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冷权臣和离后》登玉清

6、我陪表兄一起 不必了，春

　　书院厢房里，晨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铺着的宣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黄。

　　陈姝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将《千字文》摊开，手指点着字，一行行往下看。

　　她认得的不多，许多字面熟却读不出音，只好跳过去，捡那些认得的读。

　　书页边角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那些字，嘴唇无声地跟着动。

　　夫子在前头讲《论语》，声音不高，缓缓念一句，解一句。

　　陈姝听不太懂，只觉那些话绕来绕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抓不住。

　　可她还是抬起头，认真看着夫子的嘴形，想记住每一个字的念法。记了两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夫子身上滑开，落在前排。

　　萧衍坐在第一排正中，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执笔，笔尖悬在纸上，偶尔落下去写几个字。

　　他写字时微微低头，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鬓角碎发垂下来，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听得极专注，夫子说到某处，他微微点头，眉头轻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纸上记了一笔。

　　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连那截执笔的手指都显得修长干净。

　　陈姝看了一会儿，忘了低头。她想起那日梨花树下，想起竹影里练剑的清晨，萧衍也如今日这般，那时候他离她很远，可现在他就在前头坐着，隔了几排桌椅，她能看到他翻书的动作，能听到他偶尔落笔的轻响。

　　“最后面那位——”

　　夫子声音忽然冷下来。

　　陈姝一愣，抬头对上夫子的目光。满堂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有人掩唇，有人皱眉。她站起来，手还攥着那本《千字文》，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夫子问。

　　“陈姝。”

　　夫子打量她一眼，目光从她素净的衣裳扫到她手里的旧书，声音没有起伏：“方才我讲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来说说，何意？”

　　陈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方才只顾着看萧衍了，夫子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攥紧了书页，低头看着桌面，声音很轻：“我……没听懂。”

　　周围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夫子没有多看她，只冷冷说了两句：“坐在这里便要用心，不懂便记，记不住便问。下次再走神，便不必来了。”

　　陈姝点头坐下，脸上烧得厉害。她垂下眼，把《千字文》翻了一页，手指压着纸面，慢慢将呼吸调匀。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看前排一眼。

　　下学之后，陈姝收拾得比谁都快，她将书和笔墨一样样放进布包，起身往外走。书院门口人声喧杂，各家仆从等在车边，公子小姐三三两两说笑着上车。

　　陈姝穿过人群，走到萧府那辆青帷马车前，站定，将布包交给琉珠之后，就痴痴的等着。

　　萧衍从门里出来，他步子不快，身后跟着两个同窗，还在低声说话。陈姝看他走近了，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唤他。

　　萧衍便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径直走过马车，脚步没有停，陈姝愣了一息，喉咙里那个“表兄”卡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快步跟了两步，声音压得很轻，怕被旁人听见：“表兄。”

　　萧衍停下，侧过身来，“何事？”他神情淡淡，似乎并不想与陈姝多耽误。

　　“表兄......要去哪里？”陈姝问。她的声音很稳，可抱着布包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萧衍看着她，神色平淡如常。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同什么人交代一件不必多说的事：“我还不回府。”

　　陈姝张了张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萧衍公子。”

　　陈姝闻声回头，梁玉从书院门里走出来，绿萼跟在后面。她换了一身藕色衣裙，发间还是那根碧玉钗，走得从容，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唇角弯着：“走吧。”

　　陈姝看着她走过来，看着萧衍侧身迎了一步，她这才明白，萧衍说不回府，是要与郡主同行。她站在马车旁，像多出来的一个影子。

　　“表兄，”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些，往前跟了一步，“你去哪里？我也可以陪你，我能照顾表兄。”

　　萧衍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复杂而冰冷。他沉默了一息，声音很平：“不必，春杏跟着我就行。”

　　春杏不知从哪儿走过来，站在萧衍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她看了陈姝一眼，脸上带着不悦，却还是开口，语气平平的：“表姑娘先回府吧，公子这边有奴婢照料着，您不用担心。”

　　陈姝站在马车旁，看着梁玉走到萧衍身边。梁玉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随后转身，同萧衍并肩往巷口走去。

　　春杏也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得意，然后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人。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转过巷口，消失在街角。她攥着布包带子，指节慢慢松开。她站了一会儿，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到车边。

　　车帘被掀开，萧枝意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嘴里还咬着半块点心，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走吧。”

　　陈姝踩上车凳，钻进车里，在萧枝意对面坐下。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往回走。

　　车里很静，萧枝意靠着车壁翻书，偶尔咬一口点心，眼睛盯着书页，没怎么看她。

　　陈姝将布包放在膝上，手指绕着带子，绕了两圈，才开口：“枝意......”

　　萧枝意抬了抬眼。

　　“表兄……他步履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陈姝问得轻，像随口一提。

　　萧枝意翻了一页书，嘴里点心嚼完了，才说：“不知道。他好像要进宫一趟，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她说完又低头看书，似乎不太想多说。

　　陈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也不再问，只将布包往膝上拢了拢，转头看向窗外。

　　马车穿过长街，两旁的铺子有人进出，有小孩在巷口追跑，笑声一阵一阵。她看着那些热闹，心口那粒火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灰。

　　马车停在萧府东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陈姝先下了车，站在车凳旁等着萧枝意。

　　萧枝意抱着书跳下来，对她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自己院里去了，步子轻快，没再多说什么。陈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往自己那间窄屋走。

　　琉珠跟在她身后，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屋，关上门，才忍不住开口：“小姐，大公子他……”

　　“琉珠。”陈姝将布包放在桌上，背对着她，声音很平，“我饿了，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琉珠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出去了。门关上后，陈姝在桌边坐下，将布包里的书一本本取出来，叠好，放在桌角。

　　她想起萧衍坐在前排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走过她面前时没有停的脚步，想起梁玉站在他身边时两人并肩离去的样子。

　　过了几日，陈姝渐渐摸清了书院的规矩。每日卯时末出门，辰时上课，午时散学。

　　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安安静静地听，就这样学了几日，还真学到了许多。

　　这日散学后，陈姝照例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看见萧衍站在银杏树下，对面站着一位穿靛蓝锦袍的男子，两人正在说话。

　　那男子陈姝认得，是常与萧衍同行的一位同窗，姓沈，听旁人唤他沈三公子。

　　沈三公子不知说了什么，萧衍微微点头，面上神色松了些，嘴角弯了一下。陈姝远远看着，脚步慢下来。

　　她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萧衍已经转过身来，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息，萧衍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同沈三公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将手里的布包带子绕了一圈，然后转身往马车走去。

　　上了车，萧枝意已经坐在里面了，今日她手里没拿书，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累了。

　　陈姝轻手轻脚坐下，没有出声，马车走了半条街，萧枝意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陈姝姐姐。”

　　陈姝应了一声。

　　“你每天回去都看书？”萧枝意问。

　　“看，有些字不认得，慢慢认。”

　　萧枝意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过了一会儿说：“我哥的书房里有本《字汇》，查字用的。你要用的话，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陈姝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不用麻烦表兄，我自己慢慢记就行。”

　　萧枝意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靠着车壁继续闭目养神。陈姝低头看着布包，手指在带子上轻轻摩挲。

　　萧枝意方才那话虽说得随意，却让她心口微微暖了一下。这个萧家妹妹不算热情，可这些日子同车来回，偶尔搭几句话，偶尔替她挡一挡门口那些打量的目光，已经比府里其他人好上许多。

　　她正因表兄冷漠疏离感到苦恼，萧枝意倒是提醒她了。

　　回到府里，陈姝照例去厨房帮忙。如今家宴已过，她手上没什么大事，便每日散学后到厨房看看，帮管事嬷嬷清点明日要用的食材。这日她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春杏姐姐今日又跟着大公子出门了，听说去的是沈府，沈三公子做东。”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那有什么稀奇，春杏姐姐从小跟在公子身边，出门带她是常事。”另一个接话，“倒是那位表姑娘，整日跟着去书院，坐在后头什么也听不懂，夫子前几日还点她起来，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可不是嘛，我听前院的人说，大公子从书院出来都是和沈三公子他们一道走，从来没等过她。她自己倒日日坐大公子的马车回来，也不嫌……”

　　话没说完，厨房里有人咳了一声，说话声便停了。陈姝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两息，才迈步走进去。里头三个丫鬟见她进来，面上讪讪的，各自低头忙手里的活，没人再开口。

　　陈姝走到案前，拿起明日要用的菜单看了看，问管事嬷嬷：“明日的菜备齐了吗？”嬷嬷应了声，她便不再多问，核对完便转身出了厨房。

　　从头到尾，她面色如常，步子也不快，走出院门后才将手里的菜单折了折，放进袖中，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

　　走回屋中，陈姝在桌边坐下，将菜单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琉珠正从外面端着热水进门，见她愁闷的坐在院门，将手上的铜盆放下走上前，轻声问：“小姐，为何这般愁容，可是书院日子太难熬？”

　　见她担忧，陈姝勉强扯出意思笑容否认道：“不是，只是有些累了。”

　　“那琉珠伺候小姐休息吧。”

　　“不用，先与我出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