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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山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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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山清净寺。
如今已是入了深秋,又正值雨季,山脚下的佛寺里香客虽依旧络绎不绝,却鲜少有人再上山来。一来,石阶湿滑,不易行走;二来,清净寺是出家之人静修之地,不便多加叨扰。
秋风萧瑟,院中不乏吹落的枫叶。小僧人两只手把持着约莫半人高的扫帚,有些吃力地清理还盛着浅层水洼的地面。
院子正中间置有巨大的香炉,若此时在山脚下远远望上来,便依稀可见云霭中弥漫的如丝如缕的香雾。
寒风冷冽,小僧人被挥过来的香雾迷了口鼻,连连打了数个错喉。许是怕惊扰了殿中的人,紧忙息声凝神听去,待耳边又传来清脆有序的敲击声,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打扫不提。
只是不待清净多久,院中便迎来一身穿袈裟,眉眼清秀的年轻僧人。
小僧人上前,恭敬地行礼唤道:“空色师兄。”
空色回了礼,问道:“辟邪师弟可在此修行?”
小僧人应了句“是”,便见空色微微颔首后,踏上台阶,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门甫一打开,寒气就争先恐后地溢了进来。
殿内两侧印着佛经和鸟兽的经幡缓缓摇曳。数米高的庄严宝相之下,身着素衣安静地结跏趺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在浮动的鲜艳的红和静雅的白之中若隐若现。
空色缓步靠近小童,走至佛像前,先是虔诚参拜完毕,而后在奚湩清身侧蹲下,低声叫道:“辟邪。”
“笃——”木鱼锤敲击在木鱼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戛然而止。余音在宽敞高大的殿内盘旋升空,震得人耳根酥麻。
奚湩清睁开双眼,将木鱼锤收好,低垂的眸光这才抬起,滑到空色的脸上。
他问道:“师兄来此,可是有何事要告知我?”
空色蹙额说道:“你母亲病重,差人来接你下山。”他脸上难掩忧虑,却因见奚湩清神色依旧,这丝忧虑也掺上了一抹古怪的意味。
奚湩清沉默着起身,随着空色行至寺外。那处有一小厮候着,臂弯上挂着一件厚实毛氅。
小厮瞧见奚湩清,一面上前自然地将拿着的衣服给他披上,一面匆忙说道:“三公子,您可算下来了,快随小奴回家吧。”
奚湩清不徐不疾地与空色告辞,这才下山,和小厮一同上了马车。
那小厮盯了奚湩清半晌,方才哑声说道:“三公子的模样真是大长了,老爷夫人他们见了一定十分欢喜!虽然大夫人她......”他顿了顿,小心顾念着奚湩清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小奴名唤青桐,前几年刚被调到老爷身边伺候,您应当是不识小奴的。”
奚湩清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说道:“确实不识。”
青桐得了这句话,仿若受了莫大的鼓舞,看着奚湩清身上披着的大氅,忍不住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大夫人总挂念着您的身子,来时特地指了这件宫里贤妃娘娘赏下来的鹤氅,让我给您带上......”
说到半截,他想到家主的嘱咐,觉察出自己的失言,又闭上了嘴,心中又漫上悲戚来。
奈何他这边心思千回百转,听者却如木头般,做不出反应来。
一路无话,到了府门前,奚湩清被青桐引着下了马车。
府邸建得朴素又不失庄重,院落整齐,梁上鲜有鲜艳色彩,多是夹杂暗纹。青桐有意放慢脚步,让他将数年来都未踏足的家看得更仔细些。环着曲折的回廊种着些翠竹,其中有几处假山丛,周围引了活水来,放上几尾鱼,既不失钟灵毓秀,又因着地方冬暖夏凉,是个好去处。
建造这座府邸的人定是一位有闲情雅致之人,奚湩清想道。
前面的青桐停下脚步,奚湩清见自己跟他进了一处院落,想道这就是他母亲的住处。或许是近乡情怯,他的心中难得生出几分不适从。他罕见地想要求助他人,问道:“你也会同我一起进去见母亲吗?”
谁料青桐却讶异地说道:“三公子,这里是东厢房,是您的住处。大夫人的住处在正房,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若是在世俗中生活过几年,这些尊卑之分合该是明白的,可自小长在山中的奚湩清却不知。
青桐怜惜地说道:“三公子,您先在这里修整片刻,我去前面回了话,再带您过去。”
奚湩清见青桐离开,环视起四周。虽然它的主人多年未曾光顾,庭院中的一草一木却修剪整齐,露天物件也几乎一尘不染,推开房门,里面的东西俱收拾干净妥当,足见维护这片天地的人的细心。
可惜,奚湩清心如木石,无从察觉,只一人独坐在椅子上,默念着佛经打发时间。
“三公子!三公子!”屋外忽传来青桐隐隐带着哭腔和慌张的声音。
奚湩清立时站起,走出门去,正好迎上奔过来的身影。
青桐眼眶通红地说道:“您快随我去看大夫人最后一眼吧!”
奚湩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匆忙跟上青桐的脚步,穿过两处回廊,便到了地方。
这两处地方,竟离得这般近。恍然发现的念头在奚湩清的心里一闪而过。
院中挤满了奚湩清不认识的人,他们瞧见他却迅速自如地让出道来。
厚重的门帘掀开,屋内浓重的药草香扑过来,熏得奚湩清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走进几步,便见躺在床榻上瘦骨嶙峋的女人的眼睛死盯着他的方向。奚湩清被那眼中夹杂的情感和其动作中的诡异震住,一时忘了上前。
青桐在一旁看得着急,低声催促道:“三公子!”
奚湩清回过神,脚步微抬,却听守在女人身边的高大男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阿谙,你的母亲已经去了。”
奚湩清听见他的话恍了恍神,不知是为这第一次听人叫起的乳名,还是为多年未见,再见却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遗容的母亲。
灵堂之上,奚湩清的两位姐姐守在棺尾,他则守在棺首,从小被寄养在他家中的表哥也同他在一处跪着。凄凄戚戚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萦绕在他的耳边。他垂着头,妄想寻思出一些悲伤的往事,好叫自己也随众人哭上一哭,方才妥当。
奚湩清的父亲大理寺卿奚湘为人清正廉明,官场上也无结怨,因而颇受人们爱戴。一整个白日前来吊唁的同僚或是百姓数不胜数。一位好事的同僚瞧见奚湩清,只见他生得剑眉星目,依稀可见长大后该是如何的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却只觉得面生,小声询问身边的人:“那位公子此前却从未见过,不知是谁?”
被问者看过去,模棱两可回道:“许是从小被送去山中静修那位。”
这边青桐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悄声靠近奚湩清大姐身边,轻声叫道:“大姑娘。”
奚素婉抬手抚过满是未干泪痕的面颊,待容颜稍作体面,这才抬头看去,眼底还带着未尽的悲痛,问道:“可是父亲有何事吩咐?”
青桐颔首说道:“正是,老爷说三公子年岁尚小,身子骨又弱,不必守灵一天。如今日暮西斜,来的客人不见得多了,让我带着三公子先回房休息。”
奚素婉了然道:“还是父亲考虑周全,你这便带着三弟去罢。”她瞧着青桐和奚湩清离开,复低下头去,又小声哭了起来。
奚湩清两人离开灵堂不远,便有两个婢女追了上来,拉住青桐急声说道:“青桐!西院子里招呼姻亲的人手不够,你先随我们去支援一二。”
现下离东厢房还有些距离,青桐脱不开身,只得安置奚湩清在旁边的假山丛后面小坐片刻,方才匆匆离去。
奚湩清闲来无事,低头瞧着水中嬉戏的两尾鱼儿出神,忽闻身后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
奚湩清自诩不是好事之人,既无意听取,便不必故作避嫌。于是,他便也没有挪动位置,任由那两人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说到后面,话中的内容却牵扯进了奚湩清,话中意味更是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