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起居录》清风徐来又去

10、光明昭彰

　　我自幼在郑妃那一方宫殿生长，不懂得这水是真可夺人性命的东西。不过瞬间，那水就淹没了我的口鼻。我手脚不住扑腾着，却很难浮出水面，可以弄出来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
　　秋天的水好冷，好冷。我在水里一直挣扎着，却仍一直往下沉。我想大叫出声，却一张口就是咕咚咕咚，于是在心中大叫：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啊！
　　我想也许是天可怜见，在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有双很有力的臂膀将我捞出水带上了岸。那些人立刻刀半出鞘层层围着我，在最后的时刻，我听见那个人说：“这孩子是谁？”

　　风一吹，身上就更冷了。我瑟缩着说不出话，几乎要昏死过去。那人身边的内侍低声开口：“陛下，您看这……”
　　“陛下？”我强撑着抬头看向那个人，他仍坐在步舆上，这样近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泪水一下奔涌而出，我哭叫着：“你是陛下，你是我耶耶，你是我耶耶！”
　　那个内侍上前仔细打量我的脸，哎哟一声，回去跟皇帝说：“看这年龄，难道是先前由那位郑妃教养的孩子……”皇帝听了，就走下步舆，一直到我跟前。我趴在地上仰望着他，嘴里只不停地喊耶耶。他眉头皱起，似有所动，将肩上的披风解下包裹住我，我于是终于可以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我轻轻转过头，就看见皇帝正坐在我身边。他看向我，我也睁圆了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似乎是要将他的样子好好留在我心中。
　　“可感觉好些了？”他问道。
　　我点点头，却仍是迟疑着不敢说话。他见状便微笑：“怎么不说话了？先前不是还叫我阿耶。”
　　我说：“我听见他们叫你陛下了，他们告诉我叫陛下的人就是我耶耶。”说到这里，我声音微弱下去：“可是，我想了一想，我不知道耶耶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我认错了？”
　　他停顿一瞬，掌心盖上我的头：“我就是你耶耶。”
　　我一下哭了出来，翻身拉住他的手：“为什么耶耶从不来看我？耶耶让我陪着你，耶耶不要再走开。”我想我的泪水落在了他手心，他多少可心软。但他一时只是垂眸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的心渐渐感到一种绝望，哽咽着问：“原来耶耶也不要我吗？”
　　皇帝终于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以后你都可以见到耶耶。”

　　三日后，陛下发了谕旨，宣称此前因幼年体弱、养于别苑而鲜有露面的皇女昭与皇子臻从此后即由太妃沈氏亲自照料。光明昭彰、百福骈臻，废妃冷宫里不知天地的孩子消失了。
　　从此以后，史料玉碟都会记载我们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