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起居录》清风徐来又去

8、天涯故人 莫愁前路无

　　中秋夜宴后，两国代表会面频繁，以求尽快敲定和亲往来的相关事宜。
　　在大靖与丹黎尝试达成和平甚至是合作的道路上，和亲公主是最前端的那个符号。公主将从大靖皇宫出发，跨越千山万水，一路奔向丹黎王帐。这条路最终是什么样子，王帐就是终点吗，人们所期盼的和平又真的会降临吗？
　　就算是最善卜的巫师也无法回答。

　　臣工们竭力将目光放得更远，盘算着为维系这条道路所需要安排好的一切——人，物，还有典制边策。比起明面上的友好协商，我更认为这是一场谈判。
　　般乌正值强盛，丹黎却隐有内乱之忧。暂退外患以度内忧，是此番丹黎提出和亲的直接动机。然而，对于立国不过三代的大靖而言，即使是这样的丹黎，仍是一大威胁。如果说般乌像一只毫不掩饰捕猎欲望的老虎，那么丹黎就像那盘旋在高空的鹰，看似没有那般凶残，却同样拥有无法忽视的利爪。和这样的猛禽合作无疑是危险的，它张开翅膀落下的荫蔽，也可以是让人流血的阴影。
　　但是大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外敌环伺下喘息休养的机会。为此，送出一个女儿和一些嫁妆，几乎是无可厚非的。

　　有姻亲关系牵头，又面临着共同的敌人，两国的协商事实上进行得较为顺利。
　　木提其代表丹黎献上了聘礼，包括香料美酒、珍禽异兽，还有两千匹尚在边镇的优良战马。作为回报，清和公主的嫁资丰厚非常，有金银珠宝、丝绸陶器、种子农具及万石粮食。

　　九月九日，大靖与丹黎盟誓，约为亲友。两国约定友好相处，互不侵犯；均设边地官署以协调沟通；开通互市，允许官方管理下的民间自由贸易。
　　同日，和亲使团成型。陛下命礼部尚书裴恒为主使，特许皇五子臻以副使身份随行，擢羽林卫明骜为中郎将，领禁军两千负责护卫使团安全与运送嫁资。使团配有文书官、礼官、译官各二名。并征愿陪伴公主长留丹黎的侍者、武士、工匠、医师、农官等若干。

　　看着这份使团名单，我有些出神。宁臻的出使机会是他主动向父皇讨的，父皇悬而不决了一些时日，最终同意了。这安排我并不太意外，宁臻今年十五，尚未如何历练，跟在裴恒的身边，总不至于出错；况且皇五子亲自出使这事，更显得清和公主的贵重与大靖皇室的诚意。倒是这个明骜，父皇才刚把他赐作我的驸马，却又拔擢了中郎将，放去护送和亲团…是示宠吗，还是安抚呢？
　　我又想起那天夜宴上他的身影。他跪在那里，身姿修长挺拔，似一棵亭亭的青松，像要接旨，却侧过头来望着我叫“殿下”。那双暗含着恳求的眼睛…我的手指不禁一紧。

　　九月十二，在我的宫殿里，有一场离别宴。宴会规模很小，不曾宣扬，没有延请，亦不设门槛。
　　只要你想来祝清和公主一杯酒。

　　宫禁深重，人生旧识注定无法一一作别，与宴者只能是日夜生活在皇宫以内的那些人。来客都作寻常打扮，有的是刚下值的女官，有的是轮班的普通侍女。她们大多闻风而来，喝杯酒，说几句话，便又离去。步伐或匆匆，或悄悄。
　　小溪穿着她从前长穿的那身女官服，执着酒杯与人们一一示意。在早秋，桂花的香气飘着，飘着，洇进酒水，送入唇齿。对面一笑，曾萍水相逢和点头招呼，曾意气相投或倾盖如故。
　　只要你想来祝清和公主一杯酒。

　　黄昏离去了，天色黯淡了，宫灯点亮了。
　　桂花酒，喝不醉。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小溪，想着不同时候的她，初见时青涩拘谨的她，相熟后满脸笑意的她，求父皇去浑仪司的她，谈论天文地理的她…
　　还有那个我看不见的，丹黎草原上的她。
　　千杯酒，一点愁。

　　宴席散去后，宁臻姗姗来迟。他伸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两位姐姐，宁臻来迟了。”
　　我知道他定是忙着熟悉送亲事务，扬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宁臻点头：“裴尚书很照顾我，已适应得差不多了。”他扬起一个笑脸，又看向小溪：“我送姐姐，姐姐尽可安心。”
　　小溪端起手臂，沉吟道：“嗯…皇子亲自护送，排场很大，本公主觉得很满意。”她话锋一转：“除了皇子，本公主的护卫长官好像还是某位未来的公主驸马吧…”
　　我摇摇团扇，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就知道你要说他。”
　　宁臻来了兴致：“我这几日与这位新任中郎将有些接触，武功上乘，处世端重，温润如玉，是个妙人。”
　　小溪这下情真意切地对我笑了：“殿下，不能亲眼看你成婚，我很遗憾。但明将军若真这般好，我便可以放心了。”
　　我说：“不能亲自送你，何尝不是我的遗憾。”

　　杯中酒冷，再添新酒。我举起杯，十分郑重：“二位，路途遥远，一定珍重。”
　　宁臻说：“驿路已通，商队往来，以后有什么想说的话，我们常常通信便是。”
　　小溪点头，我从她的笑颜中终于看出一种忧伤，那明媚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她说：“在皇宫的这几年，承蒙两位殿下看顾。如果我是小溪，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好友，如果我是宁曦，你们是我唯一的兄弟和姊妹。”

　　明月高照，一地银霜。饮尽思绪万千，不敢回头。杯中酒，马下尘，披风戴雨，日月飞轮。

　　从此长安亲友，梦中天涯故人。

　　泰和十年九月十五日，清和公主辞别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