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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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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钟灵床上醒来。
我提前和伊莉丝报备过,所以才能不回寄宿家庭。
睁开眼时,钟灵和我面对面,整个人呈现出C字型,一只手压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好抵在我胸前,而不安分的腿,正紧紧缠住我的胯部,嘴唇微张,隔夜口水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白痕,像一只又蠢又傻的树袋熊。
我被压麻了,脚底板失去知觉,仿佛十多年前风靡家家户户的大屁股电视机屏上不断闪烁雪花片。我试图挪动一下,想把她的腿从我身上拨开,但她却皱着眉头“哼”了一声,鼻音浓重,不满地往我怀里拱,还把脑袋蹭到我脖子边,轻轻哈了口气。
我心情复杂。
她平时睡觉都这么熊抱的么?
我摸到枕边的手机,想趁火打劫拍下钟灵宛如唐氏儿的傻样,并且准备以两杯85度C海盐泥巴奶茶的高价赎金进行贿赂,她却在这时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瞧着我,又把目光挪到辣手摧我胸的手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瞬间弹坐起来。
“我靠!”
她的动作太猛,带起的被子兜头盖住我脸,糊得我一个激灵,差点以为自己被塞进了装尸袋。
“靠北。”我揉了揉麻得像千百根针刺的脚底板,骂她:“癫婆啊,一大早杀猪一样。”
下一秒,她爆发出一声堪比女高音歌唱家直冲云霄的尖叫。
“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沉默了一瞬,随手拿起枕头丢过去,把她的声音闷住:“行了,你以为你是彭于晏吗?我都不带反抗的。”
我和钟灵在床上打闹,她把我的手反剪在身后,试图袭击我的屁股,被我一脚踹开,好像两个小学生打架一样。前天晚上玩得太疯,打累了,她又跟猪一样睡过去,我却睡不着了。
我换上钟灵的衣服,走出房间。客厅窗帘是束起的,延伸出去宽敞的露台,正对阳光下金闪闪的悉尼塔。十八楼,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天,无数红的黑的屋脊,高层玻璃反光白的灰的云,狭窄的街,拥挤的道,下面浮起浪潮一样的人群,奔流的车,红绿灯铛铛响。
柏述躺在沙发上玩Switch,岩灰色茶几上一方石青玻璃花瓶里一束粉玫瑰,蔫耷耷的,像未熨烫的裙摆。玫瑰底下一只水晶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我想象到无数个无聊的夜晚他坐在相同的位置打发时间,嗅到他唇边湿漉漉的烟草味。
他和我打招呼:“早呀。”
拍拍身边,叫我过去坐。
“饿不饿?”他问我,“早餐想吃什么?”
“馄饨。”我坐下,“想吃荠菜馅的。”
他丢了游戏机,欠身过来捏我的脸:“小馋猫,你以为悉尼是上海?”
我刚要说话,他手机电话响了。他看看我,挂掉,过了几秒,对面又打来,锲而不舍。
他犹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我消息?”
是上次见过的网红。
“刚醒,怎么了?”
女生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你今天要来我家吗?我新买了几套睡衣。”
我赌气,去打他的手,用力的。柏述反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乱动。
“不了,断了吧。”
不知道是真断还是做戏。
他直接挂了电话,当着我的面拉黑号码。
“去啊。”我甩头,冷笑,“不去岂不是辜负了新买的睡衣?”
头发甩巴掌一样打到他脸,我不知道我以什么样的身份质问他。一个男人可以同时和许多女人保持暧昧,这并不犯法。夸张点说,已婚男人都甚至可以有多个出轨对象,何况我和柏述,算不算正式交往都说不清。
“不去。”他搂着我的身体,亲我鼻子,“别气了,气坏了我心疼。要不你打我好不好?”
说着就用他的大手拢住我手,往他脸上扇。
装模作样的表忠心。
热热的,带着皮肤纹理的触感,像蛇信一样缠住我的心脏。
人类总喜欢用痛觉来衡量爱意,我想我是爱上柏述了,否则何以解释我心脏深处因为钝痛产生的空虚?我不知道爱意从何而来,又为何一往而深,这个问题宏大到柏拉图都无法给出答案。或许我是太缺爱,像环绕澳大利亚海岸线连绵数百里的山龙眼森林,终年渴求一场雷击爆发的山火,等待种荚在烈焰中缓缓破壳,以盼望来年季候风眷恋,充沛雨水滋润干涸的大地,生根发芽。
我鼻子一酸,说:“你就是吃定了我喜欢你。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要喜欢你了。”
他欺身而上望着我笑:“不要。我以后只对你好。”
我觉得我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柏述背着阳光,面孔不见散漫,眼神里有一种荒诞的深情。多年以后我回想起他,其实早在这天我就已深深沦陷。所以不论他以多破碎,多绝望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我始终会固执将他美化成眼前这个圆满、完整的人。
他把我抱到腿上,和我接吻。他的嘴从我额头滑到眼睛再滑到鼻梁,指腹在我嘴唇上细细摩挲,像品鉴一件艺术品。然后他含住我的嘴唇吮吸,我不自觉打开牙关,他的舌头就灵活地探进来,和我纠缠在一起。
他的手顺着我的脊背滑下去,停在我腰间,微微施加力道。我慌了,不是因为未经人事,而是害怕钟灵突然从房间里出来。于是手抵在他肩膀上,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手腕却被他按在沙发上。
“别……”我恳求,“别现在,别在这里。”
“嗯。”他贴着我的唇低声应着,“还吃不吃馄饨?”
“吃的。”我软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终于松开我,眼含笑意:“带你去买馄饨。”
“哪有?”
“楼下有亚超。”
在电梯里我们又接吻。我不记得是谁先挑起的,只记得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影,贴得很近。他托着我的后脑勺,我余光瞥到角落里亮着红点的监控,像黑暗里伺机而动的眼睛,下一秒柏述高大的身躯就拖着我一转,把我压在冰冷的壁上,完全处于监控盲区。我腰一塌,他一只手摸了过来,替我挡住硌骨头的金属扶手,不知轻重地吮吸我的下嘴唇。
我时刻提心吊胆,担心我的脚因为电梯突然减速而传来加压感。在公共场合接吻让我感觉像偷情,却又带来别样的刺激。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一切感官都数倍放大,我变得格外敏感。柏述的裤子蹭着我光裸的大腿,仿佛电流击中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别亲了。”我伏在他肩膀喘气,臀部两瓣用力夹紧,“湿了。”
他横在我腰间的手探到我臀部,恶作剧似的揉捏,丰满的脂肉从指缝间渗出。
“我想要你。”
他用力,我呻吟出声,指甲像钢筋插进他结实的肌肉里。
“给我好不好?宝贝。”他重复,“等你准备好。我想要你。”
我被吻得缺氧,脑子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你大不大?”我问,“不会和MAC一样吧?”
他手一僵,气笑了,拧着我的手往关键部位探:“你摸摸就知道了。”
可我是谁?黄浦江小白条,滑得跟泥鳅一样,狡黠一笑,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去,一个箭步冲出电梯门。
“华歆!”柏述追上我,强势搂住我的腰,在我头顶幽幽说,“你等着。”
“好呀,我等着。”我向他笑,“哥哥。”
他拿我没辙。
楼底下的亚超居然真的有荠菜馄饨卖。柏述提着购物篮,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疯狂往里丢吃的。在我从货架上扫下两包螺蛳粉,三袋油泼宽粉,一包大白兔奶糖,一条AD钙奶,一串咪咪虾条,两包葡萄味旺仔□□糖,一盒凤梨酥后,又从冰柜里拿了一袋宁波黑芝麻汤圆,一袋湾仔码头三鲜水饺,一袋虾饺后,柏述终于从自我怀疑中回过神来:“买这么多,放久了都不新鲜了。”
我目不斜视地说:“少爷,你住最市中心,每天睁眼醒来满脑子都是诗和远方,自然体会不到人间疾苦。Maroubra那个区连鸟都不肯拉泡屎,上哪去找亚超?我还不是自己住,每天必须吃寄宿家庭的白人饭,不是土豆就是西兰花,吃了两个月,每天洗头掉下来的头发都能做顶假发了。我难得进趟城采购你也要管?”
听了这话,柏述在背后笑道:“什么时候能搬出来?”
“这学期过完。”我说。
“那寒假搬出来呗。”他拿起我丢的虾饺,翻到背面看保质期,“爸妈给钟灵在Bondi那边买了套2b2b,过段时间交房,她就要从我这里搬出去了。”
“她有跟我提起过,让我和她一起住到Bondi去。”
柏述清俊的轮廓飘到我面前,映着强烈的顶光,看上去极美。
“搬到我这里也行啊,离悉大走路就十分钟,不比Bondi那边强?”他单刀直入。
Bondi位于悉尼上东区,市政厅东南方向,是典型的新兴富人区,对标上海静安。那边建筑摩登,又毗邻海滩,融合都市生活和休闲娱乐为一体,许多年轻人都喜欢住那边。只不过柏述的房子占尽地理优势,说是悉大后花园都不夸张,确实上学更便利。
要不是说起这事,我差点忘了他在悉大读大三这件正事了。见惯了他整天不正经的模样,突然要把他和在图书馆里赶作业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属实是有点困难。
“你想和我同居?”
他不经意地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人住挺没意思的。”
好一个借口,我真想和他们这些顶级富豪拼命了。几千万的房子一儿一女各一套,还是只为了读书,并没有长期定居的打算。人民币外汇一年有限额,华人通常通过地下钱庄进行资产转移,到手大概只有初始资金的百分之八十。
怎么他们买房就跟我买个包一样容易呢?世界不公啊!我再次在心里感叹,投胎果然是门技术活。
不过我并不想这么快和柏述同居。留学生情侣同居少数出于真爱,大部分都是搭伙过日子,省一半房租钱。前几天在社媒上刷到真人真事,有个女留学生为了节省房租,就和男朋友合租,结果租房合同还没到期两个人就分手了。女生没地方去,又没钱租新房,只能隔着一堵墙听前男友和新女友的□□。
我分享帖子给钟灵,她乐此不疲地说,没钱就不要出国留学,也不要招惹穷人。富人换个地方照样活得潇洒无忧,穷人却容易在巨大的阶级和财富落差前滋生出阴暗的心理,扭曲爬行。
我倒不缺那三瓜俩枣的房租费。同居意味着关系的质变,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依旧做好准备,让柏述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侧头看着柏述,他还在翻包装袋的保质期,表情随意,仿佛刚才的邀请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再说吧。”我说,“租个房来你这住几天也是一样的。”
“好嘛宝贝,都听你的。”柏述摸摸我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