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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北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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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奚湩清独自一人漫过重重花海,行至子乌房前。
屋门半开半掩,从中泄出屋里的残光和氤氲的暖气来。
奚湩清推门而入,环视一周,果不其然在帘子后面瞧见那熟悉的身影。他叫道:“子乌师兄。”
子乌睁开双眼,说道:“我誊抄的书信在桌上放着,你可就在此研读,而后将心中所惑说与我听,我再细细为你解来。”
奚湩清应道:“好。”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纸张,看过上面结构松散随性、错落有致的字体,认真读起里面的内容。
书信内容如下:
吾儿:
见字如面。汝自离家赴山,于寺中清修,已有数年。此乃汝首次来书,余心甚慰,兄姊惊喜殊甚。
今日府上丧中得福。一则,长女及表兄破解了为父与汝母所遗之棋盘残局;二则,次女阅得一本记载民间轶事之书,其内容传奇非凡,述诸众人,皆惊叹不已。
吾等诸事皆安。家中诸事,为父自当料理,汝勿挂念。唯盼汝身体康健,心悦常欢。宜抒怀于言,勿郁结于心,近来若何?
书不尽言,余容后叙。
为父顿首
政和二十三年十一月二日
奚湩清凝神通读数次,这才放下书信,抬头看向手捧经书的子乌。
帘后的子乌察觉到他的动作,将经书小心放于一侧,后抬眸回看过去。
奚湩清等了片刻,却见子乌复垂下头,举起身旁燃着的烛台,置于眼前。在子乌的眸中,模糊的光线总算将奚湩清勾画出一个人影。
子乌问道:“书信之中,可有何处存疑?”
奚湩清说道:“我不过修书一封,并未为他们做什么事,为何我父会感到欣慰?兄姊会惊喜万分?”
子乌答道:“亲人来信,询问近况,可视为关心他们的生活,想要主动产生感情上的联系。这就是你为他们做的事。你父亲对你思想上的改变,认为是你长大的变化,所以感到满意和宽慰。你的兄姊亦是如此。”
奚湩清闻言不禁蹙额,他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想要真切体会领悟子乌的话,还要多接触些不同的情感。于是他没有过多纠结,继续问道:“父亲所言‘福’事,是指长姐和表哥棋术精湛、二姐所看之书传奇有趣吗?”
子乌说道:“这两者原因我想是有的。不过前者亦有为子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骄傲,两者皆有的是令尊大人对你兄姊的疼爱满意,以及对他们前途的期望吧。”
屋中一时静默。奚湩清难以理解地说道:“只是一件小事,其中蕴含的情感却如此错综复杂。”
子乌笑道:“家人本就是一种密切的关系,交叠越多,产生的牵绊越多。”
奚湩清眉眼中的疑惑更甚。
子乌问道:“今日说了许多,你一时定然无法全盘接受。不如如令尊大人所言,多与寺中师兄相处,加以体会理解。”
现下想来,也只能如此。奚湩清起身应道:“是。多谢师兄教诲。”
或许是今夜的困扰太深,入梦后,奚湩清竟发现自己眼前情景正是奚湘的来信上所描绘的。
亭台深苑之中,有一头戴素花、容态端庄身姿窈窕的少女和一俊美少年相对而坐,桌上正是摆着棋局。
两人俱是神态认真,执子落定之间,早已在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
奚素婉一子落下,从容笑道:“承让了。”
金鹤山笑得坦然,说道:“表姐的棋艺果然厉害。”
坐在一边观局的奚湘抚须叫好:“好啊好啊,你们二人如今的棋艺越发厉害,若是碰到你们这般的敌手,我和恕儿恐怕要联手对抗,方有胜算。”
奚素婉拿起茶壶,为他们三人一一倒茶,浅笑道:“父亲真是要折煞我们姐弟二人了。”
金鹤山谢过奚素婉,也难为情地说道:“姨父拿我与表姐跟您们相比,实在是抬举我了。”
奚湘品过茶,心情极为畅快地笑道:“你们二人不必多加谦虚。我可是许久都未曾看过杀得如此酣畅的棋局了!”
三人正在此间说笑,却听岸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奚湩清循声看去,是一长相清丽的少女扬手挥着手中的书本,一面疾奔而来,一面朗声喊道:“父亲!我读到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奚素婉起身迎过去,被奚素贤扑了个满怀。
奚湘笑道:“什么故事竟让你如此激动?”
奚家两姐妹围桌坐下,金鹤山给奚素贤递过一盏茶水。
奚素贤笑盈盈地说道:“多谢表弟!”她润过喉,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来。
另外三人也凝神倾听,时不时交谈两句,权当捧场。真一派其乐融融的合家欢模样。
梦境结束,奚湩清于一片混沌中渐渐失去神志。
一夜好眠,翌日奚湩清例行随众师兄出坡劳动。
因奚湩清排行最小,分到的活顾念着他的年纪也并不重。
奚湩清做事认真细心,半个时辰过去,便将手中的活干完。他静静地从众人中退出去,却听见一旁的几个师兄闲聊中提及到小僧人。奚湩清这才知道,小僧人昨日砍柴时伤到了脚。
奚湩清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众师兄身上滑过,总算寻到小僧人的身影。
他提步走过去,说道:“师兄,你受伤了。”
小僧人正大汗淋漓地干着活,被从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奚湩清吓得手一抖,手中的锄头差点砸在脚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锄头,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喃喃道:“好险,差点就要雪上加霜了。”
小僧人复笑着回头,问道:“辟邪小师弟,找我所为何事?”
奚湩清淡然道:“师兄你受伤了,先去一边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即可。”说罢,他便要接过小僧人手中的农具。
小僧人慌张躲避过去,却显得有些高兴地说道:“小师弟,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做完自己按例之事已经是很辛劳了。我怎么能在一旁躲清闲,反将事情都扔给你做呢?”
奚湩清认真地说道:“你帮了我,我也要帮你,这才扯平。”
此话一出,小僧人顿感被人迎头一盆冷水浇下,清醒过来。他笑得苦涩,解释道:“小师弟,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罢了,这些我还是做得来的,之后遇到我做不来的事,你再来还我恩情。”
话毕,小僧人便埋头苦干,未曾理会奚湩清。
奚湩清不知小僧人为何会......伤心吗?他感到十分困惑,于是转身离开,去寻子乌。
他到时,子乌正背对着院门练拳,脸前的青纱被他撩到帷帽上。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他从容地收拳,而后将青纱放下,这才转身过来。
见到奚湩清,子乌笑道:“辟邪小师弟。”
两人进了屋,奚湩清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兄,人们都喜欢在关系中留下羁绊吗?这样还如何做到潇洒人间?岂不平白生出许多麻烦?”
子乌答道:“许多时候,各种复杂的关系与情感便是在羁绊中产生,这些经历有些十分可贵,是大多数人所求。能在这些羁绊中不失自我,才算是潇洒。若是一味追求潇洒,躲避与人的牵扯,岂不无形中多生出遗憾。那也只能算是追了个俗名,并不是真正的逍遥。”
奚湩清似懂非懂。
子乌看着他,忽然笑道:“今日便是你第一次随寺中师兄接待信众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