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脉》渚见

3、冷山黛（三）

　　越过三道小门，踏上一条小径，路旁粉菊旁逸斜出，掩得走在上面的人影也影影绰绰，恍若得道之人通往仙境，神秘似幻。
　　待走出花丛，一座朴素的寮房映入眼帘。
　　小僧人停下脚步，转向奚湩清说道：“此处便是子乌师兄静修学习的地方。往日这个时辰，师兄都在坐禅，我便不同你一起进去了。而且这位师兄自称容颜有碍，不喜以真面目示人，你进去后就坐在帘子后面，静待师兄坐禅结束，到时再告知以你的疑惑即可。”
　　奚湩清专心记下他的叮嘱，而后说道：“多谢。”
　　小僧人笑着摆摆手，说道：“不必不必，那师兄我先行一步。”
　　奚湩清见小僧人离去，看过院中石桌上摆着的棋盘和落到壶柄上的残叶，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中设置简单，一目了然。摆放佛像和经书的供桌、打坐参禅的禅凳各一；另有生活所需的钵、瓶、毛巾等。靠墙处一张普通床榻，收拾整洁无痕，乍一看却瞧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奚湩清看向对面，从房梁上垂下一面巨大的素色帘子，其后依稀可见一个端坐在打坐台上的清瘦身影。
　　想到来时之路，与如今的眼前情景联想，颇有几分隔岸看座上莲的朦胧之美。
　　奚湩清不想打破这屋中物件的整齐脱俗之感，于是有些拘谨地立于帘子之前。金乌飞进他们之间，在空中展翅旋转飞舞，隐有多色羽翼，任丝丝缕缕、点点滴滴的光影结成脉络。
　　呆的久了，奚湩清终于嗅得屋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清雅暗香。他循香找去，原是佛像后侧燃着的线香散发出的。
　　他正闻得出神，倏然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一声问话：“不知是哪位师弟前来造访我这里？让你久等了。”
　　奚湩清看向那模糊面庞，说道：“我法号辟邪。”他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并未久等。”
　　子乌问道：“辟邪师弟，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奚湩清将心中所疑尽数坦明。
　　子乌说道：“人是通灵之物，善于运用者，亦不能完全在世间潇洒；笨拙者，情感流于体内，未必感于外，却动其五脏六腑。小师弟，两者皆是常人，并无同异之分。”
　　他又道：“至于自轻自贱，不过是过于自疑忧虑，被情感左右了心神。”
　　奚湩清尚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问道：“若是能掌握情感，为何还不能做到潇洒人间？”
　　子乌答道：“存于世间，多有羁绊缠身，便生出许多无可奈何和言不由衷。”
　　子乌见奚湩清沉默不语，斟酌说道：“你尚且年幼，且远离尘世，告知你只言片语的道理，你恐无法全然理解。若是小师弟想多了解体会世俗之情，不如试着与家中通信，知道些为人处世的不同法则和道理。或许成效会更显著。”
　　奚湩清闻言蹙额，说道：“我家中之人说我在寺中不可碰触外物。”
　　子乌思索着，提议道：“若是小师弟信得过我，我可以代收你的家信，亲笔誊抄再交予你，不会让他人知晓其中的内容。”
　　空色师兄再如何照顾奚湩清，也不过是看在他年幼，有些事情难以做到的份上。如今他搬出来，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空色师兄也鲜少再有相助之举。多年相伴的情份尚且如此，奚湩清实在不知，他和子乌师兄有什么交情，让他愿意为他麻烦至此。
　　心中疑惑，现下他也确实不解地真诚相问：“这也在师兄帮助他人的范畴中吗？”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子乌说道：“并非，只是觉得你我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想多加相助罢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情感，奚湩清想道。
　　此后，奚湩清告辞离去，回至他的寮房。
　　他从柜中取出纸笔来，细心研出墨，方才提笔落座，笔尖悬于纸上半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从未见过家书，怎会知道寻常家书该如何写呢？
　　于是奚湩清卷了纸张，又起身去找子乌。
　　子乌听了他的难处，并未多做反应，只说道：“我曾见过几封家书，或可指点你一二。”
　　奚湩清颔首，坐在凳子上，伏案凝神，但听身旁戴着帷帽之人细细说道：“父亲大人膝下......”
　　此屋僻静，如今只剩落笔行书的“沙沙”声，和子乌如玉器相击般清凌凌的说话声。
　　几句过后，子乌噤声，奚湩清抬头看去。
　　子乌说道：“寻常可见的问好我已教你写了，剩下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在信中询问。”
　　奚湩清垂眸思忖良久，复抬眼问道：“直言相问今日你我说的那些话吗？”
　　青灰色的纱布之后，子乌似是失笑，言语中却十分真诚严肃地说道：“或许可以问问家中琐事。”
　　奚湩清低低应了一声“嗯”，终于继续下笔。
　　子乌则拿着经书去帘后研读，一时倒也两相安好。
　　供桌上的线香燃尽，裸露在外的香灰尽数跌落进香炉里，归处想来不过是化水葬了做院中的花肥。
　　奚湩清停了笔，一帘之隔的子乌也似受到了感应，抬头向他看来，问道：“可是想说的都说完了？”
　　奚湩清看不清他的五官，便随意盯着他模糊的面庞，应道：“是。”
　　子乌说道：“你且拿笔，在末端添上两句。”
　　奚湩清依言添了两句敬语。
　　子乌说道：“你寻到寺中当值的师兄，将家书交予他，附上你家地方即可。记得告知他，回信一律送到我这里。”
　　奚湩清自是一概应下。
　　子乌偏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说道：“到了用饭的时辰了，今日未多加准备，恕我不能招待你。”
　　奚湩清起身，说道：“无事，本是我叨扰师兄，这便回去了。”
　　之后两人告辞不提。
　　奚湩清转交书信后，甫一回院，便被在院中用饭的小僧人拦下。小僧人热情洋溢地说道：“辟邪小师弟，我想你匆忙去请教子乌师兄，必然是顾不上打饭的，于是我去打饭的时候便顺便也将你的那份打回来了！”
　　奚湩清一愣，颇感意外地谢道：“多谢师兄。”
　　小僧人笑道：“师兄弟之间本该互帮互助，不必多加言谢。说不准，我日后也有要麻烦师弟的地方。”
　　奚湩清一时无言，却见小僧人迎过来，将他拉到凳子边坐下，说道：“饭还是热乎的呢，师弟再不吃可要凉了。”
　　原来帮忙是有来有往的，若是还不清，便有了羁绊吗？那看来，有了羁绊不像是什么好事，奚湩清一面吃着食物，一面想道。
　　午睡过后，奚湩清的寮房迎来一人。
　　空色在屋中坐下，待奚湩清梳洗得当，方眉眼含笑地说道：“我听闻你向家中写了书信过去。”
　　奚湩清说道：“正是。”
　　空色“唔”了一声，说道：“这可不像你能想出来的事。不过你能主动跟家中联络不失为一件好事，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指点的你？”
　　奚湩清大方说道：“是子乌师兄。”
　　空色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说道：“竟是那位师兄。”他了然地喟叹一声，笑道：“若是他的话，确实有点化你这块木头的能耐。”
　　奚湩清不以为然，收拾床榻过后，看向还坐着的空色，说道：“空色师兄，我还要去殿中诵经，便不久留了。”
　　话毕，他果真不拖泥带水，迅速离去。
　　空色眸色清澈，不禁哑然失笑，然后朗声说道：“我来此，不过是想问你为何不来求助于我......”
　　话音渐落，他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小院，低叹一声，又喃喃道：“寺中的树苗也该发芽了。”而后，他径自起身，扬长而去。
　　晚课之前，小僧人寻了过来，同自修结束的奚湩清说道：“小师弟，子乌师兄院里的师弟过来说，你家中的回信已送到他那里，要你晚课之后过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