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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你一直觉得伦敦的雨不是降落,而是淤积。

      而葬礼总是发生在一个阴郁的雨天。

      前仆后继的雨滴沉甸甸地淤积在教堂铅灰色的尖顶周围,淤积在送葬者黑色衬衣的纹理里,淤积在每一个痛彻心扉却还是不得不继续呼吸的胸腔深处。牧师念诵的的祷文带着重复过千百遍的、天鹅绒般的悲悯,唱诗班的声音清澈圣洁得近乎残酷,肉眼可见的人们都在擦眼泪。

      你实在哭不出来,只好拼命寻找和你一样知道真相的几个人。

      你先看到了Molly,令你措手不及的是她正靠在Lestrade肩上哭得厉害。

      你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你接着看到了Mycroft,他撑着伞站在人群后方,神情肃穆,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黑色大理石雕像。他的目光沉静地投向雨幕朦胧的远处,既非哀伤,也非空洞,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被千年寒冰封冻起来的漠然与专注。

      你莫名地感到后背一凉。尽管你们都知道Sherlock还活着,但你望着此刻Mycroft的神情,忽然觉得哪怕今天真的是Sherlock的葬礼,他眼中的温度也不会变上几分。

      你最后看到了John——你本该第一个看到他的,他站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灰暗的雨水中,他的脸色呈现出彻夜不眠后才有的憔悴。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仿佛正在吞咽某种巨大的的硬物。

      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的这场葬礼是你们的一场演出,演给John看。你们都在表演,但其实舞台聚光灯下只有浑然不觉的John一人。

      你的心一阵刺痛,像有一只猫伸出爪子挠了它一下。

      你注视了他良久,然后缓缓走上前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转过充血的眼与你对视,那视线涣散、凝滞,像下过雨的泥泞道路上留下的足迹,凌乱又浑浊。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汇入失焦的眼,如同泪水渗入一幅被水浸透而模糊褪色的旧画。

      那一瞬间一句话不受控制地涌入你的大脑,并且你不由自主地将它念了出来,以一种堪称神圣肃穆的语调:

      “现在他从这个奇怪的世界离开了,比我们先走一步,但这没什么……”

      这句来源于爱因斯坦写于挚友米凯莱离世后信件开头的话,从你告别故乡起,便在你的心里萦绕不去。

      你很喜欢这句话。人类花了漫长的时间来理解“时间”的含义,而这条漫漫长路到爱因斯坦,终于取得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从爱因斯坦以后,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区别成了人类持久而顽固的幻觉。

      从此人们只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一个奇怪的世界。

      但在这封信里,爱因斯坦只是想要安慰米凯莱悲伤的妹妹。在信中,这个有着传奇一生的人类头脑巅峰诚实地面对自己失去一生挚友的痛苦,那些心碎的话语并不涉及一个物理学家理解的“时间”与死亡,所有的所有都脆弱、短暂、滚烫,来自一个生命对于自身的体验,与万千生命没有什么两样,而这一切都——至少是你认为——比时间的物理本质要深刻,也难以拥有得多。

      爱因斯坦于1955年4月18日离开人世,在米凯莱死后的一个月零三天。

      现在,你企图用这句话来安慰心碎的John,然而你忽略了一个其实很容易看见的事实:John不会知道爱因斯坦与米凯莱的故事,你的所有感触与动容,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这没什么”,这句话听在John的耳里,会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局外人,用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口吻去劝说一个失去了挚友的人“这没什么”。

      你追悔莫及。

      你看见John本就浑浊疲惫的眼睛迅速红了起来。

      来自你话语的冷漠如此直白,如此具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穿了一个成熟的男人所有勉力维持的、名为“得体”的薄冰。

      你看见John紧紧闭上了眼,眼睫止不住地颤抖,从他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嘶吼。教堂巨大的石像鬼在头顶投下沉默的注视,雨水和另一种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了一起。

      你看见John攥着拳,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目通红。

      你看见John伸出手哆哆嗦嗦地点起了烟,却打了几次火都没点上。

      你看不下去,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John歉意地对你笑了笑。

      他似乎没怎么抽过烟,刚吸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

      你皱了皱眉。

      “我不抽烟,”John注意到了你不赞成的目光,将烟夹在指间,语气里充满了惆怅,“这是他的。”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烟给你看。

      “没有案子的时候,他烟瘾总是很大,过去我总是想尽量让他少抽一些,家里的烟我都藏起来了。”John剧烈咳了两声,你惊觉他短短几天内已生了不少白发。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抔湿重的泥土骤然落下,突兀地砸在光洁的棺盖上。

      你感到周围的声音猛然收束,人的声音,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雨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不见,像被一片无穷无尽的沼泽吞噬了。

      John在那称得上是骇人的寂静里,忽然说:“现在他再也抽不到了。”

      他丢下了指间那支被雨水彻底泡软的香烟,褐色的烟灰散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很快便被浑浊的泥水卷走,消失无踪。

      Mycroft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站在你们侧面不远处。

      泥土沉闷地落下,但你注意到Mycroft的视线并未追随那令人窒息的铲起铲落。他的目光如同抛出的铁锚,沉甸甸地越过牧师翻飞的袍角,越过被雨淋成黑色的泥土,牢牢钉在墓园尽头那片古老的紫杉林上。

      那时候你尚未彻底了解Mycroft,更别提他如雾如谜的过去了。后来你是一点一点读完他的故事的,就像大海一点点接纳一条河流,最终将它完全融入自己一样。

      后来你会知道,那树影斑驳之处是Holmes家族墓地所在。你会知道那些古老的带着铁锈味的往事,知道一个Holmes的后缀会如何占满一个初生婴孩未来全部的人生。你也会明白那时候Mycroft的眼神为何会深如一口废弃的矿井,那眼里映不进一丝天光或人影,只有责任,只有由无数先祖沉重的目光烙下的幽暗。

      然而至少此时此刻,你不知道。

      你只是在他的目光前略微有些悚然。

      是表演吗?你想,好像太逼真了,好像Sherlock真的死了一样。

      直到最后一铲土覆盖平整,Mycroft才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吐出一口长气。他没有去看周围任何人,转过身,步伐沉稳地踏过被雨水浸透的草皮,踏碎水洼里铅灰色的天空倒影,走向等候在远处的黑色轿车,背影挺直,没有一丝摇晃。

      你和John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你……Mycroft和你吵架了?”John轻声问。

      你挺惊讶的:“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记忆里,你们大多数时候都在一起。”

      你忽然好奇他如何定义你,一个Mycroft身边的人?

      “失去Sherlock,他或许比我更痛苦,”John说,“如果可能的话,陪陪他吧。Mycroft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铁石心肠。我想他需要你的安慰。”

      那谁来安慰你呢?况且Sherlock又没死。

      但这些你都不能说,你只好硬邦邦地说了句:“他不需要。”

      John转过脸看你。

      “这些年……我一直不确定我对他到底了解了多少。也许Holmes就是这样,你与他站在一起,朝夕相处,甚至相伴出生入死,却摸不透他的心,”你看着他试图从记忆的洄游里向上追溯,试图打捞起那些正在迅速消散的、温暖的光影碎片,目光逐渐又变得涣散,“我……我是没机会了。你……也不要留下遗憾。”

      你几乎是落荒而逃。

      你离开墓园的时候经过了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就是在那里,你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拉了一下。

      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失着神,倒没怎么特别被吓到,你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Sherlock的脸埋在灌木丛里,说得上是阴恻恻地对你笑。

      你正好在想他和John的事情,于是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没吓到你啊。”他以一种怅然的口吻说。

      “你……”你恢复了神志,正准备暴起,却又堪堪止住。

      你警觉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你之后,你猛地冲进灌木丛,在Sherlock的鞋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疯了?”你终于能把这句话完整说起来了,尽管还是小心地压低了音量。

      “我怎么了?”Sherlock一脸莫名其妙。

      “你已经死了!”你低声喝道,“你来干什么,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会有人看见的,”Sherlock油盐不进地说,“我来看看自己的葬礼,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机会看到的。”

      “能有机会看到的,还叫葬礼吗?”你没好气地说,心里却悄悄一动。

      接下来你们都没有说话,而是挤在灌木丛里偷偷地望墓园里的人们。

      这是一场一切从简的私人葬礼,聚集在阴雨下三三两两的人们便是Sherlock这一生里最重要的朋友了。

      Sherlock看他们,你时不时看Sherlock。

      你想起刚才Mycroft的眼神,忽然有几分惴惴不安起来。你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你迎来了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我不能说绝对,”Sherlock轻声说,“所以我希望你们办一场葬礼,看一看死去的‘我’。如果之后我真的回不来,你们也不会太难过。”

      你的嘴唇在发干。你舔了舔,仍是止不住干涩。

      “我刚刚就在想……John怎么办。不,他总会走出来的。可那以后呢,你回来之后,他会怎么看你,他会原谅你吗?”

      “他当然会,”Sherlock看上去完全不能理解你的困惑,“他为什么不会?”

      “我们都知道你没死,我,Mycroft,Molly……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欺骗John,我们观察他,虚假地安慰他,却让他独自经受丧友之痛。Sherlock,这很过分。如果他不再原谅你,也是应该的。”你无比认真地说完了这段话,你不知道你是在说John还是你自己,你只知道越往后你就说地越艰难,字字椎心泣血。

      要原谅吗?能原谅吗?

      这一次,时间还会给出答案吗?

      你看见Sherlock的嘴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透过这短暂的一刹,你似乎窥见了他深埋在冷静外壳下情感的乱流。

      说来奇怪,他分明有着一双极其澄澈干净的眼睛,像淡绿色的猫眼石,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然而更多时候却又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将整个世界过滤成一片失去个体特征的、灰蒙蒙的景象。正如John所言,与Sherlock对视的时候,往往会在那目光下困惑,拿不准自己到底看清了他多少。

      他以一种苛刻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审视着他周围的世界,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地切开生活的肌理,用极端量化的手段分割与归类生命中的一切。唯有当视线落回John身上时,那层玻璃才会极其短暂地清晰一瞬,仿佛不断调节着的镜头终于对上了一瞬焦。
      “我做当下最好的选择,”Sherlock的语调轻柔得像沾染了伦敦雾气的细雨,“其他的交给时间。”

      一根刺又悄悄冒了出来,戳了你的心一下。

      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相信时间会回答一切,哪怕是Sherlock这样的人,但时间甚至回答不了它自己。

      你问道:“你知道普朗克时间吗?”

      “不巧,”Sherlock说,“我知道。”

      不巧在哪?你莫名其妙。

      “前两天Mycroft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用这个词来比喻你与他的现状,”Sherlock解释说,“我回去之后查了这个词,所以现在我知道了。”

      你心里一动:“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犯下了一个过错,”Sherlock说,“这世上绝大多数问题都可以交由时间给出答案,可是能解答你们之间困境的却是普朗克时间,一个不再有时间的时间。”

      你尝到了你心里开始弥漫起一股苦涩的滋味,干净又悠长,像邻居爷爷总是堆放在院子里的草药,让你想起一些飘渺又实在的东西,一些命中注定的错过和离别,生老病死,阴晴圆缺。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喜欢这个数字,”你忍着要流泪的冲动说,“但如果有人愿意告诉我以后我会有两个很想找到答案的问题,最终的解答都是普朗克时间,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了。Sherlock,如果时间甚至不能解释它自己,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鼻腔里的酸涩不争气地膨胀炸裂开来,像一只充过了气的气球。

      普朗克时间,时间的最小限度,大约是10的-43次秒,在此时间的概念会失去意义。读大学的时候,你对在极其微小的尺度下会发生什么的问题十分着迷。在一张纸的中心,你大大地写下了这个数字,并把它挂在自己的书桌上方。

      每每抬头看见这个数字,你都会在心里重新描摹一遍这个决心:你要努力去理解在非常微小尺度上出现的现象,直到最小时空的基本量子的尺度。在那里,时间和空间不再是它们原来的样子。你相信你会在那里看见宇宙与生命的真理。

      然后你就真的用余生去努力抵达那里。

      你以为这是科学的浪漫,却不想浪漫的另一面是残忍。你收下这枚硬币,也就一并同意了协议的两面。

      “读书的时候……那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Sherlock没有回答你的问题,那根本是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你庆幸此刻与你说话的是Sherlock,你实在很难再承受一次John那温开水一样的体贴和问候了。

      “后来?”你对此倒是出奇地平静与坦然,“后来顾虑的事情多了,没资格再像学生时代那么纯粹地热爱。”

      Sherlock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随即突然抛来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要发那篇文章?”

      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自己听错了,Sherlock像是会关心你和学界动态的人吗?你睁大了眼睛:“怎么连你也……”

      “Mycroft经常说起,”Sherlock波澜不惊地解释了缘由,“他相信那篇文章之后藏着你想要的答案。”

      你的舌尖再次尝到了那股苦涩,此刻它更加浓烈暴戾,令你无法忽视。

      你缓缓地将淤积在胸口的气吐了出去:“他……他确实很了解我。”

      Sherlock静静地望着你。

      那一刻你忽然意识到,也许你和Mycroft之间,已经止步于此了。

      止步在那幢爬满岁月痕迹的沉默小楼旁,止步在浩瀚如水的晨光里。

      这一切都让他羞耻,他的所作所为,他的为人,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包括在什么都来不及发生的时候就仓促却又深刻地爱上了你。

      因此他把一切都藏起来,因此他远远地躲在生满青苔的小楼里,因此他把自己武装起来,将自己放逐到一个再不能展露脆弱的位置上。

      也许你再不会遇见一个像他这般颖悟却又笨拙,自负却又自卑,冷酷如冰却又满腹柔情,如此如此爱你的人了。

      “欸,”你用手肘撞了一下Sherlock,“把你的流浪者网络借我用用呗。”

      “你要做什么?”Sherlock看上去好像并不奇怪。

      你狡黠地挤挤眼睛:“监视你哥哥。”

      “拿去吧,我今天要走了,不过走前还来得及帮你说一声,”Sherlock眼都不眨就答应下来,“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尽管你应该也知道,我哥哥对我的流浪者网络了如指掌。”

      “去塞尔维亚吗?”

      Sherlock轻轻点点头。

      “帮我和蒂奥问好。”

      这回他转过脸深深地看了你一眼,但直到他移开目光,与你告别,Sherlock都没说什么。

      你与Sherlock留下的流浪者网络接触,买下了一个流浪者的时间,要他常驻在Mycroft那幢小楼附近,替你观望Mycroft的动向。

      你安排好眼线后放心地回到了实验室繁忙的日常里。

      不得不说忙碌的生活是所有伤心事最好的解药。等你再想起来这回事,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并且你忽然意识到你是没有办法通过信息化的手段与流浪者联系的。

      你只好驱车去了一趟伦敦郊外,找到了当初那个流浪者。

      流浪者很守信用,你顺利拿到了这一个多月的Mycroft观察报告。

      只是……你对着密密麻麻标红的日历,陷入了沉思。

      “谈不上太经常,闲下来的时候,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和你见面以后。”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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