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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数第七日(四)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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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湖香双手向上被吊在了树上。旁边有两个练家子挥舞着藤条,一人一下交替抽打。他被剥去了上衣,袒露着的背部此时已经伤痕累累,鲜血飞溅。
仅仅一会的功夫,李湖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看着这一幕,旁边的人无不掩面叹息,李管事和晚风则哭成了泪人。
黄二让人给他支了张桌子,摆上了茶水。身后还有个给他捏肩,看着很是舒服,除了脸上被揍出的大包。他边喝茶,边欣赏着他带来的一切。
除了受罚的李湖香,黄二边上还有几个流着泪的少女,被几个粗壮的山上人看管着,估计是这次被选上的人了。
“真够狠毒的。”在除了沉默就是哭泣的当口,这句话尤其引人注目。
阮心逐循声望去,原来是徐飞寻说的。“飞寻姐,你也来了。”
“嗯,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场景。”
“刚才谁说的狠毒?”一个负责挡在人群前的喽啰闻声而来。
“我。”徐飞寻没有推诿,坦然地承认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喽啰话还没说完,徐飞寻只是拍了拍他的左肩,他瞬间说不出话了,呜呜丫丫的指着徐飞寻。
徐飞寻又拍拍他的右肩。
“鬼啊啊啊啊啊!”喽啰被徐飞寻的招式吓得跌坐在地,被黄二斥责聒噪后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徐飞寻动作太快,连离她最近的阮心逐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看着这喽啰的窘境,众人的氛围轻松了一些,哄笑起来,嘲笑这人的胆小。
“别笑了!”黄二现在笑声很敏感,生怕是有人在笑他脸上肿起的大包。
众人安静下来,黄二觉得无趣极了,宣布打道回府。
阮心逐很明显地能感受到很多人因此松了一口气。身边的李管事紧张了起来,无助地拉着阮心逐的袖子。阮心逐明白他的意思,找了个李管事认识的人,将李管事托付给他后,阮心逐拿着腰牌走上前去。
“我也要去圣教。”阮心逐拿着腰牌无人敢拦,她径直走到黄二面前。
“好吧。”黄二没好气地说道。
阮心逐这样和晚风以及其他女孩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李湖香被绑得严严实实带上了另一辆。
手下人听到了她跟圣女有点关系,也没敢动粗,几乎是客客气气地把她请走。
车内所有人挤在一起,全是年轻女子。看着这些害怕得瑟瑟发抖哭做一团的年轻女子,阮心逐心情沉重。
阮心逐甚至连安慰这些女孩都做不到,大家很快晕睡了过去,女孩们的泪痕就这样干在脸上。
晕晕乎乎地被赶下了车,清醒过来时已经和晚风她们分开了,阮心逐独自一人被安排在一个还算明亮干净的房间。
“喂,我要出去!我有腰牌!”阮心逐敲门大喊。
“有人要见您,暂且等等吧。”屋外的人如是说。
阮心逐也没了法子,她在这唯一认识的只有圣女,谁会来见她呢?
等候了好一阵子,再无消息。阮心逐往地上一躺,心想:
这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不不,反过来想,这也是难得的悠闲时光吧。这几天从身体到心灵,哪方面都累的要命。如果上天愿意给我这点时间可供浪费,那就浪费吧。
自从得知生命将在七天终结,时间都变慢了不少,以往坐在家里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现在好几件事发生也不过才到下午,这算是上天的垂怜吗?
可是我是个无神论者啊。
无神论还是有神论根本不重要啊,关键是这个脑海里的系统根本就没有用啊!说好的培养成巨星呢?看见这里是古代就摆烂了吗?
不知道晚风她们怎么样了,还有那些女孩,自己能不能帮上一点吗呢?
可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奢谈什么帮助别人呢,简直是在说大话吧。
说大话不是好孩子哦,突然想到了妈妈。妈妈,好想你,我好想家啊。
阮心逐胡思乱想了太多,自己也受不了了,干脆闭目养神。
“你这小丫头片子,在这里睡觉也不害怕自己会做噩梦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在这空荡的房间回响。
“行得正做得端,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哦不,鬼进屋了。”阮心逐睁开一只眼看到了发言人。
一个颇有气势的白胡子老头。头发和胡须像墙皮一样白,眉毛像涂了墨水一样黑,整个人飘飘乎乎走过来像迎风摇动的彩旗一样显眼,说得话像谜语人一样让人不耐烦。
“是吗?那就让我带你见识见识?”白胡子老头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古怪,像一头被抽打着干活的驴。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傀儡术,阮心逐感到自己的肢体被人拆得七零八落后一瞬间夺走了。现在落在他手里的阮心逐更像是那个被抽打的驴,她僵硬地站起来,面色第一次显现出慌乱。
“不尊敬老人,抽自己一个嘴巴。”老人掌握了主动权,他的视角里阮心逐已经被细密地丝线紧紧缠住,而这丝线的尽头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要啊!”
呼喊在这一时刻显得如此无力,阮心逐大脑传递给她的信号是整个身体如同被埋到了沙子里,分毫扭动不了。
阮心逐的身体明显有额外的想法,它的右手用清脆地声响告诉自己的大脑,身体能动,只是第一次举起了叛变的旗帜。
声音过后,阮心逐脸上留下了红红的掌印。“拖您的福,第一次知道我的力气这么大。”阮心逐嘴硬地说道。
“不用谢,不用谢。人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嘛,不逼到绝境,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本领呢。这只是一个小把戏,精彩得还在后边呢。”老者恐怖地讲述了一个无聊的道理,扭动自己的手,“现在愿意跟我走一趟了吗?”
“我从未拒绝过。”阮心逐看着自己的样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好笑。
一路上老人的操作频频失误,像故意地一样。阮心逐每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短短一百来米,就已经摔得鼻青脸肿了。“老头子就不要玩这些花活了啊,手在抖吧,手肯定在抖吧!”
阮心逐惊讶于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完全不看场合就说出心里话的能力,这根本是受控了!她下意识地担心因为这句话又会挨上一巴掌。
老人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他笑呵呵地让阮心逐一脸抢到地上,粗糙的地面在阮心逐脸上划上一长条血痕。
生理上的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模糊了一切。
“控制了身体,自然而然就可以控制心灵,这次我就不怪你了。下次要记住,心底话不要轻易说出来哦,要学会克制。”
老人此时化身为小学班主任,在对调皮的孩子进行劝导。
阮心逐在剩下的路上全心全意地让自己的抱怨不再出口,但愤怒并不会消融。泪水慢慢不再阻挡视线,幸好现在的情况要视线也没用。
“这是天心教真正的地牢,你之前那个待客室还是太小儿科了,让你变得如此无礼。”
跌跌撞撞走下了好几圈石梯后,地牢的入口完整地显现在阮心逐眼前。
对于阮心逐来说,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的事物,其实等价于不存在的事物。当直面一个不存在的事物时,阮心逐由于恐慌而颤抖了起来。
这几日的强硬就像是一个过于干燥的面团,扑簌簌地往下掉面粉。
坚强被粉碎了。
老者很满意自己看到的一切,从他学会这手傀儡术开始,他从未厌倦过。每次使用他都以无上的愉悦欣赏每一个因身体不受控而发抖的灵魂。
可惜自己垂垂老矣,不能再享受多少时日了。
不!只要能找到那个东西!只要能找到那个东西!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长生不老!
他推开沉重的大门,血腥味像油烟一样迎面而来,他兴奋地大呼一口气。“地面上果然不适合我呢。”
他是这里的主人,唯一的,永远的。
阮心逐机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同于地上的木制建筑,这里大部分都是坚硬的石头垒起来的,两边随着道路的延伸有着数不尽的房间。房间三面围死,仅有一面正朝着过道,被硬木栅栏隔开。
即便从外面进来这里要经过的石质阶梯已经逐渐让人适应了黑暗,走到这里再次黑了好几度。只有墙体内凹陷的区域摆放的短小蜡烛能带来微弱的光芒,向内望去,大部分栅栏内的房间漆黑一片。
不知有多少人命断于此,生前曾艰难地在石头上留下不甘的划痕。这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重得仿佛要凝结成黑雾,再变成污水,重新滴在来人的身上,成为别样的洗礼。
这里应该有通风的地方,阴风与哀嚎一同充斥在这,构成名为残酷的乐章。
阮心逐第一次感到自己离死亡如此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死神本人。地狱的大门早已敞开,阮心逐甚至能听到议论她这个新人的闲言碎语。
白胡子老头停下了脚步,房间壹佰叁十号的房门骤然开启。老头指尖微动,一具满身血污的身体被拖了出来。
“嗯,今天就你好了。”老头拖着长调,像是黔驴技穷故事里的那头失去所有手段的驴。“小丫头,好好看着,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来试试。不过你还差得远呢,比起你的圣女小伙伴,你要更冷静点才行,这样才有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头一边想着接下来对壹佰叁十号房主的惩罚,一边恐吓着阮心逐。
‘圣女’这个关键词让阮心逐满腹疑惑,她从没想过圣女会被这个老头操控。现状容不得她细想,两个傀儡人偶一个站着走,一个拖着动,随老头的心情摇摆晃动,从远处看,像是在高兴地跳舞。
壹佰叁十号看样子已经被折磨很久了,衣衫破破烂烂,面目污秽不堪,面对今天的“中奖”一言不发,好像变成了植物,没有知觉,没有感受。
老头冷哼一声,对这样的表现谈不上满意,丝线死死勒着壹佰叁十号的脖子。壹佰叁十号终于因喘不过气而发出响声,证明了他还存活这个悲惨的事实。
到了地方后,老头假装大度地让阮心逐坐下,这个房间相对明亮,刺得阮心逐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那个倒霉的壹佰叁十号已经被操控着自己走上了刑架。
阮心逐在亮堂一点点地方看清了壹佰叁十号的样貌。
章、桐、秋。
曾经意气风发誓要匡扶正义的剑客少侠,谁也没有想到他与阮心逐在这样的情景下再次相见。他双眼无神,好像认出来阮心逐是曾经帮他挡住暗镖的人,好像又没有。
过去的日子在难熬的地牢中变得模糊,过去的自己也仿若从未存在,只是渴望自由时的一场幻想。
阮心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