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起居录》清风徐来又去

5、雌鹿 努力学习外

　　丹黎使者求婚五日之后，八月六日，父皇身边的内侍来请我去澄心阁。
　　我到的时候，父皇正坐在书案后。我立在下首行礼问安，他便招我至案前，要我看他正作的画。
　　我垂首望去，画上是两头雄鹿，皆蹄抵地而角相冲。父皇搁了笔，问：“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我却不能随意作答。雄鹿相争向来是为了雌鹿，画上却并不见雌鹿的身影。心念纵有百转，我嘴上只拣了最中规中矩的答，说双鹿传神，如现眼前。
　　父皇笑了，我在案边微垂着头，能感到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划过我的脸。
　　他说：“康乐，你长大了。”

　　眼前的男人起身朝窗边走去，他的语气很慈爱，说康乐自幼乖巧聪慧，是朕最宠爱的女儿，又说宁臻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非寻常可比，还说是时候放出去办差了云云。
　　最后，父皇还是说回了那幅画：“二鹿相争，必两败俱伤。山中猎户聪明者何故而不以雌鹿诱之？”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对上他写就怜悯的眼睛，“昭儿，丹黎之请，朕已有决议。”

　　决议，与谁相干的决议？是猎人关于雌鹿的决议，是父亲关于女儿的决议，还是皇帝关于公主的、一国关于臣民的决议？
　　澄心阁外正是鉴湖，湖波如旧拍着湖堤，水声阵阵，至岸而回，终年不改。父皇说朕就不让内侍相送了，于是我拜退而出，一如来时恭谨。

　　次日，亲信飞云来告诉我，说民间有言“康乐公主性柔淑，德容全，帝甚爱”，言语之盛，已闻于使者驿。
　　我说知道了，仍盯着手中的西番译语，却感到那些奇形怪状的外邦文字渐渐模糊。
　　不是说至少也是你宠爱的女儿吗？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选了我？不是还有小溪吗？或者，那个丹黎，一个未开化之部落，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册封一个宗室女送去？
　　我努力睁大眼睛，泪水却还是滴落下去，正砸中了译语上的“姊妹”二字，我怔怔望着它们，惊觉方才内心的想法之不堪。这下心中汹涌的感情却再也克制不住，我将书一扔，猛地站起来便朝床榻冲去，锦被往身上一蒙便放肆哭了起来，为我已经可以预见的命运的崎岖，也为我那样莫名其妙的想法的羞恨。
　　没有人敢来打扰我，我在被子里哭了个昏天黑地、酣畅爽快，当然，也很伤心绝望就是了。星桥姐姐过后走过来，轻轻抱着我，抚摸着我。渐渐地，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再一睁眼醒来，室内一片昏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有些头昏脑胀，面上身上却不觉得有什么不爽利，想来是睡着之后星桥已为我擦脸除衣过。我一动，星桥便悄无声息从外间走进来，她点了一盏小烛灯，又倒了杯水，一并拿过来在我床前站定。
　　我伸手接过水，也不起身，径直躺着喝上一口。有水淌出来，被我蛮不在乎地擦去。

　　“你坐呀。”我轻轻催促，星桥便捧着那灯坐在了脚踏上。好罢，反正脚踏并不脏。
　　微微跳动的烛火照着女子柔和的面庞，暖黄的火焰映得星桥的瞳仁更加明亮。我定定望着她，清楚地看见她红肿的眼皮和被泪水浸湿的眼睫。
　　“什么时辰了？”
　　星桥说：“今天还没过去呢，正是可以宵夜的时候。”
　　这个星桥，真是深得我意啊！我一骨碌爬起来，说想吃饺子。这个有着玲珑心的女子便笑着说小厨房早已备好了。我这下真忍不住喟叹了，在父皇所有的“宠爱”当中，也许唯有这小厨房是落在实处的好了。
　　“你们呢？都吃过了吗，要不要与我一同宵夜？”今日我这样哭，女子们一定都担心坏了。
　　星桥一边为我披衣，一边含着笑意道：“大家都吃得饱饱的了，只有您是饿着肚子入睡的，殿下您就别操心啦！”

　　不多时，就有值夜的宫人提着食盒过来了，她将盖子一打开，饺子和着紫醋的香味便扑鼻而来。饺子个个都白胖饱满，整齐躺在盘中等我享用。我夹起一个沾了满满的醋送入口中，岂不美哉？

　　食毕梳洗更衣，听星桥又讲些合宫事宜，我便又预备躺下了。
　　“星桥，不要替我流泪了。”撩起纱帐，我握住星桥的手。
　　“殿下…让您担心了。”
　　我摇摇头，松开星桥的手，放她也去休息。
　　窗外想必夜色低垂，这一日就要过去了，而明日，我要习得更多的丹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