲得挺好,至少八十五分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盯着台上的同学。我和那个女生不熟,甚至不清楚她的全名。她做着夸张的肢体语言,以此来吸引观众的注意。
我其实一个词都没听懂。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我何尝不是斯嘉丽那样的人呢?一直执着于某些东西,以为那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直到失去其他的才明白,原来到头来得不偿失。
只是我的故事里,没有瑞德·巴特勒会回头。
下课后,我和钟灵前往数学课的教室。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我正和钟灵说上海面条好吃。和悉尼风靡的日本拉面不同,浓油赤酱,用辣肉和雪菜肉丝做浇头最香。
这时,崔西和左一手挽手来了。崔西没穿校服外套,在衬衫外罩了件黑白竖格纹马甲,身材高瘦,胸部格外发达,扁平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十七岁的丰满。她的肤色是白人里最流行的小麦色,听说每周都去海滩晒日光浴,晒得油汪汪的,男同学私底下说她是性感的代表。
左一听到我说“Shanghai”,就好奇地凑过来问我上海是不是像媒体报道里写的那样高楼林立。我说是的,很繁华。她说她知道上海有个很高的地标,像科幻电影里建筑的形状,好几个球串在一起,非常摩登。我告诉她那是东方明珠,不过只是外面看着好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崔西在一旁听到了,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北京,吃过北京烤鸭。但上海只听说过,是中国第二出名的城市。”
口吻里说不出的遗憾。
她的言外之意,固然是大城市,到底是中国,不发达。
我轻轻笑了一下,不反驳她。毕竟,在白人认知里,中国再怎么现代化,也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远远落后于西方世界。
但钟灵不像我这么好脾气,眉毛一竖,就要开口跟她争。我在她发声的前一秒拦住了她,打了个圆场:“上海之于中国,就像纽约之于美国。也许亲自去一趟,会有更深的体会。”
钟灵用中文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跟她讲道理:“崔西是州长女儿,我们低调点,别惹事。这里说说自由平等,可暗地里种族歧视严重,我不想被校园霸凌。”
没错,这是我来到悉尼一个月最深刻的体会。澳洲一个移民国家,白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大肆宣扬种族平等的概念,实则骨子里早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对印度人都比对待华人和颜悦色。可那也没办法,毕竟人家效忠的是维多利亚女王。争赢了崔西有什么用?还有崔东崔南崔北……崔西再鄙视,不还得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么?
钟灵不悦地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不服气,但如今生活在别人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两个赶时间的男生在走廊上飞驰,风风火火的,皮鞋底一前一后碾过蓝金水波纹大圈绒地毯,蹬出茫茫点点的尘埃。我伸手把刘海夹到耳后,这才发现鬓边空空如也,凯送我的那朵缅栀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这窝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钟灵的声音把我唤回现实。
“是够窝囊的。”我懒懒地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蓝得刺眼的天空,“算了,反正一年都不到,我们就可以和他们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