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伊刀·前尘往事》陈鱼河

6、梦中约定

　　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散尽，万物都沉寂在浓黑的夜色中。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少东家躺在干草堆上，以鞘为枕天地为席。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沉痛和打击接二连三，她声音是哑的，浑身力气全无。

　　只记得闭眼前，林间寒风忽起，刮得篝火颤啊颤，映在她眼底也忽明忽灭，交替着被大火烧为焦土的不羡仙、山坡上飘扬的红幡，以及刀哥释然又不舍的脸庞。

　　“父老乡亲、红线、刀哥…”
　　倦意如潮水将她淹没，携着身旁那柄乌黑的刀，一起沉入水月镜花的虚幻。

　　在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她追随刀哥的身影，来到荒芜的壁崖上，鹰唳声苍茫入耳。眨眼间，又被扑面而来的灰烬与浓烟熏得眼鼻发红，她忍着灼痛伸手拉了刀哥一把。

　　下一刻，骤然掀来的一阵风，将遮天蔽日的白烟驱散。她站在挂满平安符的菩提树前，晨光拖拽出一条浅淡的影子。她有所察般转过头，刀哥抱起双臂斜倚在朱墙边，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与她遥遥一触。

　　“小妮子。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顷刻间，客商叫卖、孩童嬉闹、僧人的诵经声，那些近在咫尺的纷杂吵嚷，几乎是在他落声的刹那，如涨水渐退。

　　她想起火烧不羡仙那日，在江叔旧居的屋檐上，幕天席瓦地卧着一人。

　　那人头枕着手臂，懒散地支起右腿。身上一缕似有若无的酒香，清风挟着，还有一股淡苦的药香。

　　她知道那人是谁，不肖看清他的脸，脑海中已随之浮现起如鹰隼般锐利的眼、飞到耳际的鬓角、颧骨上的疤痕，和皮质抹额前几绺潦草的碎发…
　　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他脸上每一处特征，都仿佛烙印在心间。

　　“小妮子。”伊刀垂眸望向她，“若去了开封，仍寻不着那人的踪迹，往后你又要去哪？”

　　“不知道，或许是回不羡仙，又或者赏塞上戈壁、游江南水乡。总之，天大地大，去哪都好。”

　　“你这野丫头，还没入江湖呢，就想着遨游四海。只怕将来翅膀硬了，连你寒姨都管束不住。”

　　“刀哥，别老说我。你不也是来去无定、侠任天地。”

　　“我是了无牵挂，孑然一人惯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能和我这粗人一样？”

　　“刀哥，那这么多年过去，你就没想过回家乡看看？”

　　“家乡。”伊刀跟着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渺远余晖之间，“要走好几个月呢，过兴庆府，西出玉门关，穿越八百里荒芜的莫贺延碛，再取道高昌…总之，离这远得很。”

　　“我不嫌远。”
　　“你想去？”

　　“想，当然想了。我想听胡姬弹奏都塔尔，想吃刀哥炙烤的鹿肉，想喝西域特产的三勒浆，还要欣赏古丝路上迤逦如画的大漠胜景。”

　　伊刀哂笑：“待你见识过开封的繁华富贵，还肯去那黄沙漫天的荒凉之地？”

　　“嗯，那是刀哥生长的地方。”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行。”伊刀爽快应答，“等开封一行后，一切有了着落，老子就带你个小丫头去长长见识。”