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误会 是你做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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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桌上的碗碟被丫鬟们撤下去，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往亭外走去，有的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散步对诗。
陈姝整理好衣裙，站在亭子边上，看着众人散去。萧枝意已经跑到梁玉身边去了，两人沿着塘边往东走。
萧衍同沈三公子几个往西边去了，身影被柳树挡住，看不见了。陈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她正犹豫，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陈姑娘。”
陈姝回头，梁玉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绿萼跟在侧边。
萧枝意不在她身边，不知跑去了哪里。梁玉看着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手里那柄团扇轻轻摇着，扇面上的荷花随着她手腕转动一开一合。
“郡主。”陈姝行了个礼，声音恭敬。
梁玉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包，唇角弯了弯：“方才在席上没怎么同你说话，我听枝意说，你从前在乡下住过一阵？”
陈姝点头，手指在布包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我家本就乡县小官，本就在乡下长大。”
梁玉哦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塘里的荷花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拿扇子挡了挡，又放下，转头看陈姝：“那边的湖心亭看花最好，四面都是水，荷花围着开，你陪我去走走？”
陈姝愣了一下，她看着梁玉，对方神色自然，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像在同寻常朋友说话。她随即轻轻点头：“好。”
两人沿着塘边的石子路往湖心亭走绿萼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路不宽，两边种着垂柳，枝条时不时拂过肩头。梁玉走得不快，陈姝放慢步子跟着，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时，迎面来了三位小姐，都是书院里见过的，穿红着绿，手里捏着帕子说笑。她们看见梁玉，纷纷行礼，脸上堆起笑来：“郡主也来赏花？”
梁玉点头，同她们寒暄了两句。那三位小姐的目光从梁玉身上移到陈姝身上，其中一位上下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扯了扯，便转回去继续同梁玉说话。
说了几句，便说前头还有事，告辞走了。从始至终，没人同陈姝搭话。
陈姝站在梁玉身后半步，看着那三位小姐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上没什么表情。梁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湖心亭建在荷塘正中，一道曲桥连过去。亭子不大，四根朱漆柱子，四面空敞，石桌石凳摆得齐整。
梁玉在石凳上坐下，将团扇搁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四周。
荷花果然开得密，亭子四面都是花叶，粉白相间，层层叠叠，风一过便翻起花浪，清香扑鼻。
陈姝在她对面坐下，将双手放在膝上拢着。
梁玉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开口：“你从前在家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陈姝想了想，说：“父亲在的时候，教我认过几篇散诗。后来父亲走了，便在家里做些杂活，帮着料理家务。”
梁玉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难怪你进书院学得吃力，不过你肯学，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陈姝脸上，语气放柔了些，“我头回见你的时候，在萧府门口，你上来扶我，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还望陈姑娘不介过往。”
陈姝垂下眼，只点点头。梁玉看她这样，顿了顿，又说：“你不用觉得拘束，我并非跋扈无理之人，只觉你有些亲切，想与你交个朋友。”
陈姝抬起眼，看着梁玉。梁玉的眼里很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她抿了抿唇，轻声应了个“嗯”。
说着梁玉看到不远处亭子里那道身影，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温柔了许多。
“我看陈姑娘好像比较害怕阿衍，他从小便是这样的性格，待谁都有分寸，并非刻意疏远你。陈姑娘不必在意。”
梁玉往后靠了靠，手里的团扇又摇起来，扇面上的荷花一开一合。她看着陈姝，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阿衍其实很好，会记住旁人说的每一句话，才华出众却没有傲气。”
“这样的人，有许多小姐贵女都倾慕与他。”说着，梁玉自己都不察觉的微笑着。
陈姝怔住了，她看着梁玉，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萧府这些日子，鲜少见到郡主口中说的这个样子的萧衍，她身份不高也没什么才华，她也从未觉得表兄对她的态度有何不妥。
可梁玉说到表兄的这些事时，语气那样自然，像是看到过数次已经习惯了，可见表兄在她面前并不是往常那样冷漠。
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心口那处像被针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扣着手指，隔了两息才抬起头，声音柔柔：“表兄这样云中月般谦谦君子，当是这样，自然不为奇。”
梁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理了理衣裙，对绿萼招了招手：“走吧，该回去了。”
她又转头看陈姝，笑了笑，“你在这再坐坐，看会儿花。我先走了。”
陈姝起身送她，梁玉沿着曲桥走远了，水蓝色罗裙在柳条间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塘边的石子路上。
陈姝重新坐下，将布包搁在石桌上，转头看亭外的荷花。风从水面上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她伸手抿到耳后，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慢慢压下去。
她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亭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接着是好几个人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处，比方才热闹了许多。
陈姝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塘边围了一群人，隔着几十步远，看不清在做什么。
她正疑惑，曲桥那头快步走来一位小姐，是方才在岔路口碰见的那三位中的一个。她走到亭子里，看了陈姝一眼，语气有些急：“陈姑娘，你快过去看看。”
陈姝站起来，将布包抱好：“怎么了？”
那小姐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过去就知道了。”说完便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像是不想多留。
陈姝跟着她走下曲桥，沿着塘边往人群那边去。走得近了，嘈杂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中间夹着一道低低的、压着怒意的声音。
那声音她认得，是萧衍……
陈姝跟着那位小姐穿过柳荫，走到塘边人群外围。
她垫了垫脚，从人缝里往里看，七八位公子小姐围成一圈，有人低头在草丛里翻找，有人交头接耳。
梁玉站在圈子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捏着帕子，眉头微微蹙着，正左右张望。
陈姝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位带她来的小姐已经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姑娘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陈姝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的，有审视的，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
陈姝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被这些人看得脚步一顿。
一位穿宝蓝锦袍的公子率先开口，语气算不上不客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探问：“陈姑娘，方才你和郡主在湖心亭赏花，可曾留意郡主的玉佩落在何处了？”
陈姝愣了一瞬，她看着那位公子，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没有，我与郡主方才在亭子里，只是聊了几句从前的事。”
她说完，余光里瞥见旁边两位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位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可离得近，陈姝还是听见了：“她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后面的话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陈姝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那些人的神情，有人在打量她上下，有人盯着的脸，有人别过脸去同旁边的人咬耳朵。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垂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急了些，却仍带着颤：“我没有拿郡主的玉佩，我真的没有见过。”
没有人接话，那位宝蓝锦袍的公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陈姝被他这一看，下意识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更像是心虚，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并没有人说是你拿的，只是问你可否见到过，你急什么？”
她挤开前面两个人，往人群里走了两步，想再解释。梁玉被绿萼扶着还在低头查看石缝和草丛，没有注意到她进来，陈姝正要开口唤她解释。
一只手从人群后伸过来，拦在她面前。
萧衍从人群外走进来，步子不快，却让围着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他站在陈姝面前，比她高出许多，低头看她。他面色沉沉的，嘴唇抿着，眉头压得很低，平日里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更冷了几分，像结了一层霜。
“是你拿的吗？”他开口，声音淡淡没有什么情绪，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陈姝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一个表情都能让陈姝砰动许久的脸，梨花树下练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马车里递书过来时目光平淡的样子。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平平静静的，像在审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喉头一下子堵住了，原来连萧衍也是这样认为，认为她偷了郡主的玉佩。
或许是因为她与这些公子小姐身份不同，她是乡县来的，所以她就会偷人东西。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你有没有见过”，直接问是不是她拿的。他连想都没想，便觉得是她。
因为丢东西的是郡主，郡主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那便只能是她。
一个乡下来的、连下人都怠慢的女子，偷一块玉佩，不是很合理么？
陈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泪水涌上来，在眼底打着转，她仰起头，将眼泪逼回去一些，直直看着萧衍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咬字很重：“我没有。”
萧衍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在辨别什么。
周围的人都不出声了，有的别开脸，有的低头看地，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全停了。
梁玉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看见陈姝站在那里，眼眶通红，萧衍站在她面前，面色沉冷。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抓了一下萧衍的手臂，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阿衍，我相信陈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萧衍侧头看了梁玉一眼，梁玉对他微微摇头，目光坦然。他默了片刻，转回来，依旧直直看着陈姝。
他的面色没有缓下来，眼神也没有软，只是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压着的郑重：“如若你真的没有，我自会帮你证明清白。”
陈姝看着他。
她看着萧衍沉着脸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好像在等她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好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替她澄清，然后这件事便过去了，谁的面子都不损，他依旧是那个谦逊有礼面面俱到的萧大公子。
她又想起春杏那日坐在她屋里，抬着下巴说“公子脸皮薄，面上不说，心里难免不痛快”，又说“陈姑娘丢的是公子的脸”。她那时听懂了便牢牢记在心里。
可此刻她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当成贼来审，满身都是别人打量嫌弃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这个脸，她不想丢也已经丢了。
她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怀里那只旧布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直直看着萧衍，一字一句，咬着牙，颤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有。”
萧衍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和倔强仰起的脸。
他没有说话，眉头又压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梁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先找玉佩吧。”
萧衍沉默了一息，终于将目光从陈姝脸上移开，转头看向周围的人。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去，看着他开始吩咐人去塘边再找一遍，看着他沉着脸同沈三公子说话。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子依旧从容，像方才那几句冰冷的质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姝抱着布包，站在人群中间，眼泪还在往下落。没有人再看她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回了找玉佩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浑身发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布包抱紧，转身走出人群，沿着柳荫路一步一步往马车那边走。
直到身后的人开始喊，她才缓缓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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