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8、红豆 原来这里还

　　侍奉老夫人嬷嬷和丫鬟十几个，其中最体面、最得意的是那个叫宝络的十八岁的女孩。她是任管家的侄女，从七八岁起就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虽然是个丫鬟，但她生得容貌俊俏，体态婀娜，出身又好，老夫人的宠爱更加助长了她的傲慢，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红豆早早地命小满去请她，她磨蹭了一个时辰才到，进门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礼也没有。
　　“大小姐找奴婢做什么？”她在红豆的热情招待下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祖母病了这么久，宝络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是应该的，老夫人吃饭走路都离不开我，只好我辛苦一些。”
　　红豆做出乖巧的笑容：“是啊，我和二妹妹进宫没办法侍奉祖母，心里十分愧疚。”接着她示意房中的小丫鬟香玉将一个托盘放到她面前，里面是几盒上等的胭脂水粉，还有一根金钗。
　　“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宝络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夫人总说府中要赏罚分明，宝络姐姐辛苦这么久，也该得些赏赐。”
　　“小姐真是大方，辜姨娘就不会这样管家，”她收下东西后显然得意忘形，抱怨起辜姨娘的吝啬来，“据说是巷子里出来的人，论出身恐怕还不如我们，也就是仗着国公老爷宠她，不然哪有她说话的份？”
　　怪不得将军夫人总抱怨说谢家的家规是一口破钟，没人敲，慎国府的主人约束不了仆人，以致于小丫鬟公然议论主子的家世。
　　红豆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我常听母亲夸赞你......说你比我们几个孙女还要孝顺。”
　　“夫人真的这样说我？她每次来都是愁眉苦脸，我还以为她不喜欢我呢。”宝络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看来夫人是个明白人。”
　　“宝络姐姐一直照顾祖母，一定知道祖母生病的缘由了？我很好奇祖母的病怎会如此严重。”
　　宝络喝了一口茶，开始滔滔不绝：“你知道的，老夫人自从小姐进宫前就开始咳嗽，起先都以为是节日吃错了东西，后来开始腹痛，吃了药才管用，药停了，又开始痛，到最后连头、四肢也痛起来，以至于晚上无法入眠。”
　　“那祖母平时饮食汤药是谁送来的？”
　　“补药是嬷嬷亲自盯着熬的，至于三餐，是辜姨娘准备，夜里的茶水是几个姨娘轮流侍奉。”
　　“你是说照顾祖母饮食的人不止母亲一个？”
　　“夫人哪里顾得来这些？要请医术高明的大夫，还要找人看方子，还要去庙里磕头求菩萨......可惜都无用。”宝络叹口气。
　　所以她才不得已给女儿写信，红豆心想，夫人当时一定着急万分了吧。
　　“直到几日前，丞相大人推荐了一个民间医生，老夫人吃了几天的药，腹痛这才好。”
　　原来这里还有傅家的功劳，红豆若有所思道：“真是万幸。”
　　“是啊，我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病是李太医治不好的，夫人承诺说会查个究竟，”宝络的语气很不满，“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母亲当然会查这件事情，不过，经此一事，夫人在考虑赶走祖母身边的没用的仆人。”
　　“是该处理掉那个几个没用的老太婆，老夫人夜里疼痛，我守了三个晚上，那几个嬷嬷仗着是管家的夫人，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宝络尖刻地说。
　　红豆知道她说的是老夫人带来的陪房，倚老卖老的老管家婆们。
　　自从国公夫人嫁进谢家，带来的陪房季玉成的父亲一跃成了府里权力最大的管家。如今辜姨娘把持家事，她院子里的管家自然当仁不让。府里还有国公大人的乳母常嬷嬷、上一任慎国公留下的几个老管家，根基深，谁也不敢得罪。几个院子的仆人们对这套权力格局心知肚明。
　　“如果夫人无能管不了，不如请姑奶奶来管家，为什么要姨娘来管？”
　　这话让红豆心情不悦，宝络应当对国公夫人尊敬一些，看来慎国府的女主人整日愁眉哭脸不是没有原因的，相比之下，她第二天去找李嬷嬷的谈话就舒服多了。
　　李嬷嬷是国公夫人身边的最忠实的仆人，在府里待了十几年，对大小姐也是真心爱护。
　　可当红豆提起老夫人的病时，李嬷嬷却显得吞吞吐吐：“是病得蹊跷，每次吃了药就好，药停了就又是老样子。”
　　“我听说伺候老夫人的人不止一个，会不会有人在汤药里面做手脚？”红豆说出自己的疑惑。
　　“小姐为什么会这样想？”嬷嬷说，“难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红豆摇摇头：“我只是猜测，从厨房到祖母院子里，祖母的饮食经过了多少人我们都不得而知，若真有人想谋害祖母，也许会在其中找机会，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有这样恶毒的心思用在祖母身上。”
　　“他哪里是冲着老夫人，这分明是和咱们夫人做对！”嬷嬷冷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红豆惊讶地问道。
　　“小姐，你仔细想想看，国公老爷忙于政务，把老太太交给夫人照管，若是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夫人难辞其咎，到时候得到好处的会是谁呢？”
　　红豆吃了一惊，她怎么没有想到呢？老夫人若是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国公夫人。借此机会离间公大人和夫人的感情，让夫人失宠、失势——这才是那个人的真正目的。可到底是谁这么恨夫人呢？
　　“嬷嬷，为何母亲不彻查此事？”
　　嬷嬷面露难色：“夫人查过准备饭菜的厨娘，辜姨娘暗示说管汤药的女人是大小姐带进来的，”
　　“是啊，”红豆脸红道，“我看她独自抚养幼子，走投无路，才收留她的。”
　　“夫人碍于小姐的面子，万一果真查到这个女人身上，岂不是连累了小姐？国公大人会怎样想呢？几个姨娘见风使舵，争着巴结辜姨娘，上次陶姨娘还当中和夫人争辩，说不许二小姐嫁给丞相家的尧公子呢。”李嬷嬷深深叹气，“夫人在咱们府邸，真是四面楚歌呀。”
　　当晚红豆在栖凤阁用膳。
　　“这是什么？”红豆从桌上拿起一块帕子，角上绣着一朵海棠，花瓣还没绣完。
　　“你姑母托人捎来的，说想要几块帕子，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她绣几块。”国公夫人手里的针线不停，“她挑剔得很，外头买的看不上，非要我亲手绣的。”
　　“姑母怎样了？”
　　“她很好，虽说庆恒的未婚妻早丧，可是想要进他们林家大门的人多着呢，我看你表哥很快就会忘了升平小姐。”
　　“我知道祖母中毒的事情了。”红豆决定冒险一试。
　　“谁告诉你的？”国公夫人看起来十分慌张，“中毒的事情只有我知道，我已经叮嘱过大夫不要声张，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猜的果然不错，红豆说道：“这样大的事情，母亲应当好好查查，从上大下，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还有谁知道呢？你父亲知道了吗？”国公夫人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没有，”红豆摇了摇头，“母亲，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万一祖母再次中毒怎么办？万一下次那个人向母亲下毒怎么办？”
　　夫人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你父亲会怪我……怪我没办法管好这个家，做不好这个国公夫人。做儿媳的侍奉婆婆左右，婆婆却被人下毒，这要传出去，我真是百口莫辩。”她擦了擦眼泪，“女儿，我怎么样都不要紧，只是你的婚事若因此耽误了，我这一辈子都没指望了......”
　　怀着愧疚和感激的心情，红豆简直没办法面对国公夫人，“母亲，丞相不是来咱们家求亲了吗？女儿怎么会没有好婚事呢？”
　　“傻孩子，傅家终究不是望族，要你嫁去丞相家，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啊！”
　　“母亲.......”我一定会查出来的，红豆下定决心。
　　自从回到府邸后，红豆注意到阿琰开始每天去上书房读书。
　　这天清晨她在路上又碰见兰依院的管家领着阿琰去书房。
　　“请的是哪个师傅？”红豆问道。
　　管家笑着回答道：“哎，国公老爷没有给咱们小少爷请什么才子，只请了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罢了。识几个字，会背几首诗，也就够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像大小姐当年，请的是大才子陆公子那样的名师。”
　　红豆自从住进府邸第一次听到陆韶华名字后，就设法打听到了云珠小姐和她的教学师傅之间的事情，她既然已经知道来龙去脉，就越觉得这个管家实在可恶，难怪云珠小姐平时爱生气了。
　　她没有理会对方的嘲弄，转向阿琰：“你喜欢这个师傅吗？”
　　阿琰摇摇头。
　　“为什么？”
　　“母亲说这个师傅的资历不配教我，我是慎国公唯一的儿子。”
　　红豆愣了一会，对管家说，“你回去吧，我来送阿琰去书房。”
　　“这——”
　　“怎么，我是阿琰的大姐，难道不能送弟弟上学吗？”
　　管家微微一笑，躬身退下。
　　红豆拉着弟弟的手一同往前走，阿琰是慎国公唯一的儿子，如果不是云珠小姐，她没有办法听到叫一声姐姐呢。
　　女仙的儿子路边的一个亭子下坐着，似乎在等待阿琰，阿琰看见他果然上前打招呼：“你昨天说要给我的蚂蚱呢？”
　　男孩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树叶编成的蟋蟀递给他，阿琰高兴地跳起来：“你好厉害，我还想要一个燕子。”
　　男孩淡淡地说：“等下次吧。”
　　红豆等男孩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表情严肃地问阿琰：“你跟他很熟吗？”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女仙的儿子为什么要和阿琰做好朋友？
　　红豆将弟弟送到书房，怒气冲冲地去找女仙，她正在煎药，房间里烟雾缭绕。
　　女仙看见她后走出来，红豆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她，女仙便递给她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
　　“乌头粉，老夫人中的是乌头粉的毒？”
　　“你从哪里来的？”红豆惊讶道。
　　“这几日我用心留意，终于在角落里捡到了这个，你可以让夫人查一查到底是谁买的。早日找出罪魁祸首，才能洗刷小姐心中对我的猜忌。”
　　“可是夫人说，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声张。”红豆犹豫道。
　　“为什么？”
　　“我不想国公夫人为难，总之，多谢你的帮忙，”她说，”你的儿子现在和阿琰很亲近。”
　　“小孩子而已，很容易成为朋友。”
　　“他在府邸没有别的朋友了？我记得几个管家都有年幼的儿子、孙子，他们都比阿琰活泼，作为朋友，更加适合你的儿子。”
　　“你做了千金小姐，就这样在意出身了？他们年龄相仿，一起玩耍很正常，小姐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吧。”
　　红豆脸红道：“我要你保证不会伤害阿琰。”
　　“我会保证，他和我的儿子一样安全。”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吗？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儿子。”
　　“也没有人会去伤害慎国府尊贵的幼子，况且，我帮你找到了谋害老夫人的证据，这还不足以表明我的忠心吗？”
　　她的话无懈可击，但表情缺乏真诚，红豆见多了说谎的人，很难真正相信她。
　　到了晚上，那包药粉还藏在她的袖子里，红豆始终没办法做决定。
　　“今天是谁准备的晚餐？”睡前她问小满。
　　“哦，是陶姨娘，怎么了？”
　　“没什么，去倒一杯茶给我。”
　　她将药粉掺在茶杯中，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椅子上等待。
　　腹部开始翻搅，好痛啊，红豆迷恋地享受着疼痛，她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小满惊慌地叫喊：“快来人啊！小姐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