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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宫探案了———白玉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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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浮动,李清也没有喝酒却突然觉得有些醉人,沈朝这张脸与前世她入狱沈朝冷静不屑的样子有些重合。
但没关系,她李清也向来大度。
李清指尖微收,语气已恢复成方才在廊下那般沉稳疏离:“白玉你先妥善收好,今日之事,你我都需全身而退。”
沈朝垂眸瞥了眼指尖那点淡红血珠,随手用帕子拭去,眼底冷光渐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殿下打算如何收场?崔府丢了重宝,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稍一追查,便能顺藤摸到我院中。”
“追查不到你身上。”李清也走到窗边,声音轻得如同风絮。
“方才席间发作的气味刺鼻,落点又全在酒水,众人只会认定是窃贼故意制造混乱,趁乱取宝逃走。谁也不会怀疑,这场乱局,本就是失主自己布下的。”
沈朝眸色微亮:“殿下是要将此事,定性为流窜窃贼作案?”
“正是。”李清也回身看她,“你取走白玉,是拿回母亲遗物,于情于理,你都不算贼。可在崔家眼里,你便是窃走重宝的罪人。我既与你结盟,便不会让你暴露。”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白玉太过惹眼,你此刻带在身边只会引火烧身。趁现在崔府大乱去后山尽快处理了吧。”
那里有崔氏祖先的墓园,好位置。
沈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利害:“殿下思虑周全。只是……殿下这般帮我,就不怕我日后反水,反将一军?”
李清也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会。沈朝,你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这话精准戳中沈朝心底最软之处。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良久,轻轻颔首:“殿下慧眼。沈朝记下了。”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李清也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恢复成公主该有的威仪。
“出去之后,我会照常扶着阿姐装作不适,你依旧待在院中,不问外事。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都不要露头。”
“是。”沈朝垂首应下,再抬头时,眼底已无半分锋芒,只剩温顺隐忍的模样,与方才那个冷锐逼人的女子判若两人。
李清也看着她这瞬间切换的神色,心中暗叹——此等隐忍与城府,难怪前世能成为搅动天下财脉的人物。
她不再多言,转身悄步退出小院,依旧沿着来时偏僻小径绕行,一路避开慌乱奔走的仆从,不多时便折返至净房外。
李瑶正扶着柱子脸色发白,见她回来,立刻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拉住她:“妹妹,你方才去哪儿了?可吓死我了,这崔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
“姐姐莫慌。”李清也顺势扶住她,眉头微蹙,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浅淡的不适,“许是宴席间东西吃杂了,我也有些头晕,我们先回席上,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李瑶连忙点头,全然没有察觉妹妹方才片刻的离开,早已在崔府深处,布下了一枚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棋子。
二人相扶着重回宴席时,席间早已乱作一团。
崔夫人面色惨白如纸,一边强装镇定安抚宾客,一边低声吩咐管家封锁府门,彻查所有下人,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不少世家贵女面露惊慌,公子们也神色凝重,方才赏花作诗的雅致荡然无存。
萧隋一眼便看到归来的李清也,目光飞快在她脸上扫过,见她虽面色微白,却眼神清明,不见半分狼狈,心头那点悬着的不安稍稍落下,可随即又升起更深的疑惑。
李清也不曾与他对视,只扶着李瑶安稳坐回上首,姿态端庄,神色淡然,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她毫无干系。
待崔夫人稍稍稳住局面,李清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遭之人听清:“崔夫人,依我之见,此刻并非彻查之时。”
崔夫人一怔,连忙转身:“公主殿下有何高见?”
“今日赴宴的皆是京城世家权贵,若是因一桩失窃案封锁府门、逐一审问,传出去,不仅崔府颜面受损,也会让诸位贵客心生芥蒂。”
李清也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方才席间混乱,想必窃贼早已趁乱逃出府外,此刻再查,不过是徒劳。”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继续道:“那十二钗头冠虽失了白玉,却依旧是件古物,不如先将头冠收好,日后再慢慢寻访白玉下落。当务之急,是安抚好诸位宾客,莫要因小事,扰了今日赏花宴的兴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崔府颜面,又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崔夫人本已六神无主,听李清也这般一说,顿时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是妾身慌乱了。”
她立刻转头吩咐管家:“不必查了,敞开府门,好生送各位贵客离开,今日之事,切勿在外声张。”
管家连忙应声退下。
席间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对这位半路册封、却气度沉稳的永安公主,不由得暗自多了几分敬重。
萧隋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目光始终落在李清也身上。
他忽然发现,这一世的李清也,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会为了一首诗紧张不安、会偷偷依赖他的小女子。
她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渊,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李清也自然也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却依旧垂眸端坐,神色不动。
夜色浸满长街,崔府赏花宴的喧嚣早已散尽。
公主府的马车平稳行在青石板路上,车厢内灯火昏黄,李瑶依旧心有余悸,絮絮说着席间的混乱,李清也只静静听着,指尖轻叩膝头,思绪早已飘回崔府那座冷寂小院。
她知道,沈朝一定会来。
不是今夜,便是明日。
沈朝比谁都清楚,那枚白玉留在崔府,便是催命符。唯有交到她手中,才算真正安全。
三天后,事情逐渐平淡下来,李清也便寻了自己则屏退左右,只留了心腹侍女流光在侧。
果不其然,一更天刚过,府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流光去接应,片刻后,引着一身素衣、裹着深色斗篷的沈朝走了进来。
夜色掩去了她所有的锋芒,只余下一身低调谨慎,踏入正厅时,她微微垂眸,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
“殿下。”
李清也抬手挥退左右,厅内只剩她们二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明明暗暗,各藏心思。
“姑娘深夜到访,辛苦了。”李清也起身,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朝没有落座,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丝绒小盒,双手捧着,递到李清也面前。
盒盖掀开,那枚白日失窃的白玉静静躺在其中,温润莹白,灯下流光内敛,果然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谨以此玉,献给殿下,聊表敬意。”
李清也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轻轻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沈朝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审视:“姑娘就这般轻易交予我?不怕我拿了白玉,翻脸不认人?”
沈朝抬眸,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慌乱。
“殿下若想翻脸,那日在崔府,便可直接将我交出,换崔氏一族的好感。”她声音平静,字字清晰,“殿下没有。这便足以让我赌一次。”
“哦?”李清也轻笑一声,“你就如此信我?”
“我不信殿下的善心,只信殿下的眼光。”沈朝微微俯身,语气沉稳。
一语中的。
李清也眼底笑意渐深,终于伸手,合上那方丝绒小盒,将白玉收至流光手中。
“好”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白玉我收下。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我开府以来好缺个识文断字的女官,你觉得呢?”
沈朝眸色微震。
“殿下……当真能做到?”
“我从不许诺做不到的事。”李清也目光坚定。
“崔家给你的是冷眼与弃置,我给你的,是权、是势、是报仇的资格。”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助我,我许你一世风光,无人再敢轻辱。”
烛火猛地一跳。
沈朝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良久,她缓缓屈膝双手合掌于前胸,以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向李清也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对公主,而是对主君。
“沈朝,愿效犬马之劳,此生不负殿下。”
“起来吧。”李清也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了几分,“崔府那边,你暂且隐忍,不可露出半分异样。失窃之事,我已替你抹平,短期内不会有人再追查。”
沈朝起身,眼底已多了几分忠诚与恭敬:“臣女明白。只是殿下,那白玉太过惹眼,留在府中,怕是会引来麻烦。”
“这一点,我自有安排。”李清也淡淡道,流光看眼色递给沈朝一些银票。
“换成现银与粮草,作为你我日后起步的根基。”
沈朝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震惊。
她万万没有想到,李清也竟会……
这份魄力,远胜世间无数男子。
“殿下……”
“不必意外。”李清也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有力,“换成能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真正的价值。而你,便是掌管这股力量的人。”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件死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沈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度躬身:“殿下放心,朝定不辱使命。”
“时辰不早,你不便久留。”李清也示意流光送她,“日后有事,我会让流光与你联络。切记,隐忍,静待时机。”
“是。”
沈朝不再多言,转身跟着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厅内重归寂静。
李清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江山棋局,自此,由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