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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宫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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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儿!哈哈,我的乖女儿!母皇想起我了,咱们的好日子总算到啦!”
粗粝的手掌猛地覆上额头,李清也猛地睁眼,撞进父亲李文笑出褶子的大脸——他常年被方洲的风沙吹得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旁边的母亲沈氏也拢着绣帕,眉眼弯弯,鬓边那支磨得发亮的银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难掩喜色。
“裹儿,我们要回长安了,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沈氏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上辈子的李清也听到这话时,只歪着头懵懂追问:好日子是什么?是像镇上醉仙楼掌柜的女儿那样,每天都有绣着桃花的新裙子吗?
后来,她确实拥有了世间最华贵的织金罗裙,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却也穿腻了那冰冷的荣华。
后知后觉的钝痛猛地攫住心脏,李清也怔怔看着眼前鲜活的父母,指尖颤抖地触上李文粗糙的手背——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哥哥姐姐也都还活着。
她重生了。重生在十四岁这年,一家被圣天女帝召回长安的前夕。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李清也迅速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努力摆出少女娇憨的模样,扯着李文的衣袖晃了晃,声音甜腻得像沾了蜜:“真的吗?阿爹阿娘,那裹儿以后是不是能有好多好多新衣服,比醉仙楼掌柜的女儿还多?”
沈氏被她逗笑,伸出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笑嗔道:“傻孩子,你父亲已被册为广陵王,往后该叫父王、母妃了。你哥哥姐姐前些日子已被皇祖母先召去长安,咱们明日也该启程了。”
李清也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
她最怕也最看不透的,就是那位皇祖母——千古唯一的圣天女帝,心机深沉似海。
上辈子,她亲眼见哥哥姐姐落得惨死的下场,只能忍辱负重,装疯卖傻地作天作地,才让女帝对她放下戒心,在最后的宗室大清洗里捡回一条命。
这次,她必须提醒父母兄姐。
李清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算计,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试探:“哥哥姐姐被先召回去,是因为皇祖母觉得他们聪明吗?那皇祖母是不是嫌裹儿笨,才不先叫裹儿去?”
李文和沈氏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陷入了沉默。
李清也心中一喜,以为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料李文突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我的裹儿才不傻!是爹最聪明的宝贝疙瘩!”
沈氏也连忙附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是,咱们裹儿最乖了。”
李清也无奈地靠在李文怀里,看着这对被史书评价为“傻人有傻福”的父母,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却没看见,夫妻二人对视的瞬间,沈氏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李文也悄悄叹了口气,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他们飞快地掩去了。
几日后,车队碾着方洲的黄土,朝着长安的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是李文倾尽积蓄置办的,车厢铺着厚厚的锦垫,却依旧挡不住路途的颠簸。
李清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短刀——上辈子,他们一家在半路遇刺,若非恰逢带兵回京述职的军队路过,早已成了刺客的刀下亡魂。
这辈子,她软磨硬泡让李文多带了二十多个家仆,又极力劝阻他别走小道抄近路,只沿着官道走。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家仆不过是些普通的庄户汉子,哪里是专业刺客的对手。
果然,行至平丘地界时,一支羽箭突然破风而来,“噗”地钉进了驾马的脖颈。那匹棕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前蹄猛地扬起,带动着马车狠狠摔在地上,车厢木板瞬间裂出一道缝隙。
“哐当”一声,李文和沈氏额头撞在车壁上,当场晕厥过去。
李清也迅速攥紧袖中的短刀,后背紧紧贴住车厢,心脏像擂鼓般怦怦直跳。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兵刃相击的脆响、家仆的惨叫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便渐渐微弱——那些家仆,终究还是败了。
好在,她清楚这些刺客的来路——是女帝派来的,并非真要取他们性命,只是想敲打敲打这位久居蛮荒的皇子。
而她重活一世,手里攥着的那些未来的情报,便是她最大的筹码。
但不到绝境,她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三,二,一。
李清也在心里默念着数,果不其然,一道清朗如玉石相击的男声突然响起,伴随着一声铿锵的“杀”字令下,新一轮的厮杀声骤然掀起,却又很快平息下去。
车厢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马车前。
李清也心乱如麻,却还是迅速敛去慌乱,挤出一脸惊惶的神色。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来人穿着玄色镶银的铠甲,腰悬佩剑,墨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正是中军元帅卫锦。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最终落在李清也身上,眸色微凝。
李清也看见他的瞬间,猛地扑了过去,扬手便将短刀劈向他面门。
卫锦侧身轻易躲过,手腕一翻便打落了她手中的刀,紧接着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像是惊讶,又像是觉得有趣。
李清也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却依旧梗着脖子,像只被惹急的小兽般嘶吼:“我宁死不从贼子!”
卫锦这才回过神,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铠甲的甲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您受苦了。臣乃中军元帅卫锦,奉女帝之令,接殿下及其家眷回京。”
李清也立刻换上一副哀戚的模样,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竟是卫将军……我竟还误把您当成了刺客,真是……”
她说着便要起身,脚下却“不慎”一崴,整个人软软地摔进卫锦怀里。
鼻尖撞进他铠甲的冰冷,鼻尖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李清也顺势搂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恳求:“卫将军,求求您,救救我的父王母妃吧。”
话音刚落,她便双眼一闭,装作脱力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似乎听见卫锦低低的笑声,似真似幻。
许是真的累极了,她竟在这坚硬的怀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李清也迷迷糊糊地想,卫锦这小子上辈子总在朝堂上抨击她骄纵跋扈,看来竟是偏爱这种柔弱中带点烈性的女子。
萧隋这辈子是靠不住了,她得为自己多寻几条后路。
这般柔弱又骄纵的公主,不信迷不死卫锦这小子。
再次醒来时,李清也躺在熟悉的锦榻上。
雕花木窗敞开着,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这里是朝阳殿,上辈子她住了十余年,最终葬身火海的地方。
李文和沈氏守在床前,见她睁眼,两人皆是一脸狂喜。
沈氏扑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路上的变故、卫将军的照拂,李文也在一旁不住点头,眼眶泛红。
李清也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节分明,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没有半点上辈子握刀的厚茧。
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轻笑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许久,在李文夫妇以为她被吓坏了的时候,李清也才收回手,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父母,露出一个乖巧甜软的笑容,声音轻轻的:“女儿没事儿了,让父王和母妃担心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说着贴心话,其乐融融。没人知道,李清也在这一刻,心中已然定下了一个决绝的念头。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前世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今世棋局未开,胜负尚未可知。
只是,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圣天女帝的宗室大清洗,转眼便要来了。
果不其然,回到长安的数月里,圣天女帝始终未曾召见他们,仿佛忘了还有这么一脉子孙。
直到冷板凳坐得快要发霉,那迟来的“疼爱”才姗姗而至。
这日,朝阳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女官。
她手持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念着,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感情色彩。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秀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不是不屑,而是纯粹的不在乎。
李清也认得她——上官婉儿,上官家的才女,也是父王李文年轻时的意中人。
当年李文还是皇子时,曾对她百般追求,却被这位心高气傲的才女断然拒绝。后来上官家获罪,李文以为终于能强取豪夺,自己却也被贬去方洲,成了一介平民。
再见时,上官婉儿已是圣天女帝身边最得力的执行女官,权势远胜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皇子皇孙。
李清也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世人皆说,清河长公主与上官婉儿是死对头,可她却知道,这二人的关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们私下往来密切,甚至……
容不得她多想,上官婉儿已念完圣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广陵王殿下,王妃,永安县主,请随臣面见女帝。”
李清也跟在父母身后,踏进紫宸殿的那一刻,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圣天女帝端坐在龙椅上,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一身明黄龙纹朝服,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三人跪地行礼,圣天女帝却仿若未闻,只顾着与身边的女官低声交谈,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文和沈氏的后背渐渐被冷汗浸透,膝盖也跪得发麻。
许久之后,圣天女帝才像是刚看见他们似的,摆了摆手,声音平淡:“起来吧。”
她不痛不痒地训了李文几句,无非是责备他在方洲不思进取,又嗔怪沈氏没有好好规劝夫君。
随后,她的目光骤然落在李清也身上,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惊喜,朝她招了招手:“这是……裹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坐到皇祖母身边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
李清也垂着眸,露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莲步轻移地走到女帝身边坐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霞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女帝轻轻拍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老茧的粗糙,语气慈爱得能掐出水来:“我的裹儿,出落得这般漂亮,一点不输你姐姐。不过依皇祖母看,还是你姐姐更有公主的气度,你呀,就像只野惯了的小花猫。”
上辈子,李清也听到这话,只觉得女帝是在踩一捧一,心里对姐姐竟生出几分怨怼——从小,姐姐穿剩下的裙子才轮得到她,姐姐用过的笔墨才会给她,她活了十四年,从未尝过被偏爱的滋味。
而这份怨怼,恰恰中了女帝的圈套。
女帝从来都不喜欢聪明又团结的子孙,唯有让他们彼此猜忌,她的皇位才能坐得安稳。
李清也依着上辈子的模样,紧紧抿住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摆出一副委屈又嫉妒的神情。
女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又笑着问她:“裹儿,告诉皇祖母,你喜欢长安的皇宫吗?想要什么赏赐?”
上辈子,她是怎么回答的?
哦,她说,喜欢皇宫,皇宫又大又好看,想要缀满珍珠的裙子。
女帝当时笑得开怀,此后便给了她无上荣宠,让她在皇宫里肆意妄为,挑衅兄姐,与其他皇子皇孙争风吃醋。
而正是这份“无脑”的表现,让她在女帝的清洗中侥幸活了下来。
李清也依旧照着上辈子的话答了,甚至故意添了几分孩子气的贪婪。
果然,李文和沈氏的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换做旁人,定会说想留在皇祖母身边尽孝,哪会这般直白地讨要东西。
可女帝却抚掌大笑,笑声在紫宸殿里回荡:“好好好,朕的裹儿真是率真!”
当即,女帝便下旨,册封李清也为永安公主,食邑五百户,比她的哥哥姐姐早一步得了封号。
无上的荣宠,就这样砸在了她的头上。
末了,女帝又笑着道:“既如此,朕便设宴于御花园,召你哥哥姐姐一同前来,也算给你们一家子接风洗尘。”
李清也垂着头,掩去眼底的冷光。
上辈子,那场御花园的宴会,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皇权的恐怖,甚至被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也是在那场宴会上,她与萧隋第一次相遇,只是那时的她,早已被恐惧攫住心神,竟半点记忆都无。
而这一次,她倒要看看,这场宴会之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