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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山黛(二) ...

  •   在此处私下交谈的二人,原是那好事的官僚和另一人。
      两人说了几句感叹世事无常的话,一阵寻常唏嘘过后,那官僚遽然意味不明地发问道:“你瞧见方才灵堂上诹明的那个幼子了吗?”
      另一人无意间回想几息,说道:“瞧见了,虽听闻体弱,可如今看来,也是颇有几分诹明年轻时的神韵。”
      官僚却是冷哼一声,笑道:“我看他们父子二人也只有长相上的相似,性格却大为不同。”
      另一人备感疑惑,问道:“你只见了一面,这定论是从何而来?”
      官僚言语中流露出几分得意之情,说道:“我瞧得仔细,奚家几个儿孙辈皆悲恸万分,唯有他滴泪未流,眼神清明,全然不见伤怀,竟还不如你我这旁人!”
      此话言之凿凿,确实令人生疑。听者不免被他牵着鼻子走,怀疑地问道:“那孩子真如你所说,莫非是个冷心冷清的人?”
      那官僚空有一身官服,却行如小人,见意图得逞,便立时幸灾乐祸道:“自然!小小年纪,如此薄情,至情至性的奚家也算出了个异类!”
      或许是其中针对意味太过明显,另一人不禁为奚湩清开脱起来:“说来却也是无奈,三公子自小远离亲人,孤身一人在山中那凄凉之地长大,性情难免有些孤僻。”
      话及此,偶有几个小厮匆忙路过,两人赶忙噤声,连打几个哈哈仓促结束话题,拜别奚湘去了。
      本是闲聊时的谈资,却被当事者全须全尾地听了下来。
      说到底,奚湩清不过是个初初涉世的九龄小儿,正是敏感多思的年纪,哪里会辨什么是非。此时轻易被那官僚的话绕了进去,当真怀疑起自己的性子来。
      他不禁思索着自在山中被告知母亲病重到如今的情景来,自己始终波澜不惊的心海,似乎真如那二人所言,是个与家人格格不入的冷心异类。甚至自疑至此,他的情感也依旧平静,倒是更加印证了旁人的猜测。
      两日如此过去,明日便是出殡的日子,奚湩清并几位兄弟姐妹总算是能与几位姻亲好好坐下来叙叙旧了。
      夜里屋中烧着几个火盆,众人穿着丧服围坐在一起,昏暗摇曳的烛光在各色的面庞上明明暗暗,略显暧昧的光景无形中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不相熟的人都显得可亲起来,如此相处,更显融洽。
      奚湩清的几位姨娘正拉着奚家小辈扯着闲话,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瞧见在一旁寡言少语的奚湩清,心中本就心疼年幼离家的外甥,更害怕众人冷落了他,玩笑地想逗他多说几句话,于是指着奚湩清的表哥金鹤山问道:“阿谙,你可还记得你这位表哥?你刚出生那会儿,府中事忙,他可没少照顾你。”
      金鹤山长得清隽俊美,说起话来也是文文弱弱:“正是呢,多年未见,表弟与儿时大不相同。“
      奚湩清眼带疏离之色,沉默颔首,以作答复。
      那挑起话头的姨娘见此,有些讪讪地笑道:“你倒是个冷性子的人。“
      此料这话恰恰与那日假山之后听来的闲言碎语重合,虽说者的意味大相径庭,可在奚湩清听来却无甚区别,只当是一种见解。既然是见解,那自然是要多方听取的。
      奚湩清自问是十分真诚地问道:“那姨娘可觉得,我像是奚家的人吗?“
      众人闻此一愣,竟一时无法辨明他话中的意思。还是那位姨娘解围道:“这话说的,你自然是诹明和恕儿的亲生子啊。”
      奚湩清没再言语,屋中的氛围却一时冷了下来。
      这夜相聚也便早早散场,借此,奚湩清愈发犹疑。
      翌日出殡的路上,多有人家自发设置路祭,所遇之人无不为逝者哀痛念怀,可见奚湩清其父受人爱戴,其母为人可敬。
      看来,当日那人所言确有几分可信,奚湩清不免想道。
      待丧礼结束,奚湩清绝食三日,终于可以食粥。小粥清淡,不能加以佐料、酱菜,奚湩清并无异议。
      奚湘送别客人,回到房中,看见他的吃食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奚湩清听见父亲进屋的动静,放下碗筷,便要起身相迎,却被奚湘摆手拦下。
      奚湘同他一起坐下,经过岁月沉淀而显得愈发威武俊朗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含蓄的浅笑,眉眼中的慈爱将右边的断眉带给人的凌厉之感削减许多。他抬手说道:“你继续用膳,我只是来与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好。”
      奚湩清依言端起碗喝粥,目光微敛,心神确都放在了奚湘的身上。
      只听奚湘缓缓说道:“你幼时体弱,看过的大夫无数,却总也不见好转。你是恕儿唯一的儿子,我们都十分看重你,万般无奈下,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神佛道士身上。你两岁那年,恕儿上山为你祈福,偶遇清净寺的住持,受大师点拨,我们忍痛将你送往清净寺长大,以求你辟邪纳福,平安长大成人。”
      奚湩清听他字字情真意切,沉寂多年的心神却如死水难以撩动。若是让他知道我与他们都不同,这份情谊岂不可惜了?奚湩清如是想道,于是稍稍抬手,借着碗沿遮去淡漠的眉眼。
      许是这法子奏了效,奚湘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我说这些,只求你能明白家人都十分爱惜你,你莫要怀疑或是厌弃自己,这也是恕儿......走前,嘱咐我一定要告知你的。”
      一语中的,点出了奚湩清多日的疑惑。他一直稳稳当当拿着碗的手轻轻颤了颤。现下听来,奚家的人对他如此用情至深,他却并不爱......爱?爱是什么?既是不知,那应当是不爱的了。一脉相传,却两相对立,他在奚家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异类”。
      奚湩清放下碗,看向奚湘,疑惑地问道:“只是你们爱我,可我却是薄情的异类,既是明了,我为何还要自疑?还要厌弃自己?“
      奚湘闻言蹙起眉峰,又怒又忧地问道:“可是谁人说了什么?你怎会如此想自己?“
      还未及奚湩清回答,青桐便敲门传道:“老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奚湘神情一紧,扶起不明就里的奚湩清一面为他披上大氅,一面匆忙说道:“不管是谁说的,你只要记着你永远是奚家的人。时间来不及了,为父不能去送你,你到了山中,不必百日只能食粥,熬苦了自己,这亦是我和你母亲的意思。“
      奚湩清尚且做不出什么反应,便被塞进了马车中,匆匆离家而去。
      心中所惑未曾得解,奚湩清一路苦思,直至山门前,被青桐拦下,才转醒过来。
      青桐手脚麻利地将大氅解下,解释道:“三公子或许不知,您在寺中清修这些年是不能将外面的东西带进去的。”
      奚湩清微微颔首,待青桐收好衣裳,留下一句“多谢”便踏入山门,径直上山去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或是回首一望。徒留青桐一人站在原处,末了等人没了影,他才黯然离去,只在山脚下隐约传来一声忧叹。
      院中正在练拳的小僧人瞧见奚湩清回来,赶忙收了拳,兴致高昂地叫道:“辟邪小师弟,你回来了!”
      奚湩清应了声“嗯”,小僧人正要摆拳健身,却见往日应该很快离开的奚湩清正凝神看着自己。
      小僧人动作一僵,颇感不自在地小心站好看向他,询问道:“辟邪小师弟,你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做的有哪里不对吗?”
      奚湩清摇摇头,坦然问道:“师兄,至亲之人离世,心中却无悲怀之情,是否异于常人?是为异类?若是异于常人,如何能和寻常人归为一类?若真是异类,也不过事实罢了,为何要自轻自贱?”
      小僧人虽如今和奚湩清住在一处,可前些年奚湩清都是由空色师兄照看着,真论起两人的交情来,也不见得有多深,遑论有这种探讨俗世情感问题的机会。不过瞧着小师弟何其认真的模样,他也抓耳挠腮想了良久,终于难掩歉意地说道:“这......我也无法断然。”
      奚湩清没得到答案,并不多加强求,便想要回到殿中。他瘦瘦小小的人,这般低眉敛目的模样,落到小僧人眼中,愣是看出几分可怜。
      小僧人咬紧牙关、绞尽脑汁,可算是灵光一现,紧忙叫住奚湩清,说道:“小师弟,寺中有位师兄,通晓万事,见解独到,曾为许多人解惑,你或可向他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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