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脉》渚见

5、燕北归（二）

　　午斋后，奚湩清随僧值师在客堂门口迎接信众。
　　一阵强风吹来，奚湩清脑后用一根白色发带绑起的长发末端四散高扬。他头顶的菩提树上忽然落下一片旧叶，轻轻自他的额前滑下，被他下垂的鸦羽无意接住一息。奚湩清下意识闭上双眼，那片叶子便义无反顾地向大地拥去。
　　身旁传来师兄带着浅笑的声音问道：“阿弥陀佛，欢迎光临本寺。不知各位施主来访所为何意？”
　　奚湩清睁开眼看过去，来的是一对穿着打扮简单却可见身上的东西皆不是凡品的中年夫妇，他们身边还跟着一名品貌非凡的俊美少年。奚湩清面不改色地用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数个奴仆。
　　保养得当的妇人温声答道：“一来，去年我家中小辈来此求学业有成，我佛慈悲，今年他果然金榜题名，只是他家中有事，不能亲自前来，特嘱托我来替他还愿；二来，我和夫君也想为家人祈福。”
　　那厢师兄他们正在交谈，奚湩清忽而察觉到一道盯着他的直勾勾的视线。
　　他眼眸微抬，瞧向视线的主人。少年见他看过来，眸光一亮，丝毫不见羞怯，大大方方笑着迎了回去。
　　身旁的师兄低头看向奚湩清，轻声吩咐道：“辟邪，你们先行去宝殿布置法坛、准备经书。我带施主们先去做记录。”
　　奚湩清淡淡收回目光，颔首应道：“是。”而后，他随几位师兄先行离去。
　　待布置妥当，那一家三口便被带了进去。
　　奚湩清本想离开，却被身后赶来的少年拦住。少年笑道：“小师父腿脚真快，我差点就追不上你了。”
　　奚湩清问道：“不知施主拦住我，可是有何要事？”
　　少年善意地笑道：“也无甚要事，”而后，他颇感好奇地问道，“小师父，像你这般年岁这么小的人就可以出家了吗？”
　　奚湩清冷淡地答道：“不知。”可他看着面前少年眼含期待的样子，想起子乌最后那句不知所谓的话，心念一动，而后主动解释道：“我并非出家之人，只是暂时清修于此。”
　　闻言少年很是讶然，竟是忍不住感叹道：“小师父真是好悟性，直接少走了世间的那些凡夫俗子多少年的弯路。”
　　奚湩清却是疑惑非常，这翩翩少年的说法和子乌的看法倒是不同。他斟酌着问道：“我见你并不像是向佛之人，怎会知他们走的便是弯路呢？”
　　少年似是没料到奚湩清的反应，一时哑然。两息后他才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颈，笑道：“我以为，你们这些和尚，不是！你们这种修行之人都会喜欢听这种话......“
　　奚湩清越发困惑，真诚发问道：“人们发声不是为了坦明自己的想法吗？为什么要为了他人喜好而说出自己不认可的话？”
　　这话可是问到关窍上了。少年怔然无语几瞬，当下果真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少年方答道：“因为有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迎合他人的行为，可以让自己和别人相处起来更加轻松愉悦。”
　　少年说的简单，奚湩清也算明白了最浅层的道理。于是他了然地谢道：“多谢小施主为我解惑。”
　　少年高兴地笑道：“不必如此。不知小师父如今年岁几何？”
　　奚湩清坦然答道：“刚满九岁。”
　　少年爽快说道：“好巧，我比你大上两岁。你既不是出家之人，那便按世俗之礼，你我私下以兄弟相称，可好？”
　　他话音未落，便有一位寺中的师兄寻少年而来。
　　杨御急匆匆地说道：“我该回去了，你不答，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名杨御，来日我再来找你玩耍。”说罢，他便挥手快步离去。
　　晚课过后，奚湩清又去拜访子乌。
　　两人隔帘相对而坐，奚湩清将白日里和杨御之间发生之事向子乌一一道来。
　　子乌说道：“这位杨小公子却是心思单纯之人，你日后可与他多加相处，对你一定大有裨益。”
　　奚湩清颔首应道：“是。”
　　杨御之事暂且揭过不提。奚湩清如今倒是纠结在给家中的回信上面。
　　他绞尽脑汁，除了寺中多年如一日的日常活动，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
　　奚湩清停笔良久，终于为难地问道：“师兄，关于我的近况，我只能写出这寥寥数语，是否会显得有些冷淡？”
　　子乌说道：“情意深浅隐于心，寄托于字里行间，若是真正懂你之人，自然不会在意你行书多少。既然忧心于此，不如再多写些日常之事中的琐碎不同之事，让你的家人们多了解你一些。“
　　子乌见奚湩清垂眸思索，适时提醒道：”比如，你可以将你请教我之事写进去。或者是你与那位杨小公子结交之事亦可。“
　　奚湩清心中有了想法，应了一声，便提笔伏案写去。
　　当晚他回至院中，小僧人已经睡下。奚湩清盯了小僧人的寮房半晌，又念着白日里杨御说的那番见解，总算想到了法子。
　　翌日上午的例行劳动中，奚湩清没瞧见小僧人的身影。待问过一旁的师兄，他才知小僧人脚伤加重，这几日不必参加劳动。现下小僧人多半在寮房休息。
　　正午打饭时，奚湩清难得主动向伙房的师兄询问道：“师兄，一行师兄可有来过了？”
　　那师兄笑道：“一行腿脚不便，并不曾来。待你们都打过饭，我再把他的那份给他送过去。”
　　奚湩清说道：“我与一行师兄同院，他的饭由我一道带去吧。”
　　那师兄乐道：“好啊，”他说着，将小僧人的那份盛出，递给奚湩清，“那就多谢辟邪小师弟了。”
　　敞着屋门坐在凳子上晒太阳的小僧人见奚湩清回来，朝他笑了笑。小僧人本还在疑心奚湩清怎得今日提了两个饭盒回来，就见奚湩清直直地向他这里走来。
　　奚湩清在慌乱的小僧人面前站定说道：“师兄，我将你的饭打回来了。”
　　小僧人撑着墙壁费力站起，闻言强颜欢笑地说道：“辟邪小师弟，你不必如此的，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当日说日后有你相帮之处，全是无心之言。”
　　奚湩清对他的话思考几息，复认真地说道：“师兄，我并非认为你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想与你好好相处。”
　　小僧人顿感愕然，定定瞧了奚湩清一会儿，确认他此言非虚后，小僧人惊喜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小师弟，你这几日可真是让师兄好一番纠结。不过你放心，只要师弟真心与我交好，我必真心以待。”
　　这便算两人和解。
　　奚湩清看着小僧人迎着日光、不加掩饰的灿烂笑容，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恍了神。
　　午后的自修中，奚湩清在殿中诵经，读到一处突觉疑惑。
　　若如往常来，他应当是会在晚课中询问住持这里的疑惑。可当下他却想到了昨日的杨御，今日的小僧人，竟不由自主地想道：我可以去请教其他人。
　　这般想着，他也这般去做了。
　　空色听了奚湩清的来意，忍不住朗声笑道：“好啊好啊，师兄我总算是等到了你。”
　　两人一番畅快讲解不提。
　　解惑后，奚湩清告辞。空色亲自将他送至殿外，关切地说道：“日后有何不解之处，可随时来寻师兄。”
　　奚湩清颔首应道：“是。”
　　诵经结束，奚湩清与小僧人道别后，便去后山劳动。
　　他正采摘着蔬菜，却听有人狂奔而来，嘴里喊道：“师兄！有施主闯入后院寮房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