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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数第七日(三)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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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刚讲了一个开头,就被跑过来的村人喊走,双方低语了几句后,李管事带着歉意向阮心逐摆摆手,交代了李湖香几句后快步离开。
“刚才在聊什么呢?”阮心逐凑上前去打趣两人。
“没,没什么。”晚风一个大跨步迅速拉开了和李湖香的距离,连自己有脚伤都忘了,差点摔倒,被阮心逐扶住。
“好啦,难道我能吃了你?慌慌张张的。”阮心逐看着手忙脚乱的晚风无奈地摇摇头,又对着李湖香问道,“刚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李管事这么着急离开了?”
“或许是山上人来了吧。”李湖香的语气很生硬,他这个人很像湖边摇动的枯木,看似活跃地舞动其实已经死了,或者说他连试图舞动都没有,仅仅是一个枯木。
阮心逐察觉到他对“山上人”很不满,是日日夜夜累积着微小的怨恨。
“你难道不算山上人吗?刚才听李管事介绍,你也在山上,还被选拔进了赤衣队。你父亲很为你骄傲呢。”
“我怎么能算,只有父母累世住在山上的才配称作山上人,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泥腿子罢了。即便有了赤衣队的身份,不,哪怕我是赤衣队的队长,他们还觉得我是个泥腿子。”李湖香没好气地解释着。
“那山上人来干什么?喝酒,吃席,买东西?”阮心逐没想太多。
“选妃。”
李湖香回答时眼神空洞不带有一丝情绪,旁边的晚风难过地低下了头。
“只要到了规定的年龄,都要送上去给老爷们先挑,谁若是敢私自订婚,就会被抓到山上去拷打。呵,算算确实也到日子了,估计这一波只是打头阵的吧。”
“真无耻啊。”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阮心逐此前从没了解到这样的事,只能空泛地咒骂。“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沿袭很久了吗?”
“谁知道呢,我们出生前就有了。”李湖香攥紧拳头,“山上人,山下人,建立之时巧言令色说什么都是兄弟姐妹,成功了之后呢?比原先的朝廷还不如。我啊,宁可希望原来的朝廷回来,原来还不至于有这么严苛吧。”
“湖香哥,小点声,小点声。”晚风轻扯李湖香的衣襟。
“没什么,难道他们还能来这——”李湖香给自己壮着胆子,扒拉开晚风的手。不幸的是,伴随着他的话,阵阵马蹄声赫然越来越近。
“不成?”李湖香这两个字说得毫无底气了。
一个人骑着一匹红马随一阵风而来,像雷击到地上一样利落地翻身落马踏在土路上。等他都下了马,后面一队人才赶上来,刚才匆忙离开的李管事就在这一群人中。
这人个子极高,站在人群中就像大象站在蚂蚁群里一样。阮心逐一看见他就想起电线杆子和吃剩下被人扔掉的香蕉皮。他脸色蜡黄,带着得意的不可一世的神色,这样的组合天然地显得很滑稽。
此人第一眼让阮心逐联想到的是他说不定容易左脚拌右脚摔个狗啃泥,不由得噗嗤乐了出来。晚风和李湖香倒显得很紧张,低声说,“这是黄二,副教主的人,很有威势的。”
黄二走过来,拿一种令人恶心的眼神看着晚风,“诶,这个长得不错,几岁了?”
他身后的一个矮壮矮壮的男子拿着书册走过来,“哎,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晚,晚风。”晚风的声音细如蚊蚋。
“晚风,找到了,今年十六岁。”
“哎呦,可以啊,一起带去村口空地那。”这话一出口,黄二身后的人群中立马出来两个青年男子,架着晚风就要把他带走。
“等一下!晚风她是我未婚妻。”李湖香用力地抠破了自己的手,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一样,看着黄二。“按规定,圣教卫队的人的未婚妻有豁权的。”
黄二呵呵冷笑了几声,“小子,看你年纪小不懂事,就饶你这一次。再说这话,你可免不了吃苦头了。”
“他是我未婚妻。”
“呦呵,好小子,硬骨头啊。”黄二像看到一个有趣的玩具,踱着步走向李湖香。“护着这个小丫头是吧?二爷我告诉你,没用!拿赤衣队来压我?你们赤衣队的队长也不过是个狗奴才,你又算什么东西!”
“把这个小丫头带走,带走,带到山上去!”黄二晃悠着,活像一头撒泼打滚的猪。
“哎呦,黄二爷,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这是犬子。这孩子年纪小,太不懂事了,他哪有什么未婚妻。”李管事感觉不妙,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其他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山上人,不好出面也不会出面。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李管事想说的话还没说完,李湖香一拳揍向了黄二。黄二猝不及防,他是靠着溜须拍马吃酒送礼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论武力根本比不上为了出人头地勤学苦练十载一天不敢松懈的李湖香。
黄二挨这一拳,飞出去五六米远,从刚才得意的样子,变成了一块破抹布。
“哎呀!孽子!”李管事的心脏被这一举动都要吓得停了。他愣了两秒,还是成为这一堆目瞪口呆的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连忙上前扶起黄二,并连连赔罪。
黄二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侮辱?他横行霸道了一辈子,仗着副教主,无论到哪无论是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他一把推开李管事,撑着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让人擒拿恶徒。“必须处死!杀一儆百!”他恶狠狠地呼喊,嗓音像一个勉强能用的破旧风箱。
身后的人也是第一次见着这场面,不敢懈怠,赶紧上前按住了李湖香。李湖香试图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一番挣扎后被禁锢得一动不能动。
“等等,你刚才说,他是你们家的?”他的脑子似乎重新转动了。
“哎呀,小老儿教导无方,大人要怪就怪我吧。”李管事一想到可能失去这孩子,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涕泗横流的样子被黄二嫌弃的要命,正打算踢开,转念一想,又有了新主意。
“看在小老儿多年为了圣教鞍前马后的份上,就饶了这孩子吧。”李管事已经慌了神,只能无助地重复饶了孩子这几句话。他处心积虑为孩子铺路,可惜这些算计在这一拳下都成了空。
“你给我跪下磕头,我就有可能消消气。”黄二朝李管事勾勾手指,摆出一副怒气消减的样子。
李管事片刻犹豫都没有,膝盖触到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晚风也被事态的发展吓得不轻,她想到这件事的后果便吓得浑身发抖,“湖香哥!”正好架着她的两人出于讶异松开了手,她得以挣脱束缚,跑上前去,和李管事一起跪下。“您饶了湖香哥吧”
李管事很快给黄二磕了三个响头,由于过于用力,头已经透出血色。这响声一下一下敲到了李湖香心头,他宁可一死,也不想父亲受到这样的侮辱。
由于这里的骚动声音太大,此时已经有不少村人前来围观。有好心人在人群里壮着胆子喊,“黄二爷,饶过李管事吧,都一把老骨头了。”
“谁,谁喊的!”黄二环顾四周,没人敢再说话了。
李管事和晚风还在磕头赔罪,黄二已经对这套把戏感到厌烦了。他弯下腰一把拽住李管事的头发,将他向上薅。“嘿嘿,二爷的气虽然消了点,但你看看你家的混球刚刚做的什么事。侮辱我黄二,就等于侮辱副教主,你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种行为根本就是侮辱圣教!狗奴才生的小奴才都敢侮辱圣教?这就是死罪!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临死前勉强可以少受点罪。”说完将李管事摔到地上。
黄二猖狂的大笑后,又看向晚风,“你也不用急,你没得跑!”
李管事和晚风痛苦地停下,他们俩的头都受了伤,阮心逐上前关心他们,想把他们扶起,他们没得到黄二的命令却不敢起身。
“你是谁啊?敢跑到这来?你算什么东西!”黄二看着自己送上门的阮心逐,不客气地就是一脚。
阮心逐没躲过去向后倒在地上,身上的腰牌掉了出来。
“呦呵,好东西啊。这玩意连我都没有,你是从哪弄来的,不会是偷的吧?”黄二已经变成了失心疯,化身成疯狗逮到谁咬谁。”
“这东西你能偷的到吗?是圣女赠予我的。”阮心逐坐起来嘲讽道,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弱了声势被人看贬。
“哼,算你走运。”黄二将腰牌丢回来。
“把这俩都带走!先带到村口空地上去,把所有人都叫过去,二爷要让所有人看看,抵抗圣教是个什么下场!”黄二不再搭理阮心逐,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晚风他们身上。
刚才翻书册的矮壮男子,走上前去对黄二耳语,“二爷,副教主大人安排您挑选的数目还不够,要是这样就打道回府了,搅扰了教主的兴致,您容易被怪罪呀。”
黄二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说怎么办。”
“小的以为,借着这个机会,让所有适龄的人集中到空地那,咱们先把副教主安排的事办完,再当众收拾他们也来得及呀。”
“好,”黄二点点头,“就这样办。”
“所有人听好!李湖香冒犯圣教,要当众受刑,所有人必须前去,以做警示!再说一遍,一刻钟内到村口集合,过时不到,后果自负!”
“这李家父子也是倒了霉了,唉,挺好的孩子。”
“又出事了?”
“真耽误事啊”
“不会又要借机……”
“就不能不去吗?”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很多人都同情李家父子,却无可奈何。
阮心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众人如潮水般散去,互相传递着消息。李湖香和晚风已经被架走了,徒留李管事一个人跪坐在那痛哭。
阮心逐上前再次试图把李管事扶起,李管事的精气神好像都随着他儿子离开了,变成了软塌塌的面条,扶不起来。
李管事终于感受到阮心逐的存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阮小姐,阮小姐!您去求求圣女!您去求求圣女!求你了求你了。
“您先回去养着,进屋歇一歇,我先去村口看看情况,有机会就进山去。”阮心逐应承下来,找了个凳子让李管事坐着。李管事没有心思歇着,强撑着要和一起去村口,阮心逐同意了。
等两人到了村口时,众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人看见了阮心逐和李管事,低声呼道,“李管事来了,李管事来了,大家让一让。”
人群挤来压去,总算让出了一条路,让李管事能到前面一点去。
阮心逐搀扶着李管事慢慢挪到了前面,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惊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