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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彭蠡泽(2)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星乔就被小朓吵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屋里已被阳光占去大半。大树婆婆在外面笑着道:“让他多睡会儿,你们昨晚偷偷溜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朓哪里听得进去,一蹦一跳闯进来,怀里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歪头对星乔道:“这是我刚淘来的新鲜玩具,等会儿咱们一起玩。你快去洗漱,给。”
      说着便把洗漱的东西一股脑塞到星乔怀里,拉着他往后院去。
      星乔只觉手心一阵暖。在这寒天里,那点暖意格外清晰。他起先还以为是太阳晒的,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小朓手掌的温度。
      他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松开了手。
      后院花团锦簇,鸟语花香,半点冬天的影子都看不见。
      小朓抱过一只雪兔,趁星乔洗漱,滔滔不绝讲起自己收养这兔子的经历。简单说,就是一出从大灰狼手下英雄救美的戏码。真不真假不假暂且不论,反正把星乔逗笑了,就算圆满成功。
      两人回到屋里,小朓翻出刚淘来的风筝,举起来兴冲冲道:“我们去放风筝吧!”
      “大冬天放风筝?”
      “彭蠡泽一年四季都这样,暖和得很,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星乔顿了顿。这里和他印象里那个阴森恐怖的彭蠡泽,实在差得太远了。难道这世上,还有两个彭蠡泽?
      来不及多想,就被小朓拖了出去。
      小朓在这里住了半年,地形熟得很,带着星乔来到一片宽阔的草地,便开始摆弄他的风筝。可摆弄了半天,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正愁眉苦脸,星乔从身后走过来,拿起风筝道:“你从没放过风筝吗?”
      小朓摇摇头。
      星乔一边示范,一边轻声说:“风筝,我小时候常玩。线要理清楚,等风来了,逆着风跑就行。”
      他闭上眼,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星乔慢慢松开风筝,一手牵着线,借着风力,风筝稳稳扬了起来。
      这风来得恰到好处,却不像是此地该有的。星乔敏锐察觉到,这风湿气很重,还混着一丝别样的气息——像极了江东的风。
      江东……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小朓在身后拍手叫好,见星乔忽然停住,风筝在空中摇摇晃晃,便上前问他怎么了。星乔正想得入神,被他这一叫吓了一大跳,手一松,风筝径直往树林里飞去。
      两人连忙追进去,只见里面杂草丛生,荆棘遍地,风筝高高卡在了仙树枝头。
      “这可怎么办?”
      “我爬上去拿回来。”小朓刚要迈步,就被星乔拉住。
      “里面这么危险,这些荆棘看着就像有毒,算了吧。”
      两人正沮丧着想走,一只老鹰从天而降,疾风掠地,一口叼住风筝,从二人头顶掠过,稳稳落在一位少女肩头。
      星乔被这一连串动作惊得呆住,愣愣望着她。这少女身形爽利,颇有北方儿女的气概。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头上系着青色发带,耳垂悬着翡翠坠子,鼻梁高挺,眉眼利落,一看就是身手不凡的人。她笑着打趣:“连个小小的风筝都降不住吗?”
      小朓连忙上前笑着取回风筝,连连道谢。
      两人一聊,才知道这姑娘姓赵,是司情大人素华的弟子,专司泽中姻缘之事。她今日出来巡查,远远看见两个生面孔,便过来瞧瞧。
      “司情大人?那你会不会牵红线啊?”星乔眼睛一亮。
      赵姑娘笑道:“牵红线是我师父的本事,我还没学到家。不过……”她看了看星乔,又看了看小朓,忽然来了兴致,“要不要去婚姻堂坐坐?让我师父给你们算算,看你们俩缘分如何。”
      “我们俩?”
      “对啊,你俩从泽外一起来,又住在一块儿,一看就关系不浅。”赵姑娘笑眯眯道,“我师父看红线最准了,算一算又不花钱。”
      赵姑娘带着两人穿过一片林子,来到婚姻堂前。这是一栋黛色小楼,门前挂着红绸,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很是雅致。
      堂内焚着香,光线柔和。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坐在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她衣着素净,眉眼温和,透着一股的宁静温婉的气质。
      “师父,”赵姑娘上前道,“这两个小朋友想请您看看红线。”
      素华抬起头,目光在星乔和小朓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坐吧。”
      两人在对面坐下。素华从案头取过一只小小的铜炉,里面盛着半炉细沙。她让星乔和小朓各伸出一只手,将指尖并在一起,轻轻按在沙面上。
      “别动。”她低声道,闭上眼睛。
      铜炉里的细沙微微颤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游走。星乔只觉得指尖发麻,一股温热从掌心缓缓蔓延开来。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小朓的手指勾住了——小朓也紧张,不知不觉扣住了他的指节。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素华睁开眼,将铜炉收回,低头看了看沙面上的纹路。
      沙面上,两道细细的痕迹从两人的指尖出发,缠绕在一起,向炉心延伸,越收越紧,最后凝成一个暗红色的结。
      素华盯着那个结看了许久,神色有些微妙。
      “怎么样怎么样?”小朓迫不及待地问。
      素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着两人,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俩的红线……”她顿了顿,“很深。”
      “很深是什么意思?”星乔问。
      “寻常人的姻缘线,大多是浅浅一道,经不住几年风吹雨打就散了。你们这道——”她指了指沙面上那个暗红色的结,“缠得太紧,结得太实。我看了这么多年红线,很少见到这样的。”
      小朓听得似懂非懂,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就是说,我们俩缘分很深咯?”
      素华笑了笑:“可以这么理解。”
      “太好了!”小朓扭头看向星乔,眼睛亮晶晶的,“听见没?咱们红线很深!”
      星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算命的玩意儿,你也当真。”
      “师父算得很准的!”赵姑娘在一旁帮腔,“上个月有一对来求姻缘的,师父说他们八字不合,三个月内必散,结果还没到两个月就真分了。”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星乔无语。
      素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将铜炉收回案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星乔的手腕,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谁都没有注意。
      “御龙之力?”
      出了婚姻堂,小朓一路上都在念叨“红线很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星乔被他念得耳朵疼,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你走那么快干嘛!”小朓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有!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骗人,彭蠡泽哪来这么大的风。”
      小朓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因为真的有风。
      很大的一阵风,从泽地边缘的方向猛灌进来,路边的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小朓的风筝险些脱手飞出去。
      星乔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泽地边缘的方向。那边的天,比方才暗了许多。
      赵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星乔看不懂的凝重。
      “怎么了?”小朓问。
      赵姑娘没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赵姑娘?”星乔又叫了一声。
      “你们先回去。”赵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找大树婆婆,待在屋里别出来。”
      “到底怎么了?”小朓也紧张起来。
      赵姑娘咬了咬牙:“封印可能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林中的乌鸦惊飞而起,黑云压城。
      小朓吓得一把抓住星乔的胳膊。
      赵姑娘脸色彻底变了:“快走!”
      她推了两人一把,自己朝泽地边缘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回头!直接回婆婆那儿!”
      星乔拉着小朓往回跑。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比刚才更近,震得耳朵嗡嗡响。
      路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有人赶着牲畜往泽地深处走,有个老妇人跪在路边,哆嗦着嘴唇不知道在念什么。
      星乔拽着小朓穿过人群,好不容易跑回大树婆婆的住处。婆婆已经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婆婆!”小朓扑过去,“出什么事了?”
      婆婆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屋里,又朝星乔招了招手:“进来,把门关上。”
      星乔刚迈进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天空。他本能地回头——
      远处泽地边缘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周围黑云翻涌,电闪雷鸣,像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封印……破了。”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星乔愣在原地,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光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朓在身后小声问:“婆婆,那是什么?”
      婆婆没有回答。
      远处又传来几声巨响,夹杂着人们的惊叫声和哭喊声。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户啪啪作响,屋外的树枝被折断了好几根,在地上滚来滚去。
      星乔忽然想起赵姑娘跑出去时的样子——手按在刀上,头也不回。
      “赵姑娘她——”他开口。
      “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婆婆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严厉了几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小朓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星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边越来越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躺在棺材里醒来,想起飘飘鬼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想起小朓说要陪他看星星,想起素华看红线时那句“缠得太紧,结得太实”,想起赵姑娘手按在刀上的背影。
      想起那阵从江东吹来的风,原来那不是故乡的风,那是灾祸的风。
      小朓在身后小声叫他。
      星乔转过身,看见小朓抱着那只雪兔,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我们会没事的吧?”
      小朓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相信。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明明是正午,却黑得像深夜。
      地震了,远处的哭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彭蠡泽的平静,在这一天,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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