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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与莫伊失联近一年后,你收到了一封来自她的电子邮件。

      你盯着寄件人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从封存的记忆里翻找出关于她的几页。你们曾做过一段时间朋友,后来她扔下了你,你遗忘了她,这似乎是你们之间全部的故事了——如果忽略掉关于Holmes的部分的话。

      你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邮件的内容,因为你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告别了就是告别了,现在又是闹哪出呢?

      后来你感谢自己此刻的犹豫,以及鬼使神差般的心软和妥协。

      你把附件下载了下来,那是一段视频。

      “我答应过一个人,在我死后,要把大脑留给她。”

      载入视频,是一段似乎每段故作神秘的视频都会有的天经地义的嘈杂电流声,混在电流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说道。

      画面跳动了几下,接着猛然清晰起来,你看清了视频中站立着的三人,Sherlock、John和Mycroft分立两侧,还有一个你未曾见过的“莫伊”。

      以黑暗为边界,以光明为牢笼,所有的环境语言都在叫嚣着告诉你,此刻的四人,都在被囚禁。

      被聪明绝伦的大脑,被充满戏剧性的命运,被年少时埋下的心魔。

      你好啊,你在心里默默地想,终于与你见面了,Eurus。

      你把视频拉回开头,这一次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分辨出了Mycroft说的那句话。

      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任何前缀或解释,在场的、不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她”是谁。

      Sherlock脸上的神情迟滞了一瞬,似是有几分动容,可从他嘴里出来的话更加冰冷与残酷:“她已经不要了。”

      “是啊,”Mycroft将一只手按在了胸口,目光温和又虔诚,“所以我的心早已碎了。”

      你的呼吸错乱了一刹,伸手按下暂停键。

      视频是真的吗?你又退出去,重新浏览了一遍邮件信息。真的假的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继Sherlock的葬礼之后,这两兄弟又走到了必须持枪相向的地步吗?

      “给你个机会,给她留句话,”Sherlock调整了一下拿枪的动作,“出去之后,我们会带给她。”

      Mycroft缓缓地眨眨眼,莞尔一笑:“那就与她说……”

      你看见Mycroft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完全正对着镜头。

      一双宁静柔和的眼突然之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你面前,你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你再一次按下暂停键。

      这好像还是你记忆中Mycroft的眼,又好像已经不是了。

      在John以为Sherlock真的死了的两年多里,你和Mycroft形同陌路。

      而在你对Mycroft的所有记忆里,你最先捕捉的,总是他的眼睛。

      你曾经熟悉他作为“大英政府”的眼睛,只需一眼,便能叫喧哗的议事厅万籁俱寂。那时他的眼睛,是鹰隼攫住猎物前一瞬的定格,足以击溃一切虚伪的客套和人心深处最隐秘的算计,连光落在里面都像是即刻触及千年寒冰,失了温度。

      可如今那双眼成了暮春时节一片深沉的湖。阳光照进去,在那沉淀了太多故事的湖面上,悄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过往种种博弈、谋略、生死带来的悸动都已经沉到了湖底,成了滋养水草的淤泥。

      他仿佛正穿过时间的帷幕,与过往的每一个自己默然对望。你看见一片广袤的静,仿佛能容纳所有云影与飞鸟的痕迹,没有胜者的骄矜,也无败者的悔憾,只是一种历经千山万水后的坦然“看见”。

      你直直地望进那双眼,就像沉入那片未知的深湖。恍然之间你意识到,最初的最初,他爱上你的时候,其实也还不成熟。

      连你自己都还在命运的洪流中茫然求索,你该如何知道一个少年成名、光耀牛津的年轻女孩儿,将在那时周遭人的眼里怎样的熠熠生辉、明艳招摇?

      他倾慕着你,也许是少年时代的一刹动心,也许是科研路上慕强心理的作祟,像那时候许许多多慕名前来的人望见蓝天与碧草之间眸光清澈锐利的你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爱上了你之后,就从少年时代爱到了人近中年。

      你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再低头继续。

      “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许我有一颗令人艳羡的大脑,但我依然没有勇气像你一样不断地进取与开拓,不断地挑战与否定,你总是在探索自己想要的生活,总是不拒绝去改变自己,这是我最爱的关于你的秘密。有很多人,包括我,都在漫长的光阴里渐渐顺从了,习惯了,也投降了,所以才乏善可陈地过了这么多年。”

      “亲爱的,请允许我在此时此刻这么喊你,如果你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就该知道我会有多爱你。”

      “见到你之后,我开始变得自卑、贪婪和患得患失,可也是因为你,我开始学着接纳、克制和一心一意。”

      “这些年的事,我很抱歉。但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再爱你一遍。”

      在他不紧不慢地说这些话的时候,Sherlock保持着拿枪对准他的姿势,纹丝不动。你仔细留意了一下,他连眨眼的动作都缓慢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一直等到Mycroft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开口道:“Goodbye,brother dear.”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深夜庭院里小提琴的奏响。

      “刚才那些话,不必带给她。”

      画面终止在Mycroft含着笑坦然闭上眼的瞬间。

      你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来。

      Mycroft会死吗?你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Holmes兄弟与Moriarty斗智斗勇的那段时间里,你有很多次想过失败,但似乎没有一次你真的想到他们会死。

      在潜意识里你总是无比信任这两兄弟,他们尽管平常看起来极不对付,但在正事上从没有含糊过,你相信他们的智慧和谋略,尤其是年长的那一个。

      你相信Sherlock绝不舍得Mycroft死,但你也相信如果必须只能有一个人活着,Mycroft是真的愿意为Sherlock去死。

      如果Mycroft真的死了呢?你想了又想,直到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自从葬礼之后与Sherlock一番对话,在这两年里你放心地完全没有要联系Mycroft的意思。你一直觉得时间会给出答案,然而时间的答案是他的死吗?

      随视频附上的只有一段简短的字,写着时间、地址,还有一个毫不拖泥带水的:

      Come.

      你去了。

      越过惊涛与骇浪,跨过晨光与烈阳。

      只有一点让你有些不爽。

      “怎么又是你?”等在目的地的是Lestrade,这令你顿时回忆起被Mycroft忽悠去巴斯克维尔的故事,那些样品最后也没做出什么花样来,还连累你差点被子弹打个透心凉。

      老实的探长正准备和你打招呼,没想到兜头而来的是你毫不客气的质问,讷讷地摸摸脑袋:“我……我好像没惹过你吧?”

      “不不不,不是你,请原谅,”你爬上直升机,“是Mycroft,现在只要是和他相关,你又出现的事,我都怀疑是他的骗局。”

      “这次是真的,”Lestrade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我们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你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仍是不显:“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一直知道上次是假的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了一点实情。”Lestrade真心实意地说。

      你再一次确定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一个有些呆呆的老好人。

      于是你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抵达“现场”已是深夜,警车、救护车、直升机的灯光噼里啪啦闪成一片,Lestrade一落地就着急忙慌地跑了,你倒是一个人落得自在。

      你四处转悠了一圈,在人群中看见了你的限定朋友“莫伊”。她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独自站在一片白光中目光漠然,如堕世的天使。

      你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你愣了愣,又定睛一看。

      什么也没有。

      你真的收到了她给你寄来的邮件吗?

      你们对视了一刹,她率先挪开了目光,你觉得她的注视像是一阵烟雾那样轻描淡写地消散了。

      你意识到这大概是你们生命里的最后一次交集。你再不可能认识真正的她了。

      你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你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告别的酒吧里面对埃利埃会遗憾未能更了解她的“老板”了。

      这些年你的实验室里流水般走过了一批又一批的实习生,他们就像秋天途经的雁群,呼啦啦地来,呼啦啦地走。你们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来容纳和指导他们,你们依然举行聚会送别他们,但你们不再记住他们。

      进入协会委员会之后你接触了形形色色的新人。你像老胡克过去那样向他们中的许多人伸出过援手,也许你的举手之劳成了日后他们成长路上一块举足轻重的砖石,但你并不会刻意去记下他们的名字。

      你变得更冷漠了吗?你不这么认为。

      你比过去更加懂得珍惜你身边的人,现在,哪怕工作再忙,你也会抽出时间和友人出去散心,回家陪陪父母,去牛津看望老师。你一点点记住了实验室里每一个成员的生日和喜好,不再在组内聚会的时候独自坐在一角。

      你拥抱了自己的生活,不再怀疑,也不再偏信,有足够的心性去接纳生命中一段关系的开始与结束。

      那么好吧,你在心里默默地说,尽管今天刚见面,还是与你说一声再见,Eurus。

      Lestrade看见了你,他好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你这么个闲散人士,于是百忙之中赶过来把你带到了Sherlock他们那儿。

      你先是上下打量了这两兄弟一番,确认了他们除了受惊吓,并没有受伤。

      啧,你想,看来Mycroft至少不是毫发无损。

      “喂,”你于是没好气地冲Sherlock说,“你哥呢?”

      Sherlock定定地看了你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你莫名其妙。

      “他受了点伤,”Sherlock正色道,“但你来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是个疯子,你这样想着,心却没由来地柔软了几分。

      “他现在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他做了清创和简易的全身检查,现在已经睡下了,”Lestrade说,“不过我可以带你去。”

      “照顾好他。”Sherlock在你们背后说,你转过头看他时,发现Sherlock沉静下来的目光其实严肃得让人有些害怕,他的瞳色很浅,荡平了其中所有的情感波动之后,只剩一片空寂无声,与Eurus很像。

      “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豁达与坚强。”Sherlock望着你的眼睛说。

      Lestrade把你带到,和医生说了几句便走了。

      你独自一人留在室内,端详着mycroft熟睡的容颜。

      仔细想来这是你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全然的安静无害,全然的不设防,全然的脆弱。

      受伤和惊吓还是在他一丝不苟的坚硬外壳上凿出了一些痕迹,他看上去有些虚弱,还有淡淡的厌倦。

      你知道这些厌倦来自哪里。Mycroft倾向于把所有超出他规划的意外归结于他自己的疏于考虑,又或者能力不足,就像你一样。

      Oh,你在心里摇摇头,可怜的Mycroft,这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自负又自卑,所以才忍受重任和不合理的期待,把所有过错和责任都归于自己。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能让你天才的弟弟妹妹都成了你剧本里的戏子吗?

      你几乎是瞬间想起了还上学时,你为了早日攻克课题瓶颈而偏执地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最终颓然倒下的往事。

      那时候的老师也是这样在你昏睡期间看着你,带着满心想要把你拉回来却不得不克制守望的心痛与担忧吧?

      那时候你停不下来。当一座山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无比渺小。你一仰头,发现山坡上错错落落的全是人,这种感觉会令你慌乱,你迫切地渴望快点翻过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时代的洪流抛弃,才能证明自己有不被大浪席卷而走的价值。

      为何对自己如此苛责,如此自负又自卑?

      老师看得透彻,但无能为力。

      为了找到这个答案,你和Mycroft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笨拙摸索了许多年。

      幸好,你想,你们都在彼此的身上,从那些的笨拙的模仿上,学到了一部分真实的生活。

      在这座可以算得上是禁区的小岛上,在这三兄妹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你一路上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你可以猜到那是Mycroft设下的一个局,把他和Sherlock这些年来在“外面的世界”里学到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还有关于拯救与原谅,都一股脑儿灌给他们与世隔绝的妹妹。

      他必然会失败,因为知识代替不了人生,时间的答案需要真正走在时间里的人用岁月和悲欢去破译。

      他也必然会成功,因为对于一架在高空飞行了太久太久的飞机来说,相信“陆地”的存在这一认知本身就足够困难而弥足珍贵。

      所幸Sherlock这一点倒没有夸大其词,Mycroft的伤势不打紧。作为“伤号”本身的Mycroft更是毫不在乎,你们又在岛上滞留了一天,方便Mycroft安排这座监狱接下来的事宜。身负要职的他不方便离开办公室太久,因此第二天傍晚,你们就要启程离开了。

      你成了无所事事的局外人,因此早早就到了海滩边看着渐渐下滑的太阳发呆。

      不知道多了多久,太阳险些就要掉下海平面的时候,你望见Mycroft拎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包裹向你走来。

      你无师自通地猜到了包裹里的内容。

      老师的雪利酒。

      你曾经以为它会被Mycroft锁在柜子里珍藏起来,永远都不会有被打开的那一天。

      你一直觉得Mycroft其实是一个挺有仪式感,也极恋旧的人,因此少年时代萌生的爱意会在时光深处越酿越醇厚,老师的一句话也会令他铭记于心,耿耿于怀许多年。

      那瓶酒,他一直带在身边吗?

      Mycroft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你身上,你知道只要你流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他都会立刻察觉,并且停下脚步,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你的世界。

      经年之后,你从他的步伐中读出了更深邃的东西: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总是完完全全地叩在地上发出间隔有序的声响,带着沉默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一直觉得那确实是一个决策者的脚步,临危不惧,执棋不迷。

      而此刻你忽然读出了那里面的犹疑和沉重,他仿佛永远在思考该前进还是后退,他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在顾全大局,也就永远在怀疑自己。

      Mycroft停下脚步的时候,你们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得生疏,也不近得逼仄。

      你看清了他鬓角悄然染上的风霜,不知是岁月还是操劳。

      “来了?”你淡淡地说。

      “来了。”他也同样轻声回复。

      就像昨天告别时约好了要此刻相见一样。

      你们沿着沙滩漫步,与人群渐行渐远,脚印在湿沙上留下两行并行的痕迹,很快又被涌上的海水温柔地抹去。你们谈论Holmes兄妹这些年的变化,谈论政府工作和科研事业的发展,谈论时光如何悄无声息地改变一切,却又让某些东西顽固地保持不变。

      “我挺久没看过海了。”你说。

      “最开始的时候,总是很难,”无需太多解释,Mycroft自然地领会到你正在谈论的人生,你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恒定地、温和地落在你身上,“但以你的才智,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你望了他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一些逢场作戏的意思,但你相信此刻他是真诚的。

      “你一直没有对我说过,你走上政坛,是为了Eurus吗?”

      在你与“莫伊”是朋友的那段时间里,你始终没有放弃从她的身上寻找当年那个漠视生命的小女孩的影子,但你失败了,她的大脑远在你之上,如果她想要伪装成什么人,必然很难让你看出破绽。

      “不能完全这么说,那一年的事只是加速我的职业进程,我的路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写好了。另外,抱歉,”Mycroft说,“她来找你这件事,我也是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但我看她对你没有恶意。”

      你愣了一下,接着感到嘴里泛起了缕缕苦涩:“她是因为你才对我好奇的。”

      Mycroft哑然失笑:“在家中,她一直最不喜欢我。”

      她确实不喜欢你,你在心里说,但在得知你爱上了某个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们都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命运决定了前路,此后所有的人生都耗在少年时代掷出的那架飞机上,高处不胜寒,所以生活中任何一缕暖意的可能,都会令一座冰山震颤。

      行至尽头是一座海上栈桥。

      你们停下脚步。万物静默,海浪喧哗,自海天之交处放射而来的夕阳无遮无拦,盛大灿烂。

      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DNA双螺旋模型前心潮澎湃、意气风发的少女身上。

      与那时一样的夕阳与大海,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和一切故事的结尾。

      “我一直记得老师送给我的那句话。”Mycroft轻声说,你觉得久别重逢后的他真的变了许多,比如此刻的嗓音,柔和得像夕阳里的晚风。

      你微微侧过脸来看他。

      一双你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沉静、深邃,如古井映月。岁月在那里留下了细微的痕迹,却让那眼神变得更加从容,如同此刻的海面,包容着所有过往的波涛。

      “毕业于你自己的人生吧。”你与他一同轻声念道。

      Mycroft蹲下来,拆开包裹,你果不其然看见他拿出了一小瓶雪利酒和两只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荡漾着夕阳最后的光辉。

      “老师说的答案,我找到了。”

      Mycroft将盛满了酒的一杯递在你面前。酒杯划破被金灿灿的暖光丰盈了的薄暮,如同穿过布满尘埃的时光沉沉而来。

      那一刻,你仿佛能透过他此刻宁静的眼,看见无数个过往的碎片:深夜回到公寓不期而遇的一罐夜宵,春风迷乱的实验室门缝塞进的一纸信笺,还有彼此在人生低谷时,那份不言不语、静默如迷的陪伴。

      所有这些岁月的重量都没有真正将你们冲散,没有令你们心灰意冷,没有令你们彼此相忘,而是融化成了此刻他眼中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你们举杯相视,目光交汇的瞬间,所有晦涩难言的爱意、分离的岁月、未曾寄出的信件、深夜的思念与自责,都在这一刻融化在这杯历经时光酝酿的酒之中。

      你饮下一半,将剩下的一半举到Mycroft眼前。

      Mycroft望着你,那双曾洞察时局、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你的轮廓,也映着海面上次第闪烁着的层层摇曳金光。

      你一扬手,将杯中余酒洒向了大海。

      你将那些融在杯中比泪还咸的苦涩,归还给了承载一切汹涌与平和的大海,归还给了你年少时梦的开始和此刻你身边的他爱的启程。

      给出答案的时间,不辱使命。

      多年前你亲手搭建并掷出的飞机,也该降落了。

      “时间。时间。”回去的路上,你喃喃着。

      “嗯?”Mycroft侧头看你,表示他正在倾听。

      “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想见Eurus,想问问她我那个课题。”

      “自然。”Mycroft微微颔首。

      “尽管事与愿违,她并没有在专业上给我带来多少启发,但……”你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在她之后,我似乎确实找到了答案。”

      “Oh!”Mycroft轻呼了一声。

      “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渠道关注着这个课题,不得不说有很多次我是觉得希望渺茫的。所以答案是什么,或许我也能听懂吗?Congratulations!”

      你感觉他似乎比你还要兴奋。

      “我还没做出来呢,先别急着恭喜。如果我最后做出来了,你不用问我,也能在学术界任何一个角落看见我的答案,”你哭笑不得,“而且这不是我想与你说的重点。重点是……时间的答案。”

      Mycroft理解了你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沉甸甸地呼出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们到此为止了。”

      “我也是。”你真心实意地回复。

      “那时候……”Mycroft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问道,“你有想过原谅我吗?”

      你没忍住笑了一下。Mycroft此刻的这份小小的不安全感意外地让你心情愉悦。

      “那时候我确实在想,但后来我觉得这不重要。人并不会因为原谅了就重逢,能一直走下去的人之间也并非只有美好的回忆。况且……”

      你顿了顿:“在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

      这一刻,你终于觉得自己在时间面前证明了自己,证明此刻的你已经有资格用这句话为过去的这些年盖棺定论。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间你理解了电镜观测结果与模型计算结果的不符,你们错把宏观的时间尺度套给微观,将量子时代之前大师的结论奉为新时代的圭臬。

      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下,人类将观察到不同的世界。像年少时第一次透过电镜望见那个非凡的世界一样,眼前的种种熟悉又平凡的事物开始闪烁起神秘的光亮,你感到自己的心因为欣喜与激动颤栗。

      你的结论没有错,只是发生在错的时间里。而从今往后,你会懂得要从更加广阔的尺度来认识世界。

      “我找到答案了。”你喃喃着又说了一遍。

      原来答案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来到了你身边,只是你用了近十年来辨别它。这些年里你用心记下的人与事,如今铺展在你的眼前,成就了你通往答案的道路。

      因为时间错过的人,会在另一段时间里再次相逢。

      你为此刻的你们尚且有富裕的余生感到无比幸运。

      送别你们的是海面上最后一刻绚烂的夕阳,像人世间所有温软与希冀的祝福,轻盈地将你们笼罩。

      “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Mycroft在你背后轻声说,你回头时,发现他的眼里盛满了蜜色的夕阳,和你。

      柔情似水,灿若骄阳。

      “说什么?”你听见了自己心神荡漾的声音,像是漫山遍野的鲜花一片片绽放,绚烂与喧哗。

      Mycroft凝望着你。

      你忽然有一股冲动。

      “来吧。”你伸开双臂,坦坦荡荡地对他说。

      你们在最后的夕阳里有了第一次拥抱。

      “亲爱的,你真的很美。”Mycroft低头,在你的头顶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友人来接你的时候,看见的是你和Mycroft一前一后映在暮色下的身影。

      你看见她,眼前一亮,大力朝她挥起手来:“嘿!嘿!”

      友人看见了你,微怔一刹,然后微笑了起来,她的眼里是一如既往的信任、温柔与包容。

      你向友人飞奔而去,张开双臂扑到了她身上。

      “我找到答案了,我们的那个课题!”你紧紧抱住友人,在她的肩头因极度的喜悦险些热泪盈眶,“是时间!”

      友人有些茫然不解。

      你急着要拉她回实验室里宣布你的好消息,走出两步后你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Mycroft面前。

      你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解下其中一把递给Mycroft。

      “过两天吧,”你挠挠头说,“我给你收拾个屋。这个先给你。”

      Mycroft没动,他似乎惊讶于你的这个举动,一时之间僵住了。

      你花了点时间给他解释:“我挺忙的,你也是。如果不是危机,我们大概不会有多少时间一起好好地去做一件事。如果你怀念过去我们总能见面的生活,就来我家吧。我不一定天天回家,但那总的来说是少数。我可以多准备一份早餐给你,闲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一起散散步或者看看书。如果我不在,你也可以住下,反正在哪不是一个人呢。”

      “不过……”你琢磨了一下,说,“总该抽个时间一起去看看老师的。圣诞节吧,你不是说你们家不过圣诞节吗?你可以来我家过,然后我们可以顺道去老师那儿。”

      友人略显诧异地在你和Mycroft之间来回打量,迟疑着说:“你们这是……”

      Mycroft接过了她的疑惑,他像你在视频中看到的那样,将一只手按在胸口,目光诚挚,近乎虔诚:“我已将我二十余年间难以启齿的爱意、羞耻与悔恨悉数奉上,向她乞求一个见证余生的荣幸。”

      友人听罢,沉吟片刻,把目光转向了你。

      你读出了她眼中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担忧与欣慰,谨慎与信任,还有疑虑与祝愿。

      你面对着你这一生中深爱着的,也深爱着你的友人的眼睛,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友人注视着你,接着她含笑着说:“我该给你们带一束花来。”

      “不用,”你想起了那束其貌不扬的薄荷,“他早已经给过我了。”

      晚风中友人温柔含笑的眼,最终在你的记忆中定格下来,成为了你此生难忘的瞬间。

      你的人生似乎与夕阳、晚风和暮色有太多不解之缘,你想。

      你喜欢这命运的安排,太阳的明亮令人充满勇气与希望,但残存的霞光散去之后,地球才迎来它本来的样子。

      如何面对寒冷与长夜,是人类最初的与永恒的课题。

      你和Mycroft在各自的房子里有了自己的一间。

      你们依然忙碌着经营自己的事业,不会频繁出入彼此的生活,有时他来找你,有时你去找他,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也不会提前告知与联络,只是下了班后趁着清凉的夜色溜达过去,或是某个阳光实在明媚的周末唤起了兴致。

      而更多的时候你们分坐办公桌的两边,一人一盏灯,相守相望,呼吸在同一片屋檐下。

      只是彼此陪伴,只是各自奔跑在人生的路上。

      你追求真理,他守护英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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