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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为大靖往 防沉迷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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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同的语言与文字中穿梭而过,我收拾好伤心,每天都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远行尽可能地做着准备。除了学习那本西番译语,我还常去练习骑射,以尽可能地增强体魄。有时候我感到我像一把剑,世上的剑各有各的去处,然而它们的来处只有一个,那就是淬炼。而所有的剑又都有它的主人,如果我真的是一把剑,那我要亲自做自己的主人。
到八月十五这一天,阖宫上下装扮一新。从无声之物到有心之人,各个都着上颜色迎接秋夕。
沐浴过后,我坐在铜镜前梳妆。窗外正是斜阳。淡金的晖光中,有极其细微之物在缓慢地飘浮、流动。日落而月出,此时此刻父皇应当正率百官在月坛祭月。等到夜色笼罩,众人便将一同在中秋夜宴现身。九州同照清光,万里共赴婵娟。届时,丹黎使节必将重提求婚一事。
星桥为我描眉扑粉、点唇贴钿。镜中女子的神情渐渐隐没在公主的面具之下。我挽上最华丽的那条披帛。对于命运,我已整装待发。
尚仪局女官们导引众人入席。这群女官一向聪明伶俐,又接受过良好的训练,维持着宫闱俗事的秩序,几乎从不出错。照顾我的侍女中便有不少参与过女官拔擢的,她们中有的正做着女史,有的已要升上有司了。
她们几乎从不出错———故而,当小溪在一位女官的接引下出现,并最终坐在我身侧上席时,我是很诧异的。
小溪并非是生于宫廷的皇家儿女,她十四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见到她。父皇亲自派人将小溪接进了皇宫,却从没有承认过她的身份,因而过往的宴会上,即使是所谓家宴,小溪几乎都从未现身。
然而我的这位姊妹此刻盛装华服,与平时看起来有一种非凡的美丽和端庄。她朝我微微侧头,露出一个笑来。我看着她动人的脸庞,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快到我抓不住。
在皇亲贵胄与命官命妇之间,有几个异域面孔,他们毛发浓密卷曲,体格健壮硕大。其中一个正襟端坐,华服精美,气度沉稳,想来便是这次丹黎派出的主使,右军副元帅木提其。丹黎使者入席片刻后,父皇御驾便到了。行礼参拜间,我观丹黎众人仅以右手抚胸,气度从容而无拘谨,动作礼到而无敬服。
圆月之下,歌舞飨宴。酒祝三番后,木提其突然起身来到宴席中心。他朝父皇又行了一礼,这一次姿态看起来诚恳许多,开口时声音浑厚沉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木提其素闻大靖皇帝陛下有诸公主,尤以康乐公主为爱。公主美名远扬,亦为丹黎民众倾慕。今臣愿为我王求娶,以通姻亲往来,结两国之好,万望陛下允许。”
木提其的大靖话说得相当好,至少比我说丹黎语要好得多。只是无论语言被如何修饰,其背后所求之物已经直白如许。歌舞停了,木提其的声音落下以后,宴席上有一瞬变得悄然无声。我的心在这瞬间紧紧跳动,为我即将写就的命运。
这时,父皇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实如使节所言,康乐明珠华耀。”
“只是,日前朕已决议将康乐的终生幸福交予忠勇侯府的世子了。”他坐在高位之上,说:“德海,宣旨吧。”
德海当真从明黄的锦盒里捧出了一道诏书。我心中刹那间十分惊诧。前些时日圣意分明已定,那就是让我出降丹黎,为何今夜却突然将我与那忠勇侯的世子赐了婚?般乌气焰日盛,风雨如晦,大靖寻求与丹黎的和平相交已是不可避免之事。如果我不嫁,那会是谁做和亲公主?!
小溪盛放于花钿之间的脸旁蓦然浮现在了我心里,那种惊疑的猜测让我几乎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我僵坐着,德海不动声色地轻轻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应当跪过去,我怎可以接下这道圣旨?僵持间,席间突然有一个年轻男子已经越众而出,快步走上前来。他跪下,然后转头朝我看来。我撞上他的眼睛,竟错觉读到一种恳求。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木提其当众为丹黎求娶康乐公主,大靖皇帝却因公主的婚约而回绝。我不再迟疑了,起身来到宴席中心,跪在了这年轻男子的身旁。我和他口言圣恩,一同接了旨。木提其早已退到一边,他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于大靖皇帝的这种回绝似乎并不感到惋惜或愤怒。
木提其等待着,我也等待着。我们都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父皇笑着再度开口:“木提其,你既是为两国情谊远道而来,朕便必不会让使节失望而归。朕有一位十分宠爱的女儿,养于深宫,虽弗如康乐声名之盛,却也是朕之爱珠。”
他的眼神很和煦,最终落在了小溪身上:“孩儿,上前来。”
小溪站了起来,她步伐平稳,神情淡然,是这满堂华彩之间的一抹殊色。然后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父皇,儿臣在此。”一种无声的浪潮席卷了在座的王公贵臣,他们四处交接的眼神是最好的证明。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眼睛变得湿热。我不明白是什么促使父皇突然当众承认了小溪的身份,但我清楚地意识到命运开始偏离既定的轨迹。
“是那位祭月时令人过目不忘的女官…”,木提其若有所思,很快又露出微笑,“原来竟也是陛下的女儿。陛下的公主们都如此非凡,实在是国之幸事啊!”
父皇显然对木提其的反应感到满意,但他收敛了笑意,只问立于中心的小溪:“吾儿,你可愿出降丹黎,成两国姻亲之好?”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小溪的身上,她躬身行礼,发间的步摇只是微微晃动。长长的裙裾铺在地上,像一朵很美的花。如溪水一般温和透亮的嗓音响起,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落在月光照着的地面上,无法再转圜。
她说:“愿为大靖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