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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会 魔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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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最近很奇怪。
洛绒轻躺在床上,目光微转,那美貌女子面无表情从他房门口路过,但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甚至有些顺拐。
——那天晕过去之后,他就发烧了,被魔尊安置在宫里,由专人服伺。他烧得迷迷糊糊,病理的发热和特殊时期的热度叠加在一起,让他难受极了。
他依稀感觉到床边似乎站了个人,本能就蹭了过去,膝行几步贴到她的衣物上。
好热。
他滚烫的呼吸似乎扑到了来人的手背上,那只手僵住了,然后缓慢地托住他的脸。抚慰的凉意让洛绒轻抬手扣住了它的来源,眯眼,不自觉蹭了蹭。
“……唔啊……”
突然间一只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凉意窜了进去,在片刻流遍四肢百骸,温和但强硬地把所有热潮压了下去。
“……”
洛绒轻眨眨眼,恢复了清明,咳了声往后坐直身子。目光掠过方才魔尊动作的手,轻而易举就把他的潮热压了下去。
洛绒轻突然感觉有点郁闷。
——洛绒轻扭过头,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病得不轻,脸庞在深色被褥衬托下显得像雪一样白,又因为身形本就薄薄一片,看起来像要化掉了。过了这么多天修养,情况也并不十分好,当他清凌凌的眸子转动时,能看到边缘泛着浅淡的血丝。
魔尊殿里的医师秋山为他总没法完全痊愈的情况愁得到处乱转,时不时在洛绒轻房门口探头:“你是不是……”
是不是落下过隐疾?是不是中过敌人暗地里的招式,是不是曾经接触过某样超越肉身存在的物事?
洛绒轻一概答,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医师外表是个小女孩,按人类标准应该是十五六岁,不过她说自己已经活了好几百岁了。此刻她抓狂得不停跺脚,“你总不能是前世落下的病根吧,啊!”
洛绒轻心里突然无端的咯噔一声。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洛绒轻在床上半卧,目光柔和。他知道为什么,在失去师尊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大病一场,直到他的体力被消耗殆尽,心绪也被病魔折磨,痛苦才会暂时被覆盖。
人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会反应不良。他当然也一样。
在真绝殿住下的第七天,洛绒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聊作练习的在空中写写画画咒文,大部分失败,小部分成功,不过也只有微乎其微的效果。练习“缚足咒”时,更是连连失败好几次。他微微皱了眉有点不耐,这时,一只手探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指着其中一笔咒文。
“这一笔错了。”魔尊说,手指在空中划出很利落的弧度。“是斜撇,不是弯钩。你大概是和‘离魂咒’记混了,而且那咒文的弯钩并没有延续到中央咒文的正下首。”
洛绒轻跟着她的动作,最后一笔落下,咒文猛地发出金光。不由心里有了几分敬佩情绪。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是没勇气问出口。
他想开口赞扬魔尊几句,然后再把话题拐到他想知道的方向——她是怎么和他认识的,之前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什么分开的?
洛绒轻地目光悄无声息往魔尊身上狂瞟。
女子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萎靡,似乎连眼尾描着的钿花都黯淡了。她让洛绒轻想到风化的木雕,外表看起来毫无异状,但其实结构早已腐朽,一碰就会碎了。
洛绒轻错开目光,神色复杂,“好多天没见到你了。”他说。
魔尊突地扭过头盯住他,目光里情绪奔涌,就像有很多想法在交战。“……是。这段时间因为别的原因,很忙。”忙着每天为怎么处理和小兔的关系。焦头烂额。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魔尊每个字都吐得格外艰难。
那种目光简直奇怪极了,洛绒轻皱着眉看着她。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拆吃入腹,可却强硬地压住了那些奔涌的施虐欲和占有欲。
“你走吧。”
“……?”
她眼神几乎称得上凶恶,泛着血丝,就像猛兽一样,可却说出这样的话。
“离开……真绝殿吗?”他不确定地追问。
“……”魔尊往外偏了偏头,“秋山跟我说,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面给你调理用的药也都准备好了。如果你不想多留一会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发。”
洛绒轻沉默片刻,小声说了句谢谢。
魔尊摇了摇头,“现在出发?”
好。他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和魔尊发生过什么,不过只要他还在路上,就会找到答案吧。
洛绒轻走的那天,真绝殿出来四个人送他。
魔尊,医师秋山,和那天照顾他的两个小侍女——她们对仙界的仙人很好奇,没事就来找洛绒轻聊天玩儿,倒也称得上熟络。
秋山跳起来挥手,“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服用!以后没事记得回来玩!”
话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倒也心知肚明,这小少年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到洛绒轻远远挥挥手。他来时什么都没带,走时也两手空空,只有腰封上系着医师给的小药包。目送雪白的小身影消失在远方,她收回目光,落在身旁魔尊身上。
“……”她目光变得古怪,“居然真的放人家走了,你还挺听劝的。”
魔尊目光放空,被她这一句话回过神来,嗖的一声转身离开。
——她某次偷摸着去看熟睡的洛绒轻,坐在床边出神,突然想起些往事。
那是阳光很温和的一天。她和小兔貌似刚经历一场恶战,找了个地方倒了休息。草地是柔软的,风也轻飘飘像小兔的绒毛。她倚着棵树,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小兔的毛,虽然遍体鳞伤,却只感觉得到手掌心温热的触感。
突然间,小兔跑走。
“小兔——?”
小白团子在柔软的草里穿过,跑跑跳跳,消失在草丛里。就在她有点慌张时,窸窸窣窣,小兔叼着个绣袋出现。
伤痕累累的她收到了小兔安慰的礼物。
——往事重想,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她两次在开阔的原野里捡到小兔,似乎不该把他困在逼仄的囚笼中。
“洛绒轻。”
在说出让洛绒轻离开的话后,洛绒轻和魔尊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隔了很久魔尊突地唤了他一声,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倒像一句喟叹,一声叹息。
洛绒轻仰起头。
魔尊殿里给他准备的衣物也是白色的,和以前的制式略有不同,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毛绒的元素。绒毛的翻领托在他脸边,衬得面部线条愈发柔软,面容像雪花一样干净漂亮,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
被洛绒轻的眼睛盯住时,魔尊感觉到心尖上涌起奇怪的感觉,似滚烫,又似冰凉。
“……你会去哪里?”魔尊问。
洛绒轻沉吟片刻,“大概,去凡间。师尊一生为凡间事务操劳,我也想去那里看看,不管会遇到风景,还是苦难,都是师尊曾踏足过的地方。”
“……”魔尊抬眼往远处看,“归仙师并非仙逝。”
“是。”洛绒轻笑了笑,“但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魔尊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一条挂坠。红绳串着一对铃铛,却似乎是发不出响儿的。
洛绒轻愣了愣,抬手接住这物事。
“随手做的小东西,”魔尊说,“只有在你需要联络我时,它才会被摇响。它和我之间有联系,只要你一摇响它,我就会赶过来。遇到困难,敌人……或者是,那段时期。都可以。”魔尊低下头,郑重道。
洛绒轻目光偏了偏,“……好。”
“我可以吻你吗?”
魔尊突然说。
这话语简直过于突兀,“我……我知道你一直很在意我们之间的往事,但马上你就要离开,一时半会也无法讲述清楚。”她说。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是我愿意付出生命去守护的存在。一直都是。”
魔尊一字一句说。看到洛绒轻目光缓缓垂落,就像没有听到。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勾起强作释然的笑容,“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话语说得很是艰难,她嘴唇嗫嚅,最后不忍般闭上眼睛。
突然间,一片微凉的温润触感覆上她的唇。
惊愕睁开眼时,只看到洛绒轻飞速后撤的脸。
洛绒轻站定,朝她笑了笑。
他小声说,“谢谢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