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冷权臣和离后》登玉清

7、借口 多谢表兄

　　陈姝带着琉珠出了院门，沿着廊下往府门口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光晕黄黄的，照得青石板上人影长长短短。

　　到了府门口，她站定，往街面看了一眼。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府邸门前两个家丁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听得清楚。

　　她将身子往门柱旁挪了挪，靠着石狮子站着，眼睛望着巷口方向。

　　琉珠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小声问：“小姐，咱们在这儿等谁？”

　　“不等人。”陈姝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站一会儿。”

　　琉珠便不再问了，退到旁边陪着。

　　天一点点暗下去，巷子里的灯笼全亮了，远处街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吱呀吱呀响了一阵又远了。

　　陈姝站得腿有些发酸，换了个姿势，将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灰，她想弯下腰去掸，又停了，只是用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等了许久，巷口终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陈姝抬起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从街角转出来，车前的灯笼晃悠悠的，在夜色里划出两团暖黄的光。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又觉得自己站得太显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石狮子侧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陈姝垂下眼，理了理袖口，又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夫跳下来摆好车凳，车帘掀开，萧衍弯腰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靛青箭袖，腰间革带上挂着一枚玉佩，下车时步子稳，落到地上，衣摆轻轻一振。

　　他站定时，目光往门前一扫，正落在陈姝身上。

　　陈姝从石狮子旁边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恰好路过。

　　她走到萧衍面前，微微仰头看他，面上带着温和恭敬的神色，开口：“表兄回来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陈姝等着他开口，心口攥得紧紧的，面上却不显。可萧衍沉默了一息，最终只问了一句：“你在此做什么？”

　　陈姝措了措辞，才轻声说：“我听枝意说，表兄书房里有一本《字汇》。我想着来问表兄借一下，查几个字。”

　　萧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空空的双手，又移回她脸上。

　　他想起那日书院里，她站在最后一排，被夫子点起来时手足无措的样子，手里攥着那本旧《千字文》，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她坐在马车里，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的样子，嘴唇无声地动着，认真得有些笨拙。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比方才平了些，“去我书房，我让春杏拿给你。”

　　陈姝心口那点微弱的火星亮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正要开口应下。可那个名字落进耳中的瞬间，她弯起的唇角顿住了。

　　“春杏”两个字像一盆凉水，将那点火星浇得只剩一缕白烟，她脸上刚攀上的丝丝笑意瞬间又冷了下去。

　　“好。”她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声音柔而不低，“多谢表兄。”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府里走。陈姝侧身让到一旁，等他走过去之后，才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萧衍走得快，她走得慢，那几步便越拉越远。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拐角处，脚步彻底慢下来，最后停在廊下。

　　琉珠追上来，小声说：“小姐，咱们去书房？”

　　陈姝站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去了。你回去同春杏说一声，就说我突然觉着头痛，书待明日再去取。”

　　琉珠愣了一下：“小姐头痛吗，琉珠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我只是有点累了，书明日再借吧。”陈姝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灯笼的光落在她肩上，一路明明暗暗。

　　她走回屋中，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将袖中的帕子抽出来，展平，又折好，展平，又折好。

　　折了两回，她将帕子搁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琉珠站在门口，见她这样，没敢再说话，轻手轻脚去端了热水进来。

　　陈姝接过杯子，握在手里，茶水的热气熏着她的脸，眼睛有些湿。

　　她眨了两下，将那点湿意压回去，抬起头对琉珠笑了笑：“没事，歇着吧。”

　　琉珠应了一声，退到小榻边铺被子。陈姝坐在桌边没动，手里那杯茶渐渐凉了。

　　她想起萧衍方才站在门前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你在此做什么”，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厌烦，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在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

　　她又想起春杏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那样自然，像他们之间原本就该这样，一个吩咐，一个听命。她将凉透的茶搁在桌上，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光影在窗纸上摇曳。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慢慢闭上眼睛。

　　明日还要去书院，她得早起。

　　第二日清晨，陈姝照旧早早起身。她将那套淡黄衣裙穿好，头发梳齐，别上银簪，又将布包收拾停当，坐在床沿等琉珠端水来。

　　窗外天色尚暗，檐下灯笼未灭，她盯着窗纸上那点昏黄的光看了几息，起身出门。

　　走到跑马道时，她远远看见那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缰绳，见她过来，点了点头。陈姝走近几步，车帘垂着，里面没有动静。她以为萧枝意还没到，便站在车边等着。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萧衍坐在车里，一手撩着帘子，一手搁在膝上的书页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长衫，头发用玉冠束得齐整，晨光从帘缝里斜进来，落在他肩头和半截书页上。

　　他抬眼看向陈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帘子掀得更开了些，露出车门。

　　陈姝愣了一息。她原以为今日同往常一样，车里只有萧枝意，萧衍照旧骑马。

　　可他就坐在那里，身旁的位置空着，萧枝意也不在。

　　她站在车凳前，弓着身子，一只脚已经踩上凳子，却停住了，手搭在车框上，呆站着没动。

　　萧衍见她这样，眉头微微蹙了一瞬。他看着她，淡淡开口：“怎么了，不进来吗？”

　　陈姝被这一声提醒，才回过神来。她连忙弯身钻进车里，在萧衍对面的位置坐下，布包放在膝上，双手拢着。

　　坐定之后，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布包上的带子，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飞快地看了萧衍两眼，又垂下眼去，声音很轻：“我只是没想到表兄今日去得这样晚。”

　　萧衍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纸面，随口反问了一句：“难道我就不能晚一次？”

　　他语气平平，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算得上随意。

　　可陈姝心口一紧，攥着布包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的话惹他不悦了，连忙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急了些：“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兄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只是……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余，越说越乱，嘴唇动了动，便住了口。

　　萧衍没有抬头，也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陈姝坐在对面，双手绞着布包带子，心里一阵一阵地懊恼。

　　她好不容易与表兄单独坐在一处，才开口说了两句话，就惹得他不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将带子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她想再说点什么补救，可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内那么小，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再出声又搅了这份安静。

　　马车拐过一条街，车身晃了一下。陈姝伸手扶住车壁，垂下眼，安安静静坐着，不再出声。

　　忽然，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

　　那本书搁在她膝上的布包上，封皮是深蓝色的，书脊上写着“字汇”两个字，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陈姝怔了一下，抬起头。萧衍正看着她，手还搭在书面上没有收回去。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陈姝看见他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平淡淡的，可那本书确确实实递到了她面前。

　　她想起昨夜站在府门口等了许久，最后却没能去成书房。她以为他不记得了，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可他今日带上了。

　　陈姝的脸忽然烫起来，她觉得自己耳根也热了，连忙垂下眼，伸手将那本书接过来，抱在怀里，才轻声开口：“多谢表兄。”

　　萧衍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那本书翻看，没有应她。可他方才递书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只是一瞬便收回去了，那点触感却留在她指腹上，热热的。

　　陈姝将《字汇》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皮上那两个字，睫毛颤了颤，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萧衍。

　　马车继续往前走，晨光从帘缝里一道一道闪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书页上，亮亮的。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将书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