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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你的流浪情报官窥视着你的神色,谨慎地说:“我需要向您说明,我大概已经被Holmes先生发现了。”

      你沉浸在被Mycroft每天都来的事实震惊的心绪中,不很在意,随口安慰他:“我们光明正大做的,怕什么?”

      情报官欲言又止。

      你拍了拍他的肩:“我进去看看,你帮我注意着点。”

      “您放心吧,”他十分可靠地回应,“Holmes先生每天都很准时。”

      你笑着摆摆手,走向小楼。

      不出所料,你离开前丢在牛奶箱里的钥匙仍然好端端地待在那儿。

      你驻足静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开锁进门,一气呵成。

      转过门厅寻阶上楼,你又回到了将近一个月前,一切揭晓与终结的地方。

      空旷感带着失落的重量,霎时间压上了你的胸口。

      你的眼中赤裸裸地映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那里原本挂着许多幅小小的画和相片,画面生动,自由浪漫,展现着与房间主人格格不入的艺术气息,那时候你还没来得及一一辨认。

      你记忆里还留着一幅小小的水彩,色彩真挚,技法稚拙,是Mycroft的手笔。上一次来时你还无知无觉,权当它只是一幅普通的装饰画。然而时过境迁,此刻你循着记忆中的色彩,已经能毫不费力地认出画上画的是你的家乡,暮色中的草甸,漫漫如纱的天光,橡树的剪影在雾里沉默。

      你记得Mycroft曾在画框一角用极淡的铅笔字标注日期,现在想来,那是他去你家乡的日子。回来以后,他画下了这次旅程的所见,记录下映在你眼里的颜色。

      还有多少?

      你忽然发疯了一般想见到Mycroft的那些藏品,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个如孩子一般胆怯的、笨拙却真诚的瞬间,他沿着你走过的路,小心翼翼地复刻下你曾见的世界。他以你为中心,去所有你到过的地方。

      从相识到分离,他不曾对你说过一句爱。他从一个令你好奇的师兄,慢慢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你在爱河里越走越远,甚至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

      现在,所有的记录已经无处可寻。

      这本就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谨严与克己的空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更为严苛的暴雨洗礼,将所有与你相关的、带着温度与记忆的错误都彻底清除,浇灌上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秩序。

      但还有一张照片。最初的照片。摆在桌子上。

      你对那照片上的画面心知肚明,但你的呼吸还是在看清画面的瞬间极其轻微地窒住了。

      是那张照片。

      长岛,落日,你,青春。

      飞扬的发丝浸透金光,纯色的棉布衬衫鼓荡如帆。

      那双眼睛锐利、明朗、毫无保留,穿透镜头直抵未来,盛满了未经世事的赤诚与笃定。

      你模糊地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暗流在你心里无声地翻搅起来。那不是痛楚,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混沌、更沉重的东西,如同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淤泥,缓慢地漫过岸线。

      他清理了一切。那些书、论文、照片……所有带着你过去印记的、曾被他珍重收藏的“碎片”,都被他像清除灰尘一样抹去了。

      却唯独留下了这张照片。

      为什么?

      他现在每天都来,来这间被他亲手清空、只剩下这张照片的房间。他来做什么?坐在这空旷的寂静里,在座钟单调的滴答声中,让暮色一点点将他吞没?隔着无法穿越的时光尘埃,面对照片上那个青春锐利的、张扬恣意着的“你”,徒劳地触碰照片上那凝固的、触不可及的金光?

      你还记得你们分道扬镳的清晨,mycroft的脸在湿冷的晨光中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只余一片你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荒芜。

      那之后,Mycroft清理掉所有“后来”的你,那个被他注视、被他伤害、最终厌弃了他的你,只留下最初,他无可救药爱上你的一瞬间。

      他是在悼念?在忏悔?还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钉在“失去”的十字架上?

      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那样无畏,仿佛拥有整个世界。而此刻站在这空寂房间里的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诞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感,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你。

      他清空了一切,却留下这张照片。

      他清空了一切,却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清空了一切,却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过去的幻影。

      那时候你们那么地相像,在爱里执着又迷茫,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知道还应该抓住什么,不知道该把什么抛在身后。

      你凝望许久,转身离开了小楼,把钥匙留在了那张照片旁。

      在街对面回望的那一眼应当是你与这座小楼在人世间最后的碰撞,你想。

      你和Mycroft都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与生命留在了这里。

      “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对自己说。

      你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钱都给了你的情报官。

      “你的任务完成了,辛苦你了,”你说,“以后也麻烦你多来这里转转。报酬尽管提。”

      他错愕地看着你:“您真慷慨。”

      你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是你最后的柔软与妥协,向那个深爱了你许多年的男人。

      以后当他来到这里,看见徘徊的流浪者时,就会回想起你曾经的注视吧。

      回到实验室的你受到了同事们的热烈欢迎。

      你有些一头雾水。

      直到其中一个同事无意间说漏了嘴:“你家水果怎么种的?太好吃了。”

      你哭笑不得。

      友人邀请你与她一同回家吃晚餐。于是下班后你们趁着微凉的夜色,沿街一路走去。

      你一直很喜欢伦敦的夜晚。煤气灯盏的光不是刺目的光球,而是一团团毛茸茸的暖黄光,低低悬浮在水果糖般温润宜人的夜色里,照亮一小圈一小圈闪着幽微水光的石板。总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被路灯的光晕吸引,绕着那温暖的光团画着细小、执着而徒劳的圈,翅膀振动的微响几乎融入了夜色。

      街角的面包店正在打烊。店主年轻时在皇家协会做理论物理,后来从协会离职,在相隔不远的街角开了这家面包店。笑呵呵的老人在店里养了一只虎皮猫,猫的年纪很大了,终日懒洋洋地趴在橱窗前,似睡非睡地掀起半张眼皮看进进出出的客人。

      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协会的研究员。以前Anthea或者Mycroft来接你的时候也总会先去店里买上几支枫糖棒或是两只甜甜圈,然后在你出来的时候慷慨地分给你一半。起初你对此很是鄙夷,可后来渐渐的,你也养成了带上一些小零食去找Mycroft的习惯。

      店门“吱呀”一声关上,随即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带来的一声清脆的“咔哒”。这声音短暂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温柔吞没,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只余澄澈。

      友人停下脚步与店主打招呼,顺便多交谈了两句。夜色甜腻得过分,像是刚出锅的枫糖浆,你一时沉溺于此,没有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老人的微笑有些神秘莫测。

      “快到家了。”友人轻声说。

      你望向不远处,友人家那扇扇形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晕,旧玻璃柔和地将它晕染开来,化作一块半透明的蜜糖,无声而笃定地标记着心的归处。

      脚下的石板路在灯光稀薄处变得幽暗,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暖黄光团和深蓝发黑的天幕碎片。薄雾如涨上来的海浪,在你们身后将走过的路温柔地收拢。你们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友人的母亲在门口用散发着淡淡柑橘香的拥抱迎接了你们。

      “回家了。”她轻而温和地说。

      伦敦,是家吗?

      你不知道。

      但你与它朝夕相处的时长已经超过了你的家乡。这座城市的许多个角落都牵动着一块独属于你的记忆。你很难再在谈论自己人生的时候把伦敦剥离开来,你的呼吸里都浸润着伦敦街巷的气息。

      “家。”你喃喃着。

      “嗯?”友人侧头看你。

      “我该换个房子了。”你忽然这样决定。

      “你早该这样了,”友人倒是波澜不惊,“你也不能一直住协会的公寓里呀。”

      你表示认可。

      像不知疲倦的小马驹一样日夜不息地奔驰二十多年后,你该进入新的生活了。

      生活除了科研还应该有生长的薄荷、丰收的水果和宜人的晚风,持续工作之后要及时抽身而出好好休息,夜里工作晚了要准备夜宵,撞不破的南墙可以先绕开……

      谁都懂得这些道理,可真正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尤其对于你而言。

      你在读小学的年纪就独自一人离开家乡外出求学,此后便极少回家,家的温暖在记忆里已然模糊泛黄,成了你记忆里岁月的模样。

      你年少即声名显赫,学术之路光明坦荡,习惯了身边或嫉妒,或敬畏,或怀疑的目光,你喟叹生命无端的馈赠,又目睹了太多抱憾离开、兢兢业业却一事无成的例子,因此不敢懈怠,因此不敢愧对自己的天赋,因此将闲暇斥为对恩赐的亵渎。

      你倾向于将人生比作一场零和博弈,如果把时间花在去追求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一顿丰盛的晚餐、一次精致的下午茶、几件美丽的衣服上,那么注定要在科研上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明白自己不是足以划时代的天才,如果想要捅破那层天花板,总要付出些什么,付出比天才多五倍十倍的努力。

      你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协会里的同事们大多如此,难以下咽却无人在意的食堂和维护得碧绿干净却无人踏足的协会草坪默默证明了这一切,离开的蒂奥只恨自己的平凡而不后悔这荒诞的人生。

      你的友人和老师也从不劝你停下,离你最近的人最理解你蓬勃的野心,懂你的骄傲和倔强,不会劝你承认自己的局限。

      你绝不会承认,绝不会停下。你认为停下就是认输,你对此感到羞耻。

      直到Mycroft。

      他和你那么像。

      但那些对世界、对你的温柔,那些从夜以继日的工作中的抽离,那些毫无营养的散步闲谈,他都做得无比自然。

      天才、平静、自洽。你几乎是无法克制地被他深深吸引。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与你那傲人的天赋、不敢松懈的和被迫辉煌的人生和解。

      而你与他一起一一尝试过后,忽然发现这么做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

      一种薄荷糖一样沁凉的宁静在你的心里缓缓渗开,渐渐地你开始学着原谅自己对馈赠的愧对,原谅自己的平凡和极限,原谅自己步入名为爱的河流,成了你曾经最鄙夷的那种人。

      你不会后悔踏进Mycroft的人生,哪怕到此为止你们已是江湖两忘,你想,从根本上来说你并不恨他,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令你伤心的事,但并非不可原谅。

      伦敦城里寸土寸金,找到你心怡的房子着实费了些功夫,装修你的新房子也是项大工程,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

      在此期间你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她也是协会的研究员,你叫她莫伊。

      你们的相识源于一个极不起眼的理由,但十分具有你的个人风格。

      一次晚饭后你和友人赶回实验室,路过协会最大的一片草坪时你们发现有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里面的长椅上。

      “有人。”你说。

      “有人?”友人诧异。

      除非有活动,行色匆匆的研究员们没有太多时间享受草坪上的闲暇时光。

      她穿着协会里最常见的那种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下摆随意地荡在身侧,如同停驻的鸟翼。夕阳最后的余晖缓慢地流淌过她垂落颊边的几缕深棕色发丝。她的姿态从容、自然,脊椎的线条像一株自由舒展的薄荷。而在她脚边,围绕着十几只洁白的鸽子。

      “喂鸽子?真有这么闲的人。”友人嘟囔着,准备离开。

      你却觉得自己的目光触到那女人的一瞬间就被胶水粘住了。

      你要友人先离开。

      你后来想起这个瞬间,恍然间意识到一切早已注定。

      人们并不会无缘无故地碰到一些人,你所遇见的,都因为某个原因注定要经过你的人生。

      她的动作简单、恒定,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宁静,没有刻意的引诱,也没有孩童般的嬉戏。鸽群的翅膀偶尔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如同翻阅古老羊皮纸的摩擦,让你想起在牛津的日子。

      “Hi.”你的长久驻足让她注意到了你。

      那目光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惊讶,像一面澄澈的湖。暮色四合,协会大楼的窗次第亮起,像无数只冰冷审视着的眼睛。

      “你,你好。”你结结巴巴地说。

      “莫伊,”她随手把被晚风吹撒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略显病态苍白的皮肤,“刚来,我研究拓扑学。”

      是你喜欢的数学,你眼前一亮。

      一段新关系的展开。

      一扇通往崭新生活的大门。

      一切都在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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