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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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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满月难受得不停哼唧,声音细弱又黏糊,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她很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像是被糊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又仿佛有千斤重的大石压在身体上,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撬开一条透不进光的缝隙。
听到她来回不停的小动作。
坐在一旁闭目打坐的云烬,缓缓停止了体内灵力的周天运转。
他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转向床榻的方向,静听了几息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声。
“怎么还不睡。”
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空气静止了数秒,只有凌满月更佳沉重,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作为回应。
云烬微微蹙起眉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起身,银白的衣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步便走到了床榻旁。
借着车厢壁上一盏固定烛台的光芒,他才看清凌满月的状态。
她整个人难受地皱巴着小脸,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熟透的桃子,额发和鬓角乃至脖颈都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干涸起皮,无意识地张合,吐出炙热的气息。
云烬几乎忘记了自己这具身躯对温软触感的迟钝与隔阂。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并非寻常人高烧时那种滚烫的热度,而只是一种隐约的,隔着一层薄膜般的柔软与温热感。
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与他自身恒常的冰冷,与周围空气的阴凉,都截然不同。
云烬愣了愣,指尖停在半空,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属于鲜活生命的病弱温度,透过他那并不敏锐的触感传递过来,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过了片刻,他似乎做出了决定。
云烬弯下腰,用那床已被汗水浸得半湿的薄被,将凌满月像一个蝉蛹一样,严严实实、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只露出半张通红小脸。
然后,他手臂穿过她的颈后与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团蝉蛹稳稳地抱了起来。
动作虽然有些生硬,却很是稳固。
凌满月在他怀里似乎瑟缩了一下,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到他冰凉的颈侧衣料。
“别动。”
云烬用手掌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头轻轻按了下,动作带着一丝力道,却又奇异地并未加重她的不适。
凌满月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掌心,似乎那点凉意带来了些许慰藉,动作渐渐微弱,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他不再耽搁,身形微动,一步踏出车厢。
夜色浓重,只见云烬足下似有无形的波纹漾开,周遭景物瞬间模糊拉长。
缩地成寸。
仅仅几息之后,他已站在了一座人类城池寂静的街巷之中。
云烬目光冷淡地扫过大街,径直走向一处门口悬挂着医字灯笼的房舍。
他并无叩门之意,指尖一动,一道凝练的灵气便如同无形的手,将医馆紧闭的门扉“砰”地一声直接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巨大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内里熟睡的人。
一个披着外袍,脸上还带着浓浓睡意的大夫,骂骂咧咧冲了出来:“是哪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半夜三更这样敲老子的——”
最后一个“门”字,在他看清门口站立之人的瞬间,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惊恐的抽气。
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只见来人一头罕见的,介于纯白与深灰之间的长发,如同月下流淌的冰冷水银,披散在雪色衣袍之上。
面容是近乎妖异的瑰丽俊美,毫无血色,一双灰眸在暗夜里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沉静得可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气息,不像活人,倒像从什么志怪美人图上飘出来的精魅鬼魂。
大夫瞬间两股战战,牙齿都开始打颤,所有睡意和怒火不翼而飞,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有何事?小、小老儿能效劳?”
云烬并未在意对方的恐惧,只是侧了侧身,露出凌满月烧得通红的脸。“帮她看一下。”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大夫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竟还抱着一个人。借着灯光仔细一瞧,那姑娘呼吸急促,脸颊潮红,分明是染了风寒之症。
医者本能暂时压过了恐惧,他连忙道:“快、快把人放下来,这样裹着更不易散热!”
云烬依言,走到医馆内堂一张简陋的竹榻边,将凌满月小心放下,又动手将她从过于紧实的被卷中解放出来一些,让她能平躺。
大夫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病患。
他搭上凌满月的腕脉,凝神细诊,随后,他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几个穴位上施针,帮助疏散郁热,缓解痛苦。
昏沉中的凌满月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略略舒展。
接着,大夫快速写下一张药方,吩咐睡眼惺忪被惊醒的学徒赶紧去后堂煎药。
整个过程,云烬就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大夫的每一个动作,他存在感极强,却又沉默得像一道影子,让屋内气氛始终凝滞。
大夫忙完一轮,擦了擦额头的汗,瞥见云烬依旧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气息稍稳的姑娘。
或许是见他并无暴戾之举,大夫那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医者仁心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多了句嘴,语气带着责备与劝诫:“这位客官,不是小老儿多话。这位小娘子,观其脉象,幼年时期定是亏损得厉害,气血两虚,根基比寻常女子弱了不少。听您方才简言,又经了连日舟车劳顿,风寒侵体,这哪能不病倒?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摇摇头,重新执起笔,“光是退热治标不行,须得徐徐图之。我再给您开个温和调养的房子,回去后按时服用,饮食起居也务必仔细,切忌再劳累受寒。”
云烬目光从凌满月脸上移开,看向大夫,简短地应道:“好。”
他沉默片刻,视线又落回凌满月依旧潮红却不再痛苦呻吟的脸上,忽然问道:“她身体如此孱弱,会死吗?”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天气会晴吗”,却让大夫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忍不住骂出声。
他强行按下怒意,吹胡子瞪眼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只要精心调理,好生将养,这位小娘子自然能够康复,长命百岁也未可知!关键是你要仔细照料!”
云烬听着,眼中似有微光掠过,又归于沉寂。
他再次应道:“好。”语气较之前似乎多了一丝确定。
待学徒将煎好的第一剂汤药端来,凌满月服药后呼吸渐趋平稳,陷入更深沉的睡眠,云烬不再停留。
他将大夫开的药方和几包药材收起,然后又用那床薄被,小心翼翼地将凌满月再次裹好,打横抱起,如同来时一样,转身便走,眨眼消失在医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他们走后许久,被折腾了半宿的大夫才骂骂咧咧地关好门,插上门栓。
“真是撞了邪了……”他嘟囔着,揉着酸痛的腰走回内室。
然而,当他回到房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凌乱的诊案时,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案桌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踏实的光泽。
*
待凌满月在一片异常的柔软与温暖中再次睁开眼时,头脑虽仍有些昏沉,但身上的不舒服已然消退大半。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长睫颤动,适应着透过精致窗纱滤入的柔和光线。
视线逐渐清晰,环顾着陌生的四周。车厢宽敞了数倍,内壁覆盖着柔韧的皮革,原本裸露的木棱被巧妙包裹,显得整洁而考究。
身下不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触感细腻。
就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换成了轻柔暖和的丝绵被,上面还绣着简约的云纹。
凌满月撑着虚软的手臂慢慢坐起,手指揪紧了滑腻的被面,眼中满是疑惑与茫然。
这时,车厢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云烬端着一个小巧的碗走了进来,碗口氤氲着苦涩的药气。
“醒了。”
他看她坐起身,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如常。
走到榻边,他将温热的药碗直接递到她面前,“把这个喝了。”
凌满月的目光落在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上,鼻尖翕动。
“这什么?”她明知故问,声音有些久睡的沙哑。
“药。”云烬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哦。”凌满月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抗拒。
对于那个夜晚的事情,她并非毫无记忆。
凌满月伸出手,接过玉碗,捏住自己的鼻子,闭上眼睛,仰起头,将那碗温度恰好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感瞬间席卷整个舌头,让她忍不住皱起整张脸,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空碗被云烬自然而然地接回。
凌满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背手而立望向窗外的云烬。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侧影,那头灰白的长发今日似乎被一丝不苟地束起了一半,少了些以往的散漫。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按理说,他强行掳掠、威逼结契、严苛督修,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她深恶痛绝。
可奇怪的是,即便在最初最恐惧的时刻,她似乎也并不像憎恶其他魔族那样,从骨子里憎恶他。
她对他的情绪更多是愤怒、恐惧、屈辱,而非纯粹的恨。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双和记忆深处那个人很像的眼睛吧。
她的哥哥。
代替她死去的哥哥。
凌满月思绪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丝被。
“万归宗到了。”
云烬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出神。
他并未回头,只是抬手,用指尖挑开了车窗边的帘幔。
*
(小剧场)
军营角落,临时搭起的简陋灶台旁。
一个小妖怪正愁眉苦脸地蹲着一个罐子旁,手死死捏住自己毛茸茸的鼻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浓烈刺鼻,混合着苦涩与草腥的气味,迅速从罐口迅速弥漫开来。
“呕——!”
“这是什么鬼东西!熏死老子了!”
“该死的!狗妖!是不是你他妈又在偷吃屎了?!滚远点煮!”
不远处几个打盹的妖怪被这气味猛地一呛,纷纷跳脚,捏着鼻子破口大骂。
狗妖连忙辩解:“冤枉啊!不是我!这、这是云烬大人亲自吩咐下来,命我照方子煮的!给那个人族小娘子喝的药!”
“放屁!”一个獐头鼠目的妖怪捂着口鼻,尖声质疑,“云烬大人何等尊贵,怎么会吃、呃,怎么会用这种闻起来像死老鼠熬出来的玩意儿!你胡扯什么!”
狗妖急得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跳着脚道:“你这个没见识的土包子!这是中药!人类的药!你懂个屁!上面还有看不懂的字儿呢!”
它用树枝指了指旁边的药材方子,“云烬大人说了,要小心火候,按时按量!你这文盲妖!在胡说八道耽误了大人交代的差事,看大人不扒了你的皮!”
提到云烬,几个叫骂的妖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面面相觑,虽然依旧被那诡异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却不敢再大声嚷嚷。
“人族的药?怎么比俺老熊洞后面那潭臭水沟还难闻,那小娘子喝得下去?”
狗妖也累流满面:“谁知道呢,反正大人让我煮,我就得煮。这差事可真不是妖干的。”
它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搅动药汤,确保没有煮糊,那模样活像在对待什么极度危险的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