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游湖赏荷 陈姝姐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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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已快接近尾声，书院后头那片荷塘才缓缓绽放。粉白的花从圆叶间探出来，风一过，满塘清香，连厢房里都闻得见。
夫子明日告假，说是去城外访友，课便停了。消息一传开，书院里的公子小姐们便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商量着要去荷塘租船游湖。
陈姝坐在最后一排，将书本合上，放进布包。
她听着前头那些人说话，这个说包哪家的画舫，那个说带什么茶点果子，声音脆亮亮的，笑一阵接一阵。
她低头将布包带子系好，起身往外走，经过前排时，看见萧枝意正拉着梁玉的袖子，仰着头说什么。
梁玉穿了一身淡青纱衣，手里捏着一柄团扇，面上带着笑，可嘴里说的是：“枝意，我还有些事，怕是不能去了。”
萧枝意不松手，晃着她的胳膊：“郡主姐姐，去嘛去嘛。荷花开得正好，再不去看，过几日就谢了。我哥也去，沈三公子他们也去，人多热闹。”
梁玉被她晃得无奈，又笑了一声，低头想了想，才松口：“好好好，去便是了，我向来拒绝不了你。”
萧枝意欢呼一声，松开手，转身便往外跑。她跑到门口时，正好撞见陈姝抱着布包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姝，脸上的笑收了些，却还是开了口：“陈姝姐姐，明日我们去荷塘游船，你也来吧。”
她这话说得不算热络，语气比方才邀梁玉时淡了许多，许是因为陈姝就在两人旁边不远，不邀倒显得不妥。
陈姝站定，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她抬眼往门里看了一眼，萧衍正站在窗边，同沈三公子和另外两个公子说话。
他一手撑着窗台，一手垂在身侧，侧脸对着门口，不知沈三公子说了什么，他微微偏头，唇角弯了一下。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头，石青色的衣料泛着薄薄的光。
陈姝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在布包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我去。”
萧枝意见她答应，面上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嗯了一声，说：“那明日早晨在府门口等着，陈姝姐姐别迟了。”说完便转身跑回梁玉身边，又去缠她说话了。
陈姝抱着布包走出书院门，站在银杏树下等马车。
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起方才萧衍站在窗边的样子。
明日游船，表兄应该会去。她能同他坐在一条船上，看同一片荷花，听同一阵风。
哪怕他还是不与她说话，哪怕他还是只看着郡主，可至少那一整日，他离她不会太远。
她将布包抱紧了些，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马车来了，她踩着车凳上去，在车里坐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书院门口，萧衍正从门里出来，梁玉走在他身侧，萧枝意揽着梁玉的胳膊，三个人在马车前分开。陈姝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不多时萧衍与萧枝意便上了马车，陈姝轻声打了招呼，后三人在马车便沉默不语。
回到府里，她将布包放好，便去厨房找管事嬷嬷，说明日要出门，午间的饭不必替她留。
嬷嬷应了，她又去院中井边打了水，将明日要穿的那套淡黄衣裙重新洗了一遍，晾在廊下。琉珠见了，问：“小姐，明日要去哪里？”
陈姝将衣裳抻平，挂上竹竿，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去游船，荷塘那边，书院里的人都去。”
琉珠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大公子也去？”
陈姝没有回头，手在衣料上抚了抚，轻轻嗯了一声。琉珠便不再问了，转身进屋去给她备明日的茶点。
陈姝站在廊下，看着晾在竹竿上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夏日的风暖烘烘的，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香。她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正红，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第二日一早，陈姝穿好那套淡黄衣裙，头发梳得齐整，别上银簪，抱着布包出了门。
走到府门口时，萧枝意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她见陈姝过来，上下看了一眼，轻声唤了声，邀她一同上了马车。
陈姝跟着上去，在车里坐定，掀开帘子往外看。
萧衍骑马立在巷口，石青色长衫换了一身月白箭袖，腰间束带，手里攥着缰绳，正同车旁的沈三公子说话。
马车动起来，陈姝放下帘子，靠着车壁。
到荷塘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塘边停着几艘画舫，朱漆栏杆，纱帘垂落，船头挂着铜铃。
先到的公子小姐们正三三两两上船，说笑声落在水面上，脆生生的。陈姝跟着萧枝意下了车，站在岸边的柳树下。
柳条垂下来，拂在她肩上，她伸手拨开，抬眼看去。
梁玉已经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别着一支点翠蝴蝶簪，站在船头正同一位小姐说话。
她身姿娉婷，面上带着浅浅的笑，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周围几个公子都往她那边看，有人上前行礼，有人搭话，梁玉一一应着，温婉得体。
萧衍从马上下来，将缰绳扔给随从，走到船边。他上船时步子稳，衣摆一撩，跨过船沿，站定之后往梁玉那边看了一眼。
梁玉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碰上，梁玉微微颔首，萧衍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移开。
旁人看着再寻常不过，可陈姝站在柳树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之间连多余的话都不必说，一个眼神便够了。
萧枝意已经跑上船去了，挤到梁玉身边，揽着她的胳膊笑。
陈姝站在岸上，抱着布包，看着船上的人一个个坐定。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画舫慢慢离岸。她还没上去。
沈三公子站在船头，朝岸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姝身上，愣了一下，转头看萧衍。
萧衍正同身旁一位公子说话，顺着沈三公子的目光往岸上瞥了一眼，看到柳树下的陈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收回了目光。
梁玉也看见了她，她低头对萧枝意说了一句什么，萧枝意抬头朝岸上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来，朝陈姝招了招手：“陈姝姐姐，快上来。”
陈姝抱着布包走到岸边。船离岸已有几步远，船夫将竹篙伸过来，她扶着竹篙，踩上船头跳板，步子有些不稳，晃了一下。
沈三公子伸手虚虚扶了一把，陈姝低声道了谢，走进舱里，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画舫驶入荷塘深处，两岸的荷花密密匝匝，粉白相间，风一过，花叶翻动，清香灌满船舱。
公子小姐们分坐几处，有的凭栏看花，有的摆开茶具煮水，有的铺了纸笔即兴题诗。
萧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张纸，执笔蘸墨，低头写了几句。
梁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低头看他写，看了一会儿，轻轻念出声：“纵使心空犹自诩，污泥难阻绽芳华。萧公子好句。”
萧衍搁下笔，唇角弯了弯：“郡主谬赞。”
旁边几位公子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称赞。沈三公子拍着萧衍的肩笑：“我说什么来着，萧兄这诗才，殿试之后怕是要被圣上亲点的。”
众人笑起来，梁玉也笑，低头抿了一口茶，眼角弯弯的，余光落在萧衍脸上。
陈姝坐在角落里，她没有茶，也没有纸笔。船上的丫鬟端着茶盘走过，她伸手接了一盏，低头喝了一口，是龙井，茶叶的苦涩在舌尖绽开，她不太喜欢。
她将茶盏捧在手里，看着窗外荷花。船身晃了一下，花叶上的水珠滚落，滴进塘里，叮咚一声，极轻。
萧枝意坐到了梁玉身边，两人凑在一处说话，萧枝意偶尔笑出声，梁玉便拿团扇轻轻拍她一下。
沈三公子又起了个话头，说今日要联句，每人一句，接不上的罚茶三盏。众人叫好，纷纷凑到桌边。
萧衍也被沈三公子拉着坐了过去，坐在梁玉右手边。轮到萧衍时，他略一沉吟，念了一句。
梁玉接下一句，接得巧，沈三公子拍手叫好，说郡主和萧兄这一对，联句都联得这样齐整。众人又笑，梁玉低头不说话，耳尖却泛了粉色。
众人喧闹的欢笑声刺进陈姝耳中，她低着头将茶盏搁在膝上，看着盏里那片沉底的茶叶。
她没有凑过去，也没有人叫她。她就坐在角落里，听着那边的热闹，偶尔抬头看一眼萧衍的侧脸。
他坐在梁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茶壶，偶尔衣袖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她看了一会儿，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
船在荷塘里走了大半个时辰，靠岸时已近晌午。众人陆续下船，三三两两往岸上的亭子里去用饭。
陈姝走在最后，抱着布包，踩着跳板上了岸。萧枝意已经跑到梁玉身边去了，两人并肩走在前面。
萧衍同沈三公子走在中间，几个公子围着他说话。陈姝跟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与前面的人隔了十来步远。
走到亭子前，众人落座。亭中摆了两张长案，酒菜已经备好。
陈姝看了看，长案边坐满了人，只剩最边上还有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一位不认识的公子，正同另一侧的人说话，没有看她。
她将包放在膝上，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几口面前的菜。
席间沈三公子又提起联句的事，说方才在船上没尽兴，不如再作一首，以荷为题。众人应和，有人便去取了纸笔来。
萧衍搁下筷子，接过纸笔，低头写了几句。梁玉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着，偶尔替他研墨。
两人凑在一处，一个写一个看，默契得很。众人围在旁边看，有人念出来，又是满口称赞。
陈姝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那边。萧衍写完搁笔，抬头时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不知怎的，恰好落在她这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陈姝怔了一下，正要低头，萧衍已经收回目光。
陈姝放下筷子，将布包抱好，起身走到亭子外，站在柳荫下。
塘里的荷花还在风里摇，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沈三公子。
“陈姑娘怎么一个人站这儿？”沈三公子手里端着茶，语气随意，“里头热闹，怎么不坐着？”
陈姝笑了笑：“里头闷，出来透透气。”
沈三公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端着茶走了。陈姝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亭子里。萧衍正低头同梁玉说话，两人凑得很近，梁玉手里的团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陈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塘边的泥点，她弯下腰，伸手擦了擦。
擦干净了，她直起身来，将布包抱好，慢慢走回亭中，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她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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