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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谢云珠 我要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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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珠从未见过这样寒酸的裁缝铺。
铺面窄小,挤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左边是堆着陈米的粮店;右边摆满粗碗瓦罐的杂货摊。裁缝铺招牌上的漆皮掉落了一大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里面坐着,眼睛打量过往的行人。
她站在街对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大牢中阿生望向自己的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神打动了她。
“告诉小雀,我很快就会出来。”
小雀,似乎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
她紧随着一对夫妇走进店中,佯装挑选布料,目光却在柜台后面搜寻。女孩一直没出来。
女人正忙着向那对夫妇介绍衣料:“您瞧瞧这料子,苏州来的,这个街上找不着第二家——”
通往里间的帘子被掀起来,小雀抱着一匹亚麻布出现在门口,她吃力地踮着脚将布匹往货架上放。
“我来帮你。”谢云珠借此机会移到女孩身边,“小雀。”她低声叫她。
女孩转过头,一脸困惑。
“阿生被关进大牢了。”谢云珠告诉她。
小雀小心而飞快地瞟了一眼母亲,他们正在为一顶帽子的价格争执不休。
“你别哭啊,”谢云珠不安地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学会怎么安慰别人呢,“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
女孩点点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要我转告你他很快就会出来,叫你不要担心。”
小雀静静地比划了一顿。
“我看不懂,”谢云珠提醒她,并努力猜测女孩到底想要说什么,“他没有挨打,也没有被砍头,如果你有五两银子,甚至可以去城北的大牢中去看他,不过我相信阿生不愿意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她将昭栩世子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小雀。
女孩伤心的眼泪一滴滴滑落,眉眼间有种惹人怜爱的秀气,谢云珠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
一直以来,谢云珠都不确定国公大人和母亲对自己的爱有多少,母亲更在意自己的国公夫人的地位是否稳固,父亲则是谢家的坚定维护者,他们的第一选择绝不是女儿。
而小雀的父母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裁缝店,他们没有高贵的门楣和诰命夫人的位置,如果唯一的女儿真心喜欢一个人 ,如果她的爹娘真心爱护她,他们是否愿意做一些努力来成全她呢?
或许他们也希望小雀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最好更胜一筹的家族,就像国公夫妇希望的那样。
可是,谢家又不只她一个不肯嫁给王孙贵族,据说姑母也是和初出茅庐的武将两情相悦,并如愿以偿地在慎国府举行了成婚大典。
当她万分委屈地控诉这一点的时候,奶娘向她轻声细语地解释说情况不一样,当初她的祖父早逝,虽然承袭慎国公的父亲在谢家颇受敬重,但姑母是谢家大姐,做弟弟的无法拿出“长兄如父”那一套来约束兄弟姐妹,而老夫人又是那样的没有主见,她甚至允许贴身丫鬟宝络的左右自己的意见呢。
谢云珠想起从前母亲这样抱怨宝络:“等你祖母归天之后,我会立刻将她赶出府邸。”
不过这一切都离她很远了。
“我要走了。”谢云珠同小雀儿告别,随着刚才那对夫妇离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街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她努力辨清方向,上次回这里还是冬天,她和阿戚乔装打扮回来找双霜儿。此刻东大街和当时的情景完全不一样,来往的人穿的衣裳单薄却很像样,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梨香园就在前面,灰扑扑的大门裁缝铺的招牌一样破败,门口的门槛已经被踩
看门人老许看见她,愣住了,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去。
今日显然并非唱戏的日子,台子上没有人,院子里擦拭桌椅的人是几个陌生的面孔,但她很快看见熟人,老夫子在训斥一个年轻的女孩,厨娘的儿子小戥子在看见她后,目光就始终跟着她。
谢云珠径直走到后院,许多人的目光一齐朝她看过来,他们围着老金牙姿势不一地站着,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那件容纳数十人的木屋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踏上木屋的台阶,一股难闻的气味让她嫌恶地捂住鼻子。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忍受这里那么久的。哦,叫红豆的女孩在这里住了十年,她越来越觉得让她去做慎国府的小姐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那个女孩早屋子里叠一堆散乱的衣服,谢云珠想起她的名字,她走过去掀开她的被褥,在床缝中准确地找到了那根簪子。
小镜子跳起来:“红豆,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这是玉萝留给我的!”
“不对,这是我捡来的。”
她转身走出木屋的时候,小镜子还跟在后面不依不饶:“这是我的!快还给我!白大爷——班主——红豆!”
金牙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高声咒骂,许多人闻声赶来:厨娘和她身边那个小个子男人,失去一只脚趾的阿川,以及那个出言不逊的八角——她觉得对方比印象中更令人讨厌了,他们像收到指令一样聚集在她的身边。在井边擦拭头面的婆婆手里的动作没停止也往这边看,几个杂耍的小男孩光着头从两个院子的大门探出身体,他们的年纪只比阿琰大一点点。
“红豆,你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我当你攀了高枝,再也不稀罕这破地方了。怎么,世子的府邸住不惯?还是人家把你赶出来了?”
金牙面目狰狞地嘲笑道。
“我是和班主来谈判的。”谢云珠冷笑道,“去把白二爷请出来。”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谈判的资格。”金牙命令身边的人抓住她,“关进地窖中,不许给她饭吃,也不许给她水喝。”
小个子男人和八角立刻上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谢云珠目光扫过小把戏的手腕,认出了上面那道被牙齿咬伤的疤痕。
“是你?”她盯着他那张脸,想起别人都叫他小把戏。
金牙大声吼道:“给我抓住她!笨蛋!”
谢云珠退后几步:“最好别碰我,否则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班主从后院的大门走出来,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停在谢云珠面前,看着她,话却是对金牙说的:“我记得交代过你,如果见到她,先问清楚一件事:我究竟做错了哪一点,让她觉得私自逃跑出去,我会放过她?”
谢云珠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并且因为感知到自己的害怕,她反而生出一阵恼怒,她恨竟如此胆怯,更恨这个眼前的人居然对她说出如此放肆的话。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坏的人。”谢云珠不管不顾地说,“你从穷人的手里买走他们的儿子和女儿,让他们为你干活卖命,用鞭子和棍子虐待他们,你不让他们吃饱饭,然后将他们随意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格的雇主,你这样的人,比还恶毒。就该被挂在城门口吊死!”
“死丫头,你太猖狂了,”金牙显得难以置信,“班主,叫我撕烂她的嘴吧!”
班主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吧,我已经准备将你送到醉红楼做下等丫鬟,我保证在那里你将会怀念我的鞭子和棍子。”
“醉红楼?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青楼,红豆。”八角轻声说。
“什么?”谢云珠完全被激怒,“你这个恶魔,你以为凭借着你的鞭子就能掌控别人,你以为你一声令下我就要屈服于你,我要为自己赎身!”她终于喊出来,觉得非常痛快。
“什么?你要赎身?”金牙哈哈大笑,“你哪来的银子?”
班主却没有表示怀疑,“三百两。”他轻轻吐出一个数字。
“好!”谢云珠干脆地答道。
“班主——”金牙急切地叫道。
“我是个生意人,”班主打断他的话,对谢云珠继续说:“留着你和阿戚在这里也是祸害,机灵鬼这个混蛋居然效仿你们逃跑,我可以打他几鞭子让他长长记性,但客人不喜欢他的脸上有伤,我只好以叛逃的名义把他送到大牢。不得不说,三百两,比霜儿被卖出去的价格要划算得多,我对你没有期待,这算是最好的结果。”
谢云珠深吸一口气,稍稍平息了怒火:“阿戚呢?我没有看到他。”
“敲鼓人不像端茶水的,无人在意身上是否有伤,因此官府不必牵扯进来。”
“你把他打死了?”
“二爷只是依照规矩赏了他一顿,”金牙语气中充满不屑,“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药摆在面前,看都不看一眼。人不想活了,神仙也救不了。白二爷准备将他卖给孙大人,给他的儿子做替死鬼。”
“替死鬼?什么意思?”
“孙公子和一个小姐订婚,小姐不幸感染风寒去世。孙老爷仁义,许给姑娘家做冥婚,给了我们三十两银子,阿戚很快就要做鬼新郎了。”
“我出双倍,把阿戚给我。”
“你要一个死人做什么?”金牙疑惑道。
“给他吧。”班主发话,“也许她喜欢埋葬死人。”
“那孙大人——”
“银子还给他,让他再找一个替死鬼吧。”
“我必须要报一个仇。”她转向众人,小镜子始终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显得十分愚蠢,老夫子皱着眉头没有说一句话,还有一些人说不出表情,他们全部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
“你过来。”
厨娘身边的小把戏怯生生地看着谢云珠,谢云珠说了第二遍后他依旧脚步没有挪动。
她没有更多的耐心,走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接着咬牙切齿地又给了他一巴掌。
众人惊呼。。
小把戏捂着脸不敢抬头看她。
阿戚躺在后院最里面的小屋里。
屋子又潮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发霉的味道和汤药的苦味混在一起,他背对着他们蜷缩在一张木板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半闭,神情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谢云珠疑心他已经死了。
“嘿,”金牙踢了踢木板,阿戚艰难地转过身来,
“红豆。”他开口了
“一个死人你要他做什么?”金牙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我要他。”谢云珠坚决地说。
她将银两如数给白二爷,“我记得有什么卖身契?”
“拿给她。”班主下令。
一张写着阿戚的名字,另一张上面写着赵红豆。
她果然姓赵,谢云珠将卖身契扔进火炉中,纸张瞬间起火燃烧、化为灰烬。
谢云珠拉着板子走出门外,一下子泄气了,她在做什么?
梨香园大部分人和阿戚一样是失去自由的人,他们没有昭栩世子和慎国府的帮助,一辈子都要吃鞭子了。
我就这样轻易地将银两给了白二爷,他如愿以偿了。
谢云珠后悔没有开口再要一个人,也许班主愿意把小戥子卖给他。
“红豆。”阿戚在板车上叫她。
谢云珠凑过去听他说话,“放下我吧。我活不成了。”
他活不成了。谢云珠惊恐地想,不可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我不许你死。”
几天后,大夫宣布阿戚的烧退了,能喝下半碗粥,虽然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总算没有更糟。谢云珠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想,要是李太医在这里就好了。李太医什么病都能治。
可现在只有一个不知名的郎中。
“这是哪里?”有一天,阿戚意识清楚了一些。
谢云珠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是员外的房子,我们暂时住在这里。”
“谢谢你为我赎身,我这条命是你的了。”阿戚的脸上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我不需要你的命,你也救过我。”
“既然如此,我们这辈子就不要分开了。”
谢云珠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别开眼。
窗外响起唱戏和敲锣的声音,“这里离梨香园太近了。”阿戚轻轻地说。
“但好在离清平王府很远。”谢云珠默默地想,越远越好,昭明公子想杀死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