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伴随着腹部的坠胀和□□的黏腻,我心惊胆战地把手伸向内裤,触碰到一块类似于伤口结痂的硬物。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天蓝色雏菊印花床单上一摊暗红,像鸦片战争胜利后,英国人在中国领土上宣誓主权。再小心翼翼掀开床单,瞧见那抹暗红在纯白床垫上的延伸,心直往下沉。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伊莉丝阐述这件令人尴尬的事。我承认我有点月经羞耻,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给她添麻烦了。伊莉丝对我而言只是个相处了一个月的陌生人。我寄人篱下,弄脏了主人的床垫,我怕这种不礼貌的行为遭到厌弃。

      故而我轻手轻脚地铺平被褥,甚至仔细抻了抻被套上的褶皱。确认将一切痕迹掩盖后,我穿戴整齐,背上一只巨大的洋蓟绿托特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

      油烟机轰隆隆的鸣响中混杂着塑料拖鞋在木地板上的踢踏,时强时弱,忽远忽近。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卢卡在餐厅里跑来跑去,用清澈鲜亮的嗓音背着新学的三角形面积公式。

      “早上好,歆。”卢卡从餐桌底下拖出五张椅子,婴儿房里传出了响亮的哭声。他耸耸肩,用一种故作成熟的语气对我说,“米亚总是在这个点吵闹不停,你别介意。”

      欧西先生的双臂里躺着出生满八个月的米亚,因啼哭而皱皱巴巴的脸像餐桌上灰紫色几何形花瓶里枯萎的郁金香。

      “宝贝乖,不哭。”他慈爱地亲吻米亚的额头,却被婴儿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手抓到了脸颊。

      欧西先生肥胖的脸上长出一道突兀的红痕,弯弯曲曲的,从嘴角一直爬到高高凸起的颧骨,像蚯蚓一样蠕动着。

      米亚的啼哭愈发嘹亮,欧西先生不知所措。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冲过去对他说:“她需要换尿布。”

      这是我照顾弟弟得出的经验。

      欧西先生感激地看着我。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凯一头金色长发像稻草般杂乱,学校新发的淡蓝色纯棉衬衫还来不及熨烫,胡乱塞进宽大的及膝西装短裤,系一条酒红条纹领带,领带上绣一只金色的展翅的鹰,那是他高中的校徽。他太瘦了,裤管空空荡荡的,两条小腿像橱窗里的假肢,没有肉,薄薄一层皮包裹住修长的骨骼。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白得发透,凹陷的面庞上一双深邃细长的浅绿色眼睛。凯是伊莉丝和前夫生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英国威尔士人,苍白的皮肤使我联想到英国阴沉的天气。

      “早,歆。”他轻笑着和我打招呼,“你去吃早餐吧,我来换尿布。”

      伊莉丝煮了咖啡,整个餐厅都飘着香味,温暖浓郁的松子香包裹着神经,舒缓了清晨紧张的氛围。卢卡把黄油刀伸进花生酱罐里,剜了一垛抹在烤得酥脆焦黄的面包上,趁人不注意伸出舌头,把刀背上抹不匀的花生酱舔了个干干净净。

      “三角形!三角形!”他振奋地叫,被伊莉丝斥责一顿,无外乎是不注重餐桌礼仪之类的话术。她恼怒时,布满雀斑的菱形脸做着夸张的表情,棕色卷发随着表情变换一抖一抖,胸前两团木瓜般的□□也一抖一抖的。不过伊莉丝是假严肃,她的语调很轻松。

      我看着欧西一家的和谐,像被蛇咬了一口。

      “你不吃么?”凯问我。

      “不了,今早文学课有随堂考,我先去学校复习了。”我撂下刀叉,寻了个借口,不想在这温馨的房子里继续待着。

      我换上皮鞋出门。平直的下坡柏油路两侧坐落着赭红色矮平房,这里是悉尼南部的居民区,离学校很远,每天我要先坐公交再换火车去上学。

      三月底,南半球的初秋,天堂鸟栽成方形一丛丛,花瓣橙黄里略带着些蓝,鲜亮明媚。破晓时分下了场暴雨,水滴珍珠似的挂在花朵上,折射出宝石蓝的天空,裂痕处有连绵的白云。

      我像个短跑健将在公交车屁股后面追。隔壁邻居老太太在花园里除草,我风一阵掠过她家院子,她笑着在我背后喊:“歆!跑慢点!别摔跤了!”

      “好!”

      才跑几步,薄汗就沁湿了额头。两条腿追不过四个轮胎,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庞然大物缩成一个小黑点,心力交瘁。路尽头高高挂着一轮淡金色的太阳,像飞溅在墙纸上的一枚油点,天长日久褪了色,留下一圈模糊的晕。

      我坐在站台脱了漆的公交长椅上,吃冷掉的金枪鱼三明治。那是伊莉丝做的,她早餐总喜欢给孩子们准备三明治。两片烤焦的吐司夹酸黄瓜和生洋葱丁,黏黏糊糊堆着,抹不均匀,咬起来一口咸一口淡。出门前,她怕我不吃早餐对胃不好,特意用食品袋封紧,叫我带在路上吃,还给我捎了一瓶冰牛奶。

      也许是因为痛经,冰冷的食物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我一阵恶心,捧着腹部干呕起来,仿佛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乱糟糟搅成一团。日光明晃晃的,照在后背,我却觉得冷,把手掌贴在发烫的脸上,指缝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

      “你怎么哭了?”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双半旧的黑色牛皮圆头皮鞋。凯将一包纸巾送到我面前,他的双眼皮深陷在睫毛的阴影里。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蹲下身,抽一张出来,替我擦眼泪。

      “眼睛都肿了,受什么委屈了?”

      我眼前一片模糊,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绿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我从没见过那么明亮的双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耀。我不想让他看穿我的窘迫,就把头扭到一边。我看到路尽头,天与海的交界处,金黄的沙滩环成一条长带,白花花的浪一潮一潮翻涌,在日光下,仿佛密密麻麻的碎钻。

      我像打开了某个阀门,压抑了一个月的情感如同山洪喷涌而出。烦闷、委屈、孤独,阴云一样压在我心上,沉重得喘不过气。我长大了嘴,脸皱成一团,眼泪决堤而下。因为哭泣,我腹部的肌肉一阵用力,□□一股热流流过。想到床垫上的月经,我哭得更惨了,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音都发不出。

      凯被我吓了一跳,用双手抱住我,让我的头搁在他骨干的肩膀,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就像从前父亲哄我那样,在我耳畔低沉地说:“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

      “家……我想家了。”我尽可能压制住激动的情绪,从嘴里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捧着我的脸,拇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不厌其烦地哄我,我闻到他身上洗衣凝珠的香气,情绪渐渐被他安抚稳定。

      凯从地上拾起一朵缅栀子花,趁我擤鼻涕的时候别在我鬓边,微笑说:“缅栀子是幸福与团聚的象征。你戴了我的花,和米亚一样做我的妹妹,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好不好?”

      我默然。我没有家,我的家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但我不想辜负他的一片好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点头:“能不能不要告诉伊莉丝?她知道又要担心了。”

      “好。”凯答应我,“朋友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上海餐厅,有一道左宗棠鸡特别好吃。有空我们一起去?”

      “嗯。”

      我在上海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听说过左宗棠鸡这道菜。我只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过左宗棠,不愧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连白人菜都要以他的名字命名。我噗嗤笑了,凯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高兴,但他跟着我一起笑了。

      “你怎么这么早出门?”才七点一刻,第一节课是九点。

      “今天要去教堂唱诗。”

      我忘记了,凯在教会高中读高三。他是基督徒,饭前祷告,双手十指紧紧扣住,握在胸前,念一段我听不懂的话。凯说那是感恩主赐给他饭食,我有时觉得可笑,哪有食物无缘无故从空气里变出来的?他反驳我说,是主让土地孕育出粮食。

      远方又来了一辆公交车。凯在他的书包里摸来摸去,我微微探头,他包里乱得跟打完仗一样,笔记本、充电宝、平板、铅笔、水杯、钥匙串,像小叮当的百宝袋。我看见他的半侧面,背光,所以是暗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鼻梁又像山丘一样高。

      “你不走么?”

      “我等你先上车。”

      “啊,找到了。”凯把脸转过来,掏出一包五颜六色的水果软糖,掌心大小,塞到我手里,“我本来准备上课偷偷吃的,送给你。”

      我手心沉甸甸的,渗出一层汗,就偷偷背到身后,往衬衣上擦。

      “谢谢。”

      他的指节刮过我的鼻梁,亲昵地笑:“你的车来了。开心点,小哭包。”

      我招招手,公交车就停了。我挑了个窗边的空座,海风把窗外的桉树叶吹得哗哗响。车开出去好远,我扒着窗框回头望,凯一头金发在风里翻飞。车子转弯,他胸前的名牌化作白楞楞的光,一闪而过。空空荡荡的马路就他一人,总有点荒芜的色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