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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宫探案了(一)——白玉案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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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也随姐姐李瑶踏入崔府时,崔氏主母早已候在廊下,一见二人身影,当即快步上前,敛衽行了个大礼。
“温言公主万安,永安公主万安。”
满府宾客仆从紧随其后,齐齐俯身行礼,声势浩大。
李瑶素来不习惯这般阵仗,手足微僵。李清也轻咳一声,声线平稳,自带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仪:“平身。”
无论这些世家子弟如何看待她们这半路册封的公主,此刻既身着公主袍服,半分气势也不能落。
被崔夫人恭敬迎至上首落座,不多时,赴宴的宾客便陆续到齐。
萧隋亦在崔夫人下首落座,崔夫人频频关切询问他母亲的身体状况,萧隋只得恭敬应答,只说病情依旧不见起色。
话音落,崔夫人忍不住一声轻叹。
李清也淡淡收回目光,并未留意到萧隋垂眸之际,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赏花宴正式开席。
无非是世家宴会上老三样——歌舞、作诗、赏花。
前世,李清也的歌舞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可那不过是为博萧隋一时欢心,闺房之乐,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作诗,她前世也曾刻意背过几首应景之作,虽算不得惊艳,应付寻常场面尚可,只是所记皆是海棠、牡丹这类常见花卉。
她暗自祈祷,今日命题莫要太过偏门。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台上唱喏之声响起:“今日花王已定,乃夕颜花——请诸位公子贵女,为此花赋诗一首。”
李清也下意识侧头,想看看李瑶如何应对,却见姐姐故作凝神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汁早已浸透宣纸,半句诗也未曾落下。
李清也在心底轻叹一声——看来,今日只能靠自己了。
下首的萧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前世,李清也嫁与他为妻,表面端庄持重,相处久了,他才窥见她藏在端庄之下的局促可爱。
每逢宴会赋诗,她必紧张得不行,提前让婢女去买现成诗作,日日押题。
他便悄悄写好一叠,趁人不备放在她桌案上,李清也一直以为是婢女买来的,从不知情。
这桩小事,是他藏了多年的小秘密。
今日夕颜之题实在生僻,萧隋无法近身提点,心头不由得微微发急。
可就在此时,李清也眸色一动,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柔藤不因矮墙停,
借向青云步步升。
纵使朝开轻暮落,
来年依旧向风鸣。
字迹利落,诗成便随手递给身边侍女,呈送审阅。
李清也本就未抱夺魁之念,果不其然,最终评定,以清河崔氏崔惊羽公子之作为最佳。
崔惊羽——正是前世李瑶倾心之人。
此人容貌俊秀,性子却腼腆怯懦,一生无甚惊天之举。前世崔氏家主念及与他父辈交情,本欲为他向女帝求娶李瑶,
他却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最终一事无成。除了一副好皮囊与满口之乎者也的酸文,再无半分用处。
李清也侧首,恰好撞进李瑶亮晶晶的眼眸里,那目光里满是崇拜,指尖紧紧攥着团扇,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李清也心头微动,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李瑶既喜欢,她不妨顺水推舟,成全二人。
只是话未出口,侍女已推着今日头彩缓步上前。
据说那是魏晋时期流传下来的十二钗头冠,早年流落民间,近年才被寻回。
钗环精巧,对王公贵女而言算不得稀世奇珍,可冠上镶嵌的一块白玉,美名不逊和氏璧,质地白皙无暇,美轮美奂。
今日不少人赴宴,便是为一睹此玉风采。
侍女掀开锦布的刹那,满座惊呼——十二钗头冠完好无损,冠上那枚绝世白玉,竟不翼而飞!
崔夫人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喊人捉贼,一股刺鼻恶臭骤然弥漫开来。席间众人纷纷捂肚变色,争先恐后叫嚷着要去更衣。
李瑶也面色难受,扶着额头几欲起身,李清也却毫无异样。
她忽然想起桌前那杯素酒——她素来不喜此酒,淡如白水,今日便一口未动。
满场狼藉,唯有一人安然无恙。
萧隋。
若非李清也深知这位前夫的性子,几乎要疑心他便是幕后黑手。为免无端卷入是非,她也顺势扶着李瑶,装作不适,一同离席往净房而去。
萧隋眉头紧锁,心中诧异。他不傻,早已猜出是酒中动了手脚。可李清也向来不饮这种素酒,难道是初入长安,不得不曲意迎合?
他指尖微叩,心事沉沉。
趁府中一片混乱,李清也悄无声息抽身,绕至崔府深处一座偏僻院落。院中萧条冷清,仅有几个婢女守在门外,昏昏欲睡,竟无一人察觉有人闯入。
她此来,是为见一个人。
沈朝。
前世,此人几年后便成为清河长公主的钱袋子,生意遍布天下,长公主的军需、棉服、粮草,皆由她一力支撑。
那时李清也一心想策反此人,可金银不动其心,美色更无用——此人心中,似乎唯有清河长公主一人。
为了对付她,李清也曾细细查过沈朝的底细,一查之下,竟挖出一桩惊天隐秘。
沈朝的生父,正是清河崔氏家主崔巡。
崔巡年少外出访友,遭遇山匪,滚落山坡失了记忆,被一间镖局救下。
镖局大小姐对他倾心相待,二人日久生情,他便入赘镖局,婚后生下一女,取名沈朝——取朝华璀璨、如珠似宝之意。
沈朝七岁那年,崔巡忽然恢复记忆,才知自己是清河崔氏嫡长子,家中早已娶妻,夫人出自琅琊王氏,膝下亦有一双儿女。
他挣扎再三,欲接沈朝母女回崔府。可沈氏性子刚烈,宁死不肯贬妻为妾,崔巡最终只能独自归府。
又过三年,沈氏抑郁而终。崔巡才将沈朝接回崔家。
崔夫人对她不冷不热,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时常欺凌。
起初崔寻还对这位女儿有几分疼惜,可待崔夫人又诞下一女后,便彻底将她抛之脑后。
而今日失窃的那顶镶玉十二钗,本是沈氏的嫁妆。
当年沈老爷子心疼独女,重金从民间购得,沈氏离世后,这头冠便随沈朝一同入了崔府。
前世,清河长公主腹背受敌、粮草将断之时,正是沈朝将这头冠高价拍卖,换来巨资,解了长公主燃眉之急,也成了压垮李清也的关键一步。
这一世,李清也不想再与她为敌。
她要化干戈为玉帛,将沈朝,收为己用。
李清也脚步轻缓,踏过院中枯落的枝叶,未发一声。
旧门半掩,里头坐着个白衣女子,垂眸捻着一枚小刀,不知道在木板雕刻着什么东西。
是沈朝。
她未抬头,却先开口,声音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惊惶:
“殿下不随众人去更衣,反倒屈尊来我这地方,不嫌脏了鞋履吗?”
李清也停在门外,指尖轻叩门框,笑意浅淡:“崔府上下乱作一团,唯有此处安静。沈姑娘既早知我来,又何必故作不知?”
沈朝这才缓缓抬眼。她眉目极清,气质冷锐,一双眼亮得惊人,似能洞穿人心:“殿下一路避开仆从,绕行三折才至此处,想来不是为了就说这些话吧!”
“沈姑娘聪明。”李清也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最后落在桌角那只半旧的木盒上,“今日崔府宴席,丢了一样东西。”
沈朝指尖一顿,淡淡应:“府中失窃,该寻护院与管家,与我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女何干?”
“与姑娘无关,却与姑娘母亲的遗物有关。”李清也声音放轻,一字一顿,“那顶十二钗头冠,本是沈家旧物。”
沈朝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公主调查我?”
“算不上调查,只是恰好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旧事。”
李清也不退不让,迎上她锐利目光,
“崔家夺你母嫁妆,弃你于冷院,视你如无物。
如今他们拿你母亲遗物做彩头博宾客一笑,姑娘就半点不恼?”
“恼又如何?”沈朝轻笑一声,笑意里尽是嘲讽。
“我无势无靠,难道还能冲上去与崔氏主母对质?殿下今日来,是想看我狼狈,还是想借我做刀?”
李清也也笑了,笑声轻浅,却藏着十足底气:
“沈姑娘错了。我既不看你狼狈,也不拿你做刀——我是来做一笔交易。”
沈朝抬眸,眼底疑色一闪而逝,迅速掩去:“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崔府一个弃女,何来掌财权之说?”
“昔日是弃女,来日未必不是人上之人。”
李清也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那白玉不如就当你的投名状如何?”
沈朝指尖猛地收紧,针尾刺破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殿下无凭无据,小心祸从口出。”
“我不需要证据。”李清也目光平静,“我只知,你是个聪明人沈朝。”
屋内静了片刻。
沈朝忽然松开手,将刻刀放在桌上,抬眸直视李清也,第一次卸下了全部伪装:
“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不妨直说,你想要什么?”
李清也唇角微扬,吐出一句极轻、却极重的话:
“我要你这个人。”
沈朝眸色骤变,随即缓缓笑开,那笑意清冷又锋利:
“公主倒是直白。只是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李清也看着她,一字一句,沉稳如磐石:
“凭崔家给不了你的,我能给。凭你想为你母亲正名,想让沈氏不再受辱,想手握底气不看人脸色——除了我,无人能助你。”
沈朝沉默良久,目光在李清也脸上反复打量,似在判断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公主此话,可敢作数?”
李清也伸出手,掌心干净,目光坦荡:
“我李清也,从不做亏本买卖,更不说空头之约。”
沈朝看着那只手,许久,终于缓缓抬眼,与她对视:
“好。我信殿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