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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庭深冷 落汤鸡一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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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和宁曦走后,我常觉得寂寞许多。宫中并非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只我与宁臻自幼丧母、无人庇护,幼时与他们总有龃龉,因而心中并不亲近。
君恩如流水,可以轻易叫无数鲜花为之盛开,又叫它们随水而逝,留不下任何痕迹。这姹紫嫣红之中,就曾有过一个郑妃。她生得很美,性格又娇柔,进宫以后很快就获宠有孕,然而孩子出生不久却因病夭折了。那时帝妃之间正是情浓,皇帝常常来安慰,结果某夜这安慰却落到了郑妃的一个侍女头上。
郑妃已经很美,她的侍女竟也别有一般风味。此后圣驾比从前还要频繁地进出这间宫殿,宫中都笑说这是难得的荣宠。郑妃也笑,似乎也很为自幼陪伴她长大的侍女感到高兴。皇帝给了那侍女一个位分,只不过仍叫她与郑妃同住。侍女很快有孕,生下了个女儿,皇帝怜惜郑妃丧子之痛,便让郑妃亲自教养那女儿。两年之后,那侍女又生下一个皇儿,可惜当夜即血崩而亡。
那侍女性情温柔,算起来也是深得帝心,就这么没了,当真是福薄。皇帝听闻,很是叹惋。郑妃这时在皇帝跟前止不住伤心地哭了一番,皇帝想起昔日好景,亦将这第二个孩子也交由郑妃抚养了。
深宫的花开了又谢,那个侍女死后,郑妃的父兄在前朝做事似乎亦不顺利,皇帝渐渐不再临幸她,于是郑妃的宫殿就这样冷寞了下来。又过了几年,郑妃的精神愈加不好,某天将那个女儿唤至跟前,亲口告诉了她这个故事。
“他让我一定要好好养,好好养那个女人的孩子!好孩子,你自己说,我养得好不好?养得你和你弟弟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识了!对,你听到了吗,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我女儿!”郑妃狠狠扯住她的头发,“那天你就是这样扯住了她的头发,扯得她好痛啊,但她连挣扎都没有一下,因为她就是个侍女,而我是她主子啊!”
我的头皮似乎又开始发痛,但我用手慢慢按住,只摸到了精美的发钗。那一年我五岁,第一次知道眼前这个我心底一直依赖的女人其实那么讨厌我,而那个侍女,我真正的母亲,我脑海中竟没有她的样子。
从记事起,我没有走出过郑妃的宫殿,她绝不允许我和宁臻乱跑。郑妃向来很少同我们说话,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总不愿意理我。庭院里的野花我摘下来想给她,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天她终于告诉我往事以后,话倒多了起来,嘴里总是说着郑家、那个女人,偶尔也说皇上。
她每次说这些话,我总要宁臻去院子里玩,但我自己总是一字不错地听。“你以为皇上有多爱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消遣而已,她晚上服侍皇上,白天还要服侍我。你娘早死,你爹也不记得你。好可怜呐,我的傻孩子。”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那种语气和神情彼时我还读不懂,只觉得令我心里十分难受。
又过了一年,郑妃病倒了。她披头散发,躺在床榻上,大多时候一言不发。留在这里的宫人只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勉强还可以照料郑妃,但是她自己似乎不愿意活。有一天,我去看她,她又对我说了几句话。
“我要死了。”郑妃的声音很冷淡,终于不再像锋利的刀,不会再在人心头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其实我本不愿这样,只是谁叫他总不来?他总不来……”
我本想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她从前对我那样。这些年,她总是那样恨,也教我慢慢品味出了恨的滋味。但我最后还是没忍住,就对她说:“那么你就安心地尽早去吧。”
郑妃悄无声息地死了,来送饭的内饰知道这事后,很快有人过来带走了她。那些人看见了我,却什么也没说。仍然有人会送来吃的穿的,但我和宁臻彼时总觉得吃不饱也穿不暖。
原是门庭深冷,春天从来不曾眷顾这里。
我问那个留下来的老妇:“我们被忘记了吗?”
老妇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想起。”
我开始等待,等那一天到来。等啊等,恍惚间,我又看到郑妃的身影,她病入膏肓了,却不愿医治。她没有被禁足,却不肯走出去,她那样恨,却说不出到底恨谁。我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
我又问那老妇:“怎样让他想起我们?”
老妇说:“走到他的眼前去。”
我说:“我不识路。”
老妇说:“你若想好了,我自让人带你去。”
我看了她半天,心道你有门路怎么早不说。她似看出我心中所想,说道:“路总要走自己选的才有意思。只你想走的路你未必走得下去,旁人也未必许你走。你若去,我自替你看着小孩儿。”我知道她说的是我弟弟,便问:“你能管他多久?”
她说:“半日而已。”于是我就改口,第一次叫她杨嬷嬷。
那时已是深秋,天还未亮,有雾气弥漫,让人看不真切。杨嬷嬷带着我走出了那扇门,一个年轻宫婢悄然出现。我缀在她身后走着,走着。长长的宫道被我甩在身后,她将我带进了一片园子里。“皇上退朝后,也许会来这里走走。我就在附近,今儿若碰不上,我再带你回去,若碰上了,你得当没见过我。”她轻轻说完,让我坐在湖畔的石头边,便又悄悄消失了。
我将自己掩在那石头后,紧张地望着远处。那是我一生当中最难以度过的一段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尽,天色越来越亮。我就在这时看见一行人朝这园子走了来。那行人之中有一个人坐得高高的,太远了,又隔着帷幔,我看不清,或者其实根本就无需看清。冥冥之中,我知道那个高高的人就是他。那个与我的诞生有关、并能主宰我今后命运的人。而我今天走出来,就是要使他看见我。
我走上湖边的湿泥,惊叫一声,任自己滑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