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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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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风风火火地投入到新的生活里。
选址、装修、购置家用。房子是你喜欢的那种,谈不上多宽敞,但离实验室很近,住宅区足够安静。你回家的时候会穿过一条被两排银杏沉默驻守着的小路,夜深时的月光化作漫天翩翩的银蝶悠悠而下,宛如梦境倏忽幻化。
你和新朋友各有各的事要忙,见面不多,短信界面里还停留着刚交换了号码后发的第一句招呼。你和她都发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实验室重新拥抱了它的主心骨,带着全部的压力、辛劳与苦思冥想,你就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地回了家,那里铭刻着苦寒、狂风和干旱,却能让你心安。
一切沉淀下来之后,风平浪静,学界的人们再说起这次巨大的理论震动时,不再剑拔弩张、声色俱厉,而是无限唏嘘。他们会带着浅浅的敬畏和感慨说,那是你的实验室。
踏出了令天地动摇的第一步的,你的实验室。
你趁热主办了几次研讨会,并且一掷千金,包下了顶级的酒店用作研讨会场地。你不在意实验室的资历、背景、成果,你甚至不在意专业背景,只要是有意愿的实验室都可以来。一时之间风风火火,报名参会的邮件雪片般飞来,是为一段佳话。
后来的你回忆起那段喧嚣的日子,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被聚光灯环绕的演讲时刻,也不是熬红了眼睛也要强撑着笑脸迎客的疲倦和不适,而是一次意外的气味,是一天下午空调系统短暂故障后,厅里弥漫起的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气,混合着几百台笔记本电脑散热口吹出的微焦气息。
清爽的冷空气被抽离出去,你站在演讲台上,猛然间与台下数百双眼睛赤裸裸对视,燥热和不安的感受升腾而起。
我在做什么?你茫然地问自己。你忽然看清了自己正戴在脸上的面具,同时被迫直面了人生一切的真相。在你头脑空白的一瞬,你心里模糊不清的使命感和对未来的设想有了实体。
你循着这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记住了散落在研讨会里的许许多多或许并不起眼的、动人的人和细节。
距离研讨会开展还有一天,你提前到场调试设备。
这是你第一次全程独立主办学术交流活动,你谈不上害怕,只有几分微微的紧张和雀跃。你哼着奇奇怪怪的调子给自己打着气,从后门跳进空旷的演讲厅,却意外发现了老胡克。
老人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领口有些磨损的浅灰色衬衫,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每一个杯托的凹槽,仿佛那不是为一次性纸杯准备的简陋容器,而是某种珍贵的器皿。
你猛地刹住车。
老胡克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看你,镜片后的眼睛弯起熟悉的弧度,带着疲惫,却依旧温煦。“你工作忙,我先来看看,”老胡克的声音不大也不亮,带着老一辈学者特有的沉稳腔调,“那我走了,这里交给你。”
老胡克说完,也不在意你仍然愣在原地,兀自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结束了例行工作一般安静地朝后门走去,微微驼背的身影缓缓融入通道的阴影里。
“老胡克!”你想喊,这个你喊得无比熟练的词此刻却卡在了你的喉咙里。
老胡克是协会里公认的好人,从研究一线退下来的他没有沾染上你们一致厌恶的官僚气息,明里暗里帮了许多年轻刚起步的研究员和实验室。
面对来自长辈的无私善意,你心里总是格外纠结,不管是你的老师,还是学界所有曾经有恩于你的前辈。因为他们早已功成名就、应有尽有,他们帮助你,只是因为他们愿意,而你真的无以为报。
你始终记得,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你的直系上司老胡克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你这一边,为你说话,悄悄鼓励你,还私底下塞给你过几个项目。
你记得这一切,所以在那研讨会结束一段时间后,你又踏出了一步,那是过去的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迈出的一步。
你逐步接过老胡克的工作,开始走上兼任行政岗位的道路。
你正年轻,有大好的时光和远大的前程,但科研队伍何其残酷,不知从哪一天起,你开始习惯了照顾身边初入行的后辈们,再没有人用“年轻”来描述你。
你想起研讨会顺利落幕的前几天,你的新家也完成了装修。你忙着照顾会议和参会同行们,没有来得及住进新家,直到庆功宴结束的深夜。
仪式感在疲惫和奔忙中被磨得荡然无存,有的似乎这是水到渠成的平淡和令人安心的浅浅寂寞。
你独自坐在新家的落地窗边,关上所有的灯。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那些气味和触感都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正在你的培养皿中游动的、被荧光标记的细胞,在你周遭的黑暗中静静地浮了起来,执着地发着光。
你想起长岛夕阳下那个奔跑的女孩,如此年轻锐利地相信着自己可以用手中微小的显微镜去认识生命广阔的秘密,而如今,她开始操控更为庞大,也更为抽象的事物——议程、人际、影响力。
那份纯粹的火焰依旧在燃烧,照亮了一条你已然踏上的、无法回头的路,照亮了一个在长大成熟的同时,也毅然告别了某种纯粹的身影,照见了你前进路上那必将付出的微小但确凿的代价。
但这一次,你意外地心甘情愿。
想好了吗,要去走那样的路,友人问你。
什么样的路呢?
要学会顾全大局、睁眼瞎话、左右逢迎,必要的时候果断牺牲一线科研人员的利益,去做你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怎么会走上那样的路呢?
你不知道。
也许是研讨会的一天早上你在门口迎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你学生时代在教科书扉页上见过照片的学界泰斗。她走过来时的步子已经不稳,但仍然努力地挺直了一些背,微笑着主动伸出手对你说:“我读过你之前那篇论文,非常精彩的推演。你能找到那个答案,孩子,我相信。”
也许是一次会议散场后,你留下来检查会场,在主讲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副被遗落的老花镜。你拿起它,下意识地透过镜片看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柔和而朦胧。你拿开又拿回,世界一瞬清晰一瞬模糊,伴随着你的头脑也雾散又雾聚,在某个瞬间你仿佛忽然理解了隐藏在某种庞大运作机制的背后,所有个体细微的付出与磨损。
也许是一趟跟在宾客后面前往酒店的车。你提着精气神连轴转了好几天,累得一上车坐下便一睡不起。唤醒你的是一阵极有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你的新朋友莫伊正站在车外。见你醒来后,她挥挥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时你们还不怎么熟悉,你只记得她被迷蒙水汽笼罩住的眼湿润又沉静。车窗是巨大的取景框,替你框住了正无可奈何沉入梦魇的城市。
也许是研讨会最后一天庆功宴结束后,你站在人潮散去后的会场。与往日的繁华喧闹告别后,它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布满狼藉却奇异地安静。工作人员推着巨大的黑色垃圾桶,开始清理讲台上堆积的花束。
那些华丽的花束裹着鲜艳的玻璃纸,系着宽大的丝绸蝴蝶结,矜持地拥挤在一起,散发出沉闷的、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香气。
你在花束中发现了一小捧薄荷花。
非常小。用一张简单的、浸了点水渍的牛皮纸包裹着,系着粗糙的麻绳。没有卡片,没有丝带,没有任何标识。薄荷的枝叶新鲜得惊人,深绿的叶片边缘带着微小的锯齿。
一股清冽尖锐的香气,如同极地上空一道骤然打下的月光,极致的寒冷与美丽,令你浑身一颤。
葬礼之后,你再没有见过Mycroft。那场伪造起来的葬礼,好像把你们之间的故事埋葬了。
他没有现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用任何方式确认这来自他。但他知道你会认出这气味,如同辨认一种只有你们才会懂的语言。
它关于过去那些细微的、琐碎的、轻描淡写却又重达千钧的关怀,关于一种无需过分言说的了解,也关于此刻一道横亘在你们之间的无法跨越的沉默距离。
你忽然就在那段距离里,理解了成年人的理想与妥协,理解了何为克制与深情。
他替你种在阳台上的那一盆薄荷,如今还好吗?
你用心铭记住的一切,终于在老胡克退休的“散伙饭”上,替你给了友人一个回答:
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
有记忆与怀念,有感恩与愧欠,有前行的忐忑与无助,还有关于失去和成长的痛苦。
你接任老胡克职位的消息已经传出。你镇定地举起酒杯,与一双双惊愕的、厌恶的和鄙夷的眼从容对视。
友人似乎颇为动容:“他改变了你这么多吗,让你连这件事都愿意。”
但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也许Mycroft推了你一把,但无论有没有这一把,你终究会走上这样的路。
一切的一切早在你第一次坐在剑桥光亮的草坪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落笔生花。
你注定会走这样的路,注定要尝试伸手去握时代的舵盘,也许你能动摇这个时代,也许不能,但你一定会去做。
你从未如此坦荡地面对这个你过去几乎察觉不到的事实:
你是如此如此,深爱着这个世界。
后来你把你与Mycroft的故事拆开来,一点点讲给了莫伊听。
她带给你许多与Mycroft极其相似的感受,尽管他们俩有着并不相似的面容和性格底色。
你有想过她就是Eurus,也有很多次想要与她说,但每每话到嘴边,又被你咽了回去。你知道有一天她会告诉你她来的理由,如果她不说,你就不会问。
你知道她是知晓了一些故事才来,也在与她一步步走向熟悉的过程里做好了她时刻可能离去的准备。
也正因如此,你才大大方方地把故事讲给她听,从鹅黄色阳光下灿然的初见,到长岛落日下奔跑的女孩,再到清晨雾里决然的离别,有时候是与她一起在协会草坪上喂鸽子,有时候是在你家的沙发上。
真正爱一个人,是需要勇气面对失控的,而Mycroft似乎更渴望一种凝固的安全。
你记住了莫伊说这句话时若有所思的样子,你顺着她飘散的目光望出去,巨大的伦敦城像是一串悬在天空下摇摇欲坠的风铃。
每段故事的最后你都会凝望着她总是专注而温柔的外壳,忧伤地想你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见一见真实的她。
后来莫伊便消失了,不告而别,是你计划好的方式。你平静地删除了手机里她的联系方式,让她带着所有你讲过的故事与你从此江湖两忘。
后来你听说蒂奥把父母接去了塞尔维亚。
如今的你已经能轻易理解他的心情,英国仍是他的祖国,但不再是他的家,他恨不起来,也爱不下去了。
他曾在祖国多么拼命地奋斗,被送去那命悬一线之地时就有多么心灰意冷。
使命完成之后,他似乎失去了再与英国联系的理由。
后来你忙着壮大实验室,飞到世界各地做讲座,巩固自己在协会委员会的地位,两年时光倏忽而过,Sherlock回来了。
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John和Sherlock重归于好之后,他们在家里举办了一个小型朋友聚会,邀请你去参加。
你没有去。你还记得两年前在Sherlock的葬礼上你无比渴望看到重逢后John的选择,想看看在爱与痛苦之间,人们会选择如何去“原谅”。但现在的你不需要了。
你并未厘清爱与恨的界线,却不再需要一个必须的理由。
就让它待在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